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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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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其三

蘇念很憤怒。

秦鶴年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的把自己當作救世主來看待的。那種故作天真,視人命如草芥的樣子,讓蘇念本能的感到抵觸和反胃。

她並不想與這瘋子有什麽糾纏,只道:“你用的是什麽毒?”

秦鶴年笑笑:“蘇姑娘冰雪聰明,還用得著問我?這毒與你在浣溪鎮見到的並不一致,對吧?”

蘇念眼中的寒氣已經快凝成冰霜了。

這句話無非是在告訴她,他用的毒並非是九葉重樓,而是真正的絕毒牽機!

“我就說慕容織那廝不靠譜,當初竟然一時心軟,沒用我給他的毒。”秦鶴年居高臨下地瞧著她,“不過我大人有大量,不與他計較這些。何況蘇姑娘長得確實嬌俏伶俐,我看了也不忍心下手。”

他呵呵笑了兩聲:“但是我既然已經把這毒制出來了,不找個地方用一用豈不可惜?今日恰好給蘇姑娘看看牽機毒的毒效——你也一定很好奇牽機毒發作起來是什麽樣的吧?”

一旁的楚驚寒與淩雪臉上已經一片慘白,牽機毒在江湖上可謂是臭名昭著,無人不知。但他們竟沒有想到,玄陰教的秦鶴年已將這種絕跡幾十年的毒覆刻出來了!

“牽機......?!怎麽可能?”淩雪失聲道。

秦鶴年像是沒有聽到淩雪的話,連半個眼神也不給她,只直勾勾地盯著蘇念,想從她臉上看到什麽表情。

蘇念冷著一張臉。

如果是牽機毒的話,哪怕師父在世,恐怕也再難救回中毒人的性命了。

“怎樣?不知道那位唐婉姑娘可還滿意?”秦鶴年臉上綻放出一個天真的笑容:“距離她下毒已經過去一日有餘了吧......這樣算來,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幾個了才對?”

他話音剛落,從祠堂中就跌跌撞撞跑出來幾個村民和弟子,臉上皆是驚慌的模樣。

祠堂中原本已經脈象平穩的村民們不知為何突然開始齊齊吐血,接著便力竭,渾身抽搐不止,已經陸陸續續有幾個體弱的病人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了。

秦鶴年早就料到會有人在此時死去,臉上是志得意滿的興奮,他盯著蘇念的表情,很是好奇蘇念會說出些什麽。

藥王谷的傳人又怎樣?能解掉九葉重樓又怎樣?

這次她面對的是連她師父聽了都膽寒的牽機毒,她會怎麽做?會說些什麽?

秦鶴年已經預想到她的暴怒和震驚了。

“......你真讓人惡心。”

秦鶴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你說什麽?”

“我說,你真讓人惡心。”蘇念擡起頭,一字一句道,“你以為你在幫人做好事、你在救贖那個叫唐婉的姑娘,是嗎?”

“你質疑我?”

唐婉此時正抱著孩子,正倒在祠堂大門不遠處,眼中盡是迷茫之色,聽到門外蘇念二人提到她的名字,她才擡起頭麻木地朝他們看了幾眼。

蘇念不由分說,幾乎是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扯到門外。

“唐婉,你滿意了嗎?你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你現在心中開心了嗎?”

楚驚寒皺著眉連連搖頭:“......怎麽會這樣?唐姑娘你做了什麽?”

淩雪也一臉震驚道:“唐姑娘,莫非是你......?”

祠堂中有尚未毒發的村民聽到外面眾人的話,終於反應過來,齊齊追出來唾罵:

“我就知道,這婊子總有一天會害死我們!”

“她拿著村裏人的錢財,吃著村裏人給她的飯菜,還要給大家下毒!”

有婦人撲上來要抽她耳光:“你有沒有心啊!唐婉!你有沒有心!我家老王什麽時候得罪過你呀!你竟然忍心下這種毒手!”

“我早就說過,當初她克死丈夫,就該把她趕出村去!這種婊子不能留!”

......

唐婉抱著孩子垂著頭,不去看周圍其他人的神色。

她知道現在還活著的村民肯定恨她入骨,自己做的那些事也會被人剖開放在太陽下任人嘲諷,她從來就沒有半點尊嚴,她就是個該死的婊子。

是,她是半點朱唇萬人嘗,她是為了活命、為了一口飯菜什麽事情都做得出。

但事情最初明明不是這樣的——

她也有過幸福的家庭,她嫁給了自己的如意郎,生了個健康又可愛的孩子,她本該平平淡淡的就這麽一家三口一起過日子的。

如果不是他們欺人太甚。

如果不是那個有錢有勢的王大力看上了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的丈夫在與村中人同行的時候不慎摔落懸崖,死無全屍。

她嘴唇囁嚅,終於發出了聲:“......我滿意。”

蘇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說我很滿意,我甚至覺著我還能更滿意!我要讓他們都死!讓他們都去死!”唐婉近乎崩潰地大喊起來:“你們為什麽還活著?你們怎麽不去死!你們該死!都該死!”

空中安靜了半秒。

所有人都像見到怪物一樣地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狀似瘋癲的漂亮女人。

唐婉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向來是很聽話、很溫婉的。

因為她有個還在嗷嗷待哺的孩子,所以她從來不會拒絕別人的什麽要求。

她一個弱女子能做什麽?她離開了沈塘村能去哪裏?何況她的孩子還那麽小,小到只要離開她幾個時辰,都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所以她只能忍耐,將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咽進肚子裏。

她的丈夫已經沒了,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同樣也是她最大的軟肋。

他們用孩子拿捏她,玩弄她。最誇張的時候她的床只距離孩子的繈褓不足一丈,他們在她身上狂笑,而她的孩子因為忍受不了喧鬧的聲音而嚎啕大哭。

她一邊匍匐在人身下落淚,一邊將孩子摟進懷裏。因為他們開始覺著孩子的哭鬧影響了興致,她聽到幾個眼熟的村民已經在商量什麽時候把孩子弄死。

是的,弄死。

她的丈夫死了,還不夠,他們還要把魔爪伸向她弱小無辜的稚子。她能怎麽做?

她沒得選。

作為一個母親,她沒得選。

“哈哈哈哈哈!”

寂靜的祠堂中忽然爆發出一陣瘋癲的笑聲,正是倚在貴妃椅上的秦鶴年。

他笑得幾乎要彎下腰去,連眼角都帶上了生理性的淚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你看,我跟你講唐姑娘很滿意吧?你還不相信我的話。”他的語氣慵懶,朝著蘇念說道:“非得她本人這麽說了你才相信?哦,唐姑娘你放心,再等兩個時辰,他們都會死光的。”

聽到秦鶴年在三言兩語間便判了所有人的死刑,尚未毒發的村民們紛紛變憤怒為驚恐,有些女子和老婦們已經抱在一起哭作一團。

好,很好。

恐懼吧,哭泣吧,想起來毒影宮在江湖上的威名吧。

他瞇起狐貍一樣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方才還在辱罵唐婉的那幾個臭蟲現在都是臉色慘白,恐懼會讓他們心跳加速,毒素會快速流經他們的心脈,這會讓他們死的更快。

淩雲劍宗的那幾個弟子臉色鐵青。這是自然,他們來的時候怎麽會想到這次用的是牽機毒?沈塘村的事傳到江湖上更會讓劍宗的名譽大大受損,這是蕭玉衡最擔心最在乎的事。

他目光流轉,最後停留在那個叫蘇念的女子臉上。

她還是那種冰冷的、堅毅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

秦鶴年莫名有些不舒服。她不憤怒嗎?不驚訝嗎?不恐懼嗎?

這可是連她師父都解不開的絕毒,現在就在自己手裏,她身為藥王谷的人怎麽能對此無動於衷?

蘇念並非是像她面上表現出的那樣無動於衷,只是她越在這樣覆雜的環境下越是冷靜,她知道秦鶴年這個瘋子一定很期待看到自己崩潰的模樣,他似乎在潛意識裏把自己當作他的對手。

沒錯,對手。

她微微皺起了眉。

秦鶴年對毒藥的追求已經到了癲狂的地步,這讓蘇念心中隱約升起對他身份的懷疑。

這個秦鶴年,究竟是不是玄陰教的人?

“唐姑娘,你有什麽委屈,怎麽不告訴淩雲劍宗?何必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

站在一旁的楚驚寒終究是無法繼續沈默下去了。

雖然唐婉並沒有將她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清楚,但任誰都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委屈?淩雲劍宗?”唐婉回過頭來看著他,臉上眼淚縱橫交錯,硬是為她染上幾分破碎的美感。

“這位楚公子,你不會以為我沒有向劍宗求救過吧?”她淒楚地笑:“可是劍宗何時在乎過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若是劍宗肯幫我一把,不,只要幫我把孩子帶走就行——只要保下我孩子的命!”她一雙淚眼看著楚驚寒,“我自己受天大的委屈都無所謂!讓我一輩子呆在這裏任人欺淩,給人當牛做馬都可以!可是誰聽過我說的話?誰在乎過我說的話!”

楚驚寒一雙劍眉蹙起,目光越過她看向淩雪。

“師兄,此事是我疏忽。”淩雪垂下頭,“我只知唐姑娘家中出事,村中人對她多有照顧,但我真的不知道......”

“淩雲劍宗從未聽過我的話!從未有人相信過我!”唐婉淒楚道,“只有秦教主,只有秦教主願意幫我......”

蘇念看著那個坐在貴妃椅上的俊秀青年,他很是得意地瞇著眼睛,嘴角上揚。

“你瞧,唐姑娘都說了只有我幫她啦。”秦鶴年笑瞇瞇道,“這怎麽不算做好事?”

“所以你給了她牽機毒,又看著她親口服下?”蘇念道,“她必然會因為服毒而死!你覺著這是在幫她?”

“這是什麽話?我特意延緩了她身上的藥性,讓她能有足夠的時間讓整個沈塘村給她陪葬呢。”

蘇念閉了閉眼。

唐婉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將身體裏的毒素染到村裏其他人身上的,她不用想也知道!

無非是用自己的身體,用她擅長的、村中人早已習慣的事情,也許她會挨個敲開那些男人的大門,也許她會邀請那些男人來自己家裏,而這些男人們回到家中,再通過各種各樣的其他接觸傳染給自己的家人......

那夜她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

是解脫嗎?是仇恨嗎?

蘇念道:“......你也許覺著殺了他們,你就解脫了,不必再受制於人了。”

她繼續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你的孩子離開你,他該怎麽活下去?他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這種時候離開母親,誰來養活他?誰能養活他?”

唐婉抱著孩子緩緩跪下來,她看著自己懷中那個過分聽話、極少哭鬧的孩子,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繈褓中的孩子臉上。她的淚中已經帶上了血絲,她知道毒素已經侵入她內裏,只怕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她輕柔地撫摸著孩子的臉頰,把他的模樣深深刻在自己心上:“......可是若我不這麽做,他就能活下去嗎?”

“蘇姑娘,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我是一個母親,難道我只能把這樣的仇恨放進心裏,眼睜睜看著他們殺掉我唯一的孩子,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嗎?”

“我......”

“我已經這樣做過了呀!我丈夫死掉的時候,我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可這樣的懦弱,會換來得勢者的同情嗎?我換來的只有他們變本加厲的欺壓!”

“我為什麽不能恨他們?他們殺了我的丈夫,我為什麽不能殺了他們?”

鮮血從她口齒中噴濺而出,她全然不顧,只是顫抖著抱緊懷裏的嬰兒。像是感覺到了母親的不適,孩子終於在繈褓中掙紮了兩下,然後小聲地哭泣起來。

唐婉已經站不起來了,毒素侵入她四肢百骸,但她還是強撐著將孩子抱在臂彎輕聲哄著。

蘇念很想再繼續說些什麽,可是她忽然發現自己沒有立場再站在這裏指責唐婉什麽。

她作為一個外人,一個完完全全的外人,根本無法設身處地的站在唐婉的角度去思考。

若換作她是唐婉,她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嗎?她能像個聖人一樣原諒眾生,僅僅讓自己和無辜的孩子承擔這些痛苦嗎?

她的臉上極其罕見的出現了一種迷惘的神色,而這轉瞬即逝的神色馬上便被秦鶴年捕捉到了。

“蘇姑娘,你還是太年輕了。”他笑嘻嘻地說道,“你低估了一個人的恨意,低估了一個人因為恨,能做到什麽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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