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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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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一雙秀手從上好的鳳尾月白鈞瓷茶罐中取出一小捧茶葉,然後放進巴掌大的西施壺中。用剛剛燒熱後冷下來的甘泉水沖泡,再細細撇去上面的浮沫。

她的動作慢而細致,做得一絲不茍,茶葉被如此清洗反覆兩次,才算完成了這個步驟。接下來少女從一旁拿出三只秀麗的白瓷茶杯,一一放在面前三人的茶托竹墊上。

壺裏的茶還燙著,她又用茶水將三人的茶杯洗涮了一遍,這一步驟過後,連茶杯也帶上了茶水的溫度,而燒開的熱水也涼下來了。

她將茶重新泡上,過了片刻,將茶壺重新拿起,為面前的三人分別斟上茶水。

茶葉的清香在屋中飄散開來,香而不膩,配合著茶臺上裊裊燃著的熏香,整個茶室一派靜謐和諧之景——

如果不是面前的兩個男子正互相掐著脖子對峙的話。

蘇念剛剛將茶一一倒進面前三人的茶杯之中,就聽慕容織“砰”地一拍桌子,內力將三個茶杯盡數震翻,茶湯撒了一桌,順著茶臺邊緣淌下去。

“你當了教主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我幫著你坐上的教主之位!”

“是沒什麽了不起,不過流雲渡是我玄陰教的地方,我讓你一個外人滾出去有什麽問題?”

“滾出去?”慕容織冷笑一聲,“憑什麽?我身上傷口還未長好,連蘇姑娘都沒說讓我滾,你憑什麽?”

“就憑我是玄陰教的教主!”

長風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教主,慕容閣主,咱們不是說好一起來喝茶的嘛......”

“喝什麽茶?有他在我沒法喝!”墨塵氣勢洶洶。

“誰要跟他一起喝茶?我是來找蘇姑娘的!”慕容織言辭鑿鑿。

長風連忙將桌上被震翻的三個茶杯扶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神不經意間從坐在茶臺裏面的蘇念臉上劃過,瞬間被嚇了一個機靈。

只見蘇念臉上雖掛著微笑,但額角分明爆出青筋,茶壺柄在她手中被捏的吱呀作響,眼看就要被生生捏斷成兩節。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臉上的怒氣掩蓋下去,然而面前的一紅一黑兩個人全然不知近在咫尺的危險,還在進行口舌之爭。

“你別以為有蘇姑娘在,我就不敢拿你怎麽樣!”墨塵道。

“口氣不小,那你倒是說說你準備拿我怎樣?你別忘了你這教主的位置還沒坐穩,你敢離開紅蓮閣相助嗎?”

“你......”墨塵臉頰被氣得染上一層紅暈:“我先打你一頓出氣!”

“打就打,我會怕你嗎?!”

兩人說著,同時站起身來,作勢就要打在一起。

砰!

一聲巨響。

正是從蘇念手中的茶壺發出的。

三人一時全部怔住,呆呆地朝著那個茶臺後還掛著優雅笑容的少女身上看過去。

只見那脆弱的白瓷茶壺終於承受不住她洶湧澎湃的怒氣,在她的掌心慷慨就義了。

“......好玩嗎?”蘇念笑著問。

墨塵默不作聲,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長風低下頭,用袖子擦著茶臺和地上的水跡。

唯有慕容織翻了個白眼,不忿道:“......本來相安無事的,還不都是因為......”

茶壺碎片“嗖”地一聲朝他飛去,速度之快猶如利箭破空,帶著層層殺意直飛慕容織眉心。

也就是他身上功夫了得,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間稍稍側過腦袋,躲過這一枚碎片。

瓷片飛到他身後的墻壁上,登時炸開幾朵金花,無不顯示著扔瓷片之人的心狠手辣。

“......”

慕容織也深深低下頭。

“不喝就都滾!去去去!都出去!”蘇念暴怒。

可憐三個在江湖上再怎麽說也是響當當的人物,竟然被蘇念一個女子一手一個拎著扔出門外——哦,還有一位是被她用腳踢出去的,這位自然是剛剛差點遭遇殺身之禍的慕容閣主。

房門砰地一聲在三人面前關上,險些砸到慕容織的鼻梁。

三人站在屋外面面相覷,然後一齊嘆了口氣。

這位蘇姑娘的脾氣可不是尋常女子可比的。

然而就在屋內,原本暴怒的蘇念也沈靜下來。

她同樣也深深嘆了口氣,彎腰撿起被自己摔碎在地的幾塊瓷片殘渣。

她近些天來心情不好,一是因為李婆婆所說的解毒線索近乎斷絕,二是因為墨塵近些天來身體每況愈下,針灸、藥湯這些常規方法她都試遍了,卻總不見好轉。

自她來到流雲渡已經半月有餘,這半月裏她每日除了照顧唐婉留下的那個孩子,就是在墨塵和慕容織之間徘徊。

這兩人同樣受了重傷,蘇念不放心其他醫師照顧,所有事情都是親力親為。

還好他們身上有些武學功底。半月過去,兩人的傷勢都無大礙,只是墨塵身上殘留的寒毒最近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蘇念不由得暗暗憂心。

墨塵今年正是年滿二十,而據秦鶴年所說,若是沒有解藥,墨塵是活不過二十歲的。

她心中煩悶,又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這才叫了墨塵三人前來喝茶,想著把在昆侖之巔發生的事情再好好捋一遍,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線索。

可這兩人不知犯了什麽病,這些天來愈加不對付,就連一貫乖順的墨塵都來了脾氣,兩人每次見面猶如仇人,分外眼紅。

蘇念把瓷片一一撿起來放在茶臺上,思來想去,心中還是放心不下。

於是她又從壁櫥中重新取了個茶壺,泡上清熱解毒用的金銀花茶,然後端著托盤朝墨塵的住處走去。

三人所住的房間相隔並不遠,同在一條長廊之中。經過剛才那麽一鬧,慕容織早就不知跑到了何處。

這些天他身體好了不少,總說著什麽要恢覆鍛煉,平時不見他的時候大約都躲在什麽地方偷偷練功。

但墨塵是不一樣的。

他少時常年被幽冥玄君養在房間裏,本就不喜出門,也不愛熱鬧。

雖然剛剛成為玄陰教的教主,但除非有什麽需要他把持的大事發生以外,其他時間他都喜歡窩在自己的房間裏,這點與在浣溪鎮時沒有任何變化。

蘇念端著茶水剛走到他房門口,就聽到裏面窸窸窣窣的傳來兩人說話的聲響。

她擡手敲了敲門。

“是誰?”

“我。”蘇念道,“給你送點水來。”

屋內傳出叮鈴桄榔的跑動聲,緊接著大門應聲打開,映入眼簾的是長風略顯狼狽的面孔。

“蘇姑娘?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蘇念反問,接著把手中的托盤往他手裏一塞,“墨塵呢?我有事情想和他商量。”

長風囁嚅著:“教主他......”

他還想編什麽說辭,卻被蘇念一眼識破。

蘇念的眉心又皺起來:“他怎麽了?不在這裏?”

“不是不是。”長風連忙道,“只是他......”

“長風?是蘇姑娘麽?”

屋內屏風之後,墨塵的聲音淡淡的,很清透,但透著一股疲憊。

蘇念只顧著其他,沒註意到他的不同,擡腳便往屋中走。

“你怎麽樣?我想來想去,有些事還是要和你商量一下......你沒事吧?”

蘇念嚇了一跳,實在是因為墨塵的臉色太過蒼白了。

他手裏拿了塊上好的絲綢手絹,正坐在屏風後的茶臺旁邊,臉色雖白,但襯得嘴唇鮮紅,一雙淡棕色的眸子正凝視著她,眼中有些水波氤氳,像是剛受了委屈哭過一場似的。

“沒事,你坐吧。”墨塵道,“長風,茶就放那兒吧。”

長風應了聲是,放下手中的茶水就要退出門去。蘇念想了想,還是起身為墨塵倒了杯茶。

“你最近一定要註意身體,我還在想辦法,在找到解藥之前你一定要養好自己的身體,這樣才多一分希望,明白嗎?”蘇念把茶杯遞給他,“這是金銀花茶,清熱解毒的,你平日裏多喝一些,對你養傷有好處。”

墨塵接過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麽,淡然笑了笑。

“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想起在浣溪鎮的時候。”墨塵道,“當時我也是身受重傷,你也給我泡金銀花茶來著。”

“是嗎?”蘇念記不清楚了,“那時是外傷,還好辦,如今你是內傷嚴重。我對這寒毒一無所知,只有在淩雲劍宗找到了一本師父留下的醫書,上面有些記載,但也並沒有解毒之法......”

墨塵靜靜地聽著。

“秦鶴年實在可恨,我原以為他真是良心發現,想最後做些善事的,沒想到他竟然一條路走到黑!半點機會不留給我!”

“若是找不到解藥,我擔心你身體會被寒毒日漸掏空,這樣的話不但你武功全廢,就連心脈也會受損,你不明白這毒多麽厲害,師父在書上說了......”

墨塵突然道:“再過幾天就是元旦了。”

“他說了中毒之人會心脈漸弱,日漸......你說什麽?”

蘇念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墨塵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繼續道:“我說再過幾日就是元旦了。”

“元旦......然後呢?”蘇念楞楞地問。

她父母去世的早,常年一個人生活,早就不在意這些年不年節不節的。她不明白墨塵分明性命受到了威脅,怎麽還能這樣雲淡風輕的談什麽元旦的事。

墨塵卻開口道:“新年伊始,當然要好好慶祝一下才好。”

“你怎麽......”

“別在意什麽解毒的事情了。“墨塵說道。

他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他樣貌本就出挑,只是常年冷著一張臉,甚少露出別的什麽表情,這一笑,更顯得唇紅齒白,連輪廓都柔和下來。

“蘇念,你跟我去鎮上采買些東西,陪我一起跨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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