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雙

關燈
無雙

暴雨沖刷下,少女踩著泥濘一路朝山谷狂奔著。

她將外衣脫下來披在頭頂,懷裏拿著一個精美的糖人。

那天她恰好滿七周歲,聽說焚星崖外的西城鎮上新來了個會吹糖人的先生,她向來酷愛甜食,又是小孩子心性,看其他孩子們手裏拿著各種千奇百怪的糖人眼紅的要命,便向師父雲知意吵著鬧著也要出谷去買。

雲知意寵她寵得厲害,但她那時恰逢換牙,又因為夜裏偷吃點心總鬧牙疼,於是任憑她如何哭鬧,雲知意總也不同意。

她知道師兄雲清玄好說話,便偷偷瞞著師父去求師兄,雲清玄拗不過她,便從小金庫裏拿了幾枚銅板,任由她自己出谷去。

她以前就趁雲知意不註意時偷溜出谷好多次,每次都是師兄雲清玄為她打掩護。她對西山鎮早就像在自己家一樣熟悉,拿了銅板還像往常一樣偷偷從後門溜出去。

銅板給得多,買一個糖人還綽綽有餘。她在鎮上瘋玩了一下午,把銅板花了個幹凈。不過想到雲師兄還在谷裏等著她回去,她最後留了兩枚銅板給師兄也帶了個漂亮的糖人,等天擦黑才往回走。

誰知竟然碰上了下雨天。

那天她比以往遲了一個時辰才回到焚星崖,她擔心師父有所察覺,便想著不走正門,從院外翻進去。

那裏有一棵歪脖子老樹,她學爬樹比她學走路跑跳還快,嫻熟得像只野貓,可她翻進院中時,撲面而來的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混著鮮血的雨水......”蘇念喃喃出聲,“我站在藥王谷的院子裏,靜悄悄,黑漆漆的,除了血腥味什麽也聞不見,我先叫師兄你的名字,沒有人回答我,我又叫阿碧、阿寧,都沒人回答我,我往大門裏面走,就看到,就看到......”

她咽了口唾沫,眸子因為驚慌微微睜大:“我先看到阿碧的屍體,她睜著眼睛看著我,滿頭滿臉都是血,我丟了糖人去扶她,她已經僵硬了,身上是涼的,我一碰她她的胳膊就掉了下來,我才看到她的右胳膊只剩下一層皮肉連著,早就被人砍斷了......”

“阿念......”

“我知道她死了,我又去找阿寧,我見到阿寧的時候她還剩下一口氣。”蘇念覺著渾身發冷,身軀忍不住顫抖起來:“我說我要去找馬鞭草來為她止血,她說不用了......她敞開胸襟給我看,裏面那麽大一個血洞,她一直咳嗽,血從她的鼻子嘴巴裏流出來......”

“她說師父還在棲月閣裏,她,她讓我跑。”蘇念眨眨幹澀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的雙手:“我想救她,我想帶她一起走,我剛把她背起來,她就斷氣了。她吐出好大一口血,我看著她只能出氣,進不去氣了。她脖子上還有一道好深好大的指印,她死的時候就在我背上,頭垂下來,我第一次知道,死人原來那麽重。”

“我不信邪,繼續往裏走,然後就看到棲月閣門口堆滿了屍體。那天很黑,雨很大,我看不清楚,不過隱約能看出來有霞師姐,有李巍師兄,有雲翳長老......”

“阿念!”

一雙細白溫熱的手覆在她微微顫抖的手背上,雲清玄稍稍用力,將她的手攥在掌心。

“都過去了。”他輕聲安慰著:“都過去了......”

蘇念喘著氣,胸口一陣絞痛傳來。

像是什麽東西撕裂了一樣,疼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她大口呼吸著,咽喉處一片猩甜。

“大家都沒了,師兄。藥王谷只剩下我和你了。”

“你放心,師兄沒忘,天機門也沒忘。”雲清玄輕輕拍拍她的手背:“你好好休息。玄陰教多行不義必自斃,正教不會放過他們的。”

“可是已經十五年了......”蘇念將腦袋埋在膝間,“師父讓我忘記藥王谷,忘掉仇恨,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可我怎麽忘得掉?每到下雨天,那屍山血海的場景就像揮不去的夢魘一樣圍繞著我,我睜眼閉眼都是大家的死狀。”

“我知道,我知道。”雲清玄輕聲說著,“我也一樣。”

====

蘇念從昏睡中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三日。

她沒有墨塵那樣強健的體魄,終究是傷口感染發了燒。三日裏雲清玄寸步不離地照顧她,他不放心別的醫師,堅持萬事親力親為。

除了少數時候蘇念能清醒著能吃幾口飯,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她腸胃本就不好,前兩日吃什麽吐什麽,直到第三日才勉強喝了些稀粥,身形比起往常更是消瘦。

“阿念醒了?快來吃飯吧。”雲清玄推門進來時,正看到蘇念強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倚靠在床頭。

他拿了些白粥和幾樣簡單的小菜,甚至特意吩咐廚子給做了一道精美的桂花豆沙酥餅,這是蘇念幼時最喜歡吃的點心。

“多謝師兄......咳咳,這麽久了,你還記著我喜歡吃什麽啊?”蘇念半開玩笑似的說著,只是她氣虛無力,連說話都軟綿綿的。

“是我不好,你本就傷得嚴重,我當時不該跟你聊那麽多的,醫師說你是驚懼加上急火攻心,才昏睡了這麽久。”雲清玄話語中有些歉意,他這三日一直照顧蘇念,晝夜不停,面色也有些憔悴。

他在蘇念的床鋪上支了一個小方桌,將飯菜點心茶水一一擺上。雲清玄是個細致又講究的人,盛著飯菜的碗碟都選了蘇念喜歡的翡翠綠。

“先喝口茶漱漱口,不然吃什麽東西都是苦的。”

“這些習慣師兄倒是保持的很好,我記得那時我不喜歡喝這種濃茶,師父那時候總嫌棄我。”蘇念道,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小口。碧落綠茶的濃郁芳香瞬間驅散了她口中的苦澀味道。

雲清玄楞了楞:“......是嗎,連我自己也不記得了,原來這習慣竟是在藥王谷時留下的。”他倏忽笑了,“也許是見到阿念覺著親切,所以自然而然就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我要先嘗嘗師兄特意給我帶的點心!”蘇念也笑起來,有意要驅散兩人間略顯沈悶的氣氛。

她從碟子裏拿了桂花酥,小口咬了一口。其實她大病未愈,嘴裏根本嘗不出什麽味道,而且自從藥王谷出了那件事,她就戒了甜食,只是雲清玄並不知道這些,而她也不希望雲清玄不高興。

“嗯!好吃!我就喜歡豆沙餡的東西!”她興致勃勃地說著,三兩下地將桂花酥塞進嘴裏,腮邊都粘上了碎屑。

“你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雲清玄笑道,“多喝些粥,你這些天沒怎麽吃東西,一定餓壞了。”

蘇念風卷殘雲般地將木桌上的餐食消滅幹凈,又連喝了半壺茶水往下順。她其實沒什麽胃口,也吃不下這麽多東西,這會兒撐得只能歪在床上,連坐起來都費勁。

“謝謝師兄,其實我不用人照顧也沒事的,我十幾年來都是自己給自己開藥亂治,不也這麽活下來了嘛!”

“胡說,那是以前,今後師兄一定不會再讓你受那種苦了。”雲清玄像幼時那樣笑著輕撫了下她的頭發,忽然想到了什麽,欲言又止。

蘇念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遲疑,道:“師兄有什麽事情想跟我說麽?”

“......門主昨夜已經來了。”雲清玄遲疑地開口,“他很想見你一面。”

“哦,這有什麽,等下我稍微收拾下就去。這幾日我也算受天機門照拂,去感謝一下人家也是應該的,只是我得跟他好好說說,別再用十八地動天門陣這種兇猛的陣法了,普通人誤入的話真的會要了他們的命的。對了,墨塵呢?他不跟我一起去?”

雲清玄表情有些不自在,強顏歡笑道:“墨公子昨日已經見過了,夜門主吩咐他今日在房間休息就好......對了阿念,我再多嘴問一句,你與他,確實並不熟悉對吧?”

“唔,他有說什麽嗎?”蘇念反問道,“奇怪,他平日裏並不是個愛休息的人,怎麽到這兒反而嬌貴起來了......”

“阿念不熟悉他就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雲清玄將木桌上的餐盤碗碟收拾好:“我等下派人送些換洗的衣物過來,等見過門主,你就隨我搬到天機門正經的客房裏去。這地牢總歸陰暗潮濕了些,不適合你養傷。”

蘇念甜甜應了聲,將雲清玄送出門去。

待他一離開,蘇念馬上冷下了臉色,細細思索著方才兩人說過的話。

她肩膀處的傷口還有些隱隱作痛,但她休息了三日的大腦此時無比清醒。她和墨塵出門在外所帶的全部行李都在墨塵身上,包括自己從藥王谷帶出的那本《醫典》。

思緒忽然飛回十五年前那個雨夜,雲知意滿是鮮血的身軀恍惚還在她眼前,雖周身浴血但說出的話卻字字清晰,烙在蘇念心口——

拿著這本書下山去,下山找個地方藏起來,別回來,別想著報仇——

她渾身冰冷,忍不住用雙臂圈住自己。

天機門是不是搜了墨塵的身?那本書在哪裏?她絕不能讓《醫典》落在天機門手裏,這是藥王谷所剩唯一的傳承。

她不信任夜聽雪和夜辰,甚至連曾經的師兄雲清玄都防備著,十五年來的獨處已經在她周身豎起了一層堅硬的外殼。

唯有那個從樹上冒失闖進她世界裏的黑衣男子,炸著毛兒持劍兇悍擋在她身前時,她仿佛聽見那層外殼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