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等著你求婚啊 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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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4：等著你求婚啊 迎接……
信托財產追回的過程還算順利, 主要因為蘇鑫林極力的配合。
徐昕然幫蘇鑫林買的那些真跡、珠寶首飾、以及枕溪邸那套房子，全進入法拍流程，加上她的銀行存款資金, 恰好能補上信托虧空的漏洞。
這些年她掌管家中財政大權, 蘇鑫林是全然沒管過, 這一盤下來，才知道徐昕然從信托裏摳了多少錢出來補貼家用。
妻子出軌、算計胞弟孤女、貪挪信托，自己多年的優沃生活建立在這樁樁件件的罪惡上。
近來發生的種種事像淬涼寒風，將蘇鑫林從沈睡多年的夢境拉回現實，他始終挺拔的脊梁彎了, 少了清逸道骨, 多了幾分消瘦頹然。
蘇鑫林對蘇岑悔不當初：“她以前也是學會計的，一直跟我說是炒股賺的錢。我就應該更加仔細地了解一下……”
他雖不用替徐昕然承擔債務, 但生活卻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房子法拍後他帶著家裏剩餘家當，搬遷至工作早年間那戶單位分配名額買下的老房。
搬家這日，蘇岑帶著汪勝存家的搬家隊伍去幫伯父搬家, 仍沒放棄勸說蘇鑫林搬去自己幫他租的房子。
蘇鑫林兩鬢溢出白發痕跡：“小岑, 你不用操心我，我工作這麽多年, 職位也不低, 存款還是有的, 這段時間只是過渡。”
只是在無意發現蘇鑫林在貸款給蘇語晨讀書時，蘇岑堅定地掏了腰包：“伯父支持我讀完了後兩年學, 語晨的學費就當是我報答伯父。等她工作了再慢慢還我。”
蘇鑫林這到是很快答應, 這樣一來蘇語晨肩上有了點重量，人成長得快。
再來，蘇鑫林大約是存了贖罪的心思：既然蘇岑當時也心裏忍著委屈接受了徐昕然不好聽的學費和催債, 蘇鑫林沒理由不能咽下這腆著臉借錢的刺痛。
蘇語晨聽聞此事打來電話感謝時，蘇岑輕飄飄說沒事，半開玩笑：“好好讀書。別的不保證，起碼我以後不會五句話裏三句話旁敲側擊讓你還錢。”
蘇語晨仿佛也是一夜間長大，語氣沈穩不少：“我媽這人……”重重嘆了口氣，“很難評價。”
蘇岑想到了什麽：“對了，你是怎麽會……”
她斟酌片刻，才繼續：“想到要去做親子鑒定的。”
“哦，那個。”蘇語晨語氣沈下去：“……我郵箱裏收到了條視頻。”
蘇岑即刻想到：“停車場？”
但停車場那條視頻，頂多讓人看出徐昕然和沈群之間的不正當關系，是怎麽讓蘇語晨懷疑上自己的血親關系的？？
“嗯。”蘇語晨顯然不願就此事聊太多，“當時我媽提了一句，‘這可是你的孩子，你得對她負責。’”
蘇岑這才回過味來：她和陸乾看的那條並非是完整版。
沈卿煜發給他們的那段視頻掐掉了後半截，大概還是有些家醜不可外揚的意思。
可沈卿玥就全然不在意了。
後來某個聚會的場合，她找到機會單刀直入地和沈卿玥挑明：“那視頻，是你發給蘇語晨的？”
沈卿玥挑挑眉：“哎喲，你說什麽啊。”
她指尖一點太陽穴，“哎喲，我喝醉了，誒誒——你老公在那兒被人灌酒呢，你快去幫忙。”
蘇岑瞥了眼被圍在人群中有些應接不暇的陸乾，沒理，追問，“親子鑒定也是你暗示她去做的吧？”
沈卿玥這回倒是正色了，沒什麽遮掩地聳聳肩：“是啊。我家這麽大家產，多是靠我媽的家底起家，又靠我哥和那幾位副總的這些年的經營和努力，哦，還有我的微小的貢獻。總不能因為某些只會坐在高處弄權玩政治制衡的人，管不住自己幾八，到時逼著我們將財產分出去。”
“所以啊，我必須得讓我媽先跟他離婚，把財產分清楚，才讓那小妮子去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所以，曲欣冉和沈群割席的事，沈卿玥大概也在背後出了不少力。
不過好在蘇語晨的親子鑒定報告一出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老一輩的事就此畫上句號。
至於徐昕然為什麽那樣說，是在迷惑沈群為自己爭取什麽利益，沈群又為什麽深信不疑，已無人想再追究其中緣由。
蘇岑只心道怪不得這一路沈卿玥和她聯手整沈群，手起刀落看不出一絲猶豫，原來也是心中憋著口氣。
這些事情處理完，蘇岑手上拿著大筆資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看房。
對蘇岑買房這事，陸乾的態度很別扭。
既表示了全力的支持，將自己的房地產經紀人推薦給了她，且一次次不嫌麻煩地陪著看房。
同時又次次在看房時明裏暗裏伸過試探的話頭：“你打算買了房馬上就搬出去？”
“準備買在哪兒？其實城東三環那邊挺好，開發合理，別墅區、商業區、生活配套齊全，而且綠化好，你喜歡清幽的環境，要不考慮這邊的新樓盤？”
蘇岑恨不得幫他把話說完：幹脆就在泊月灣買一套，和他當鄰居。
見蘇岑總晾著他這話題不回覆，他又說：“買了房應該還得裝修吧。”
“裝修期間還是住泊月灣的吧？”
弄得蘇岑哭笑不得。
但她就是故意吊著他，次次繞開話題，就是不正面答覆。
汪煦敏非要跟著她一起，美曰其名高三生壓力太大，做點別的事，分散註意力。
她跟在後面聽倆人對話，聽了幾回，終於忍不住了：“表嫂，你真打算自己住出去嗎？我看你倆同居生活方面挺和諧的，也不吵架。還是說……我哥晚上睡覺打呼啊？”
蘇岑點點她的頭：“你少替你哥打聽。”
“你又不要他送的小洋樓，又要自己買房搬出去，他會不會誤會啊……”
“怎麽會？”蘇岑手搭在她頭頂，一用力把她的頭擰回正向：“請這位參謀認真看房。”
汪煦敏頻頻點頭，認真覆述她的要求：“南北通透，客廳落地窗朝南，四層樓，窗戶能看得見杏花。獨門獨院，最好是端戶，院子至少八十平，杏花得種在後院。地下室層高不能低於五米五，四樓露臺也要夠大。車庫要能停兩輛車，電梯井位得預留好……”
高三生說完，忽然感覺壓力更大了。
前前後後看了一個月，到了過年。蘇岑還是沒看中房子，倒是讓汪煦敏看中了幾套，打算考完就讓汪勝存給她買。
湖市一中管得嚴，寒假放得早，都自己回家刷題。
汪煦敏寒假第一天，蘇岑放棄了看房，左看右看沒看中合適的，幹脆休息休息腦子。
汪煦敏被司機接回來時，蘇岑坐在沙發上看她那本高中靈感冊。
汪煦敏把書包往旁一丟，打開電視，“嫂，還看呢？這個月你都快把這本冊子盯穿了，有靈感了嗎？”
說起這本靈感收集冊，還得感謝汪煦敏的不懈努力，在軟磨硬泡下，陸乾才松口承認自己還留著這冊子。
只是陸乾沒讓汪煦敏跟著，而是讓蘇岑同他一起去了書房最裏側按壓式開門的隱藏書櫃。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再隱瞞什麽，在隱蔽的書櫃內一樣樣取出擺在前頭數樣用於遮擋的物件：枯山水擺件、雞毛撣子、全套經濟法律條文、原文經濟學著作……才最終掏出個紙箱。
蘇岑抱著沈甸甸的紙箱：“這……”
陸乾轉身就走，仿佛一刻也不願多呆，只留下一句話，“你的靈感冊在裏面，自己找吧。”
蘇岑打開，卻震驚了，這裏除了她的靈感手冊，還有很多別的，她當時搬家沒能帶走的，後來法拍時也沒能留下的物件：她的大衛人像、全家福相框、爸爸的懷表、媽媽的鋼筆、她以前的生日賀卡……諸如此類。
最底下，躺著那個老舊的信封，封邊都起了毛，破了口。但蘇岑打開，數了數，裏頭的錢仍是她給他那三千。
他一直沒用過，始終躺在這裏。
這些熟悉的老物件一一劃過她眼底，她眼眶發熱，被鼻酸弄得鼻頭有些癢。
她想到汪煦敏上次那句話，徑直去書房，堵住陸乾逼問：“所以……我家房子法拍那次，你真去了現場？”
陸乾從筆記本電腦上移過目光，平淡的眸光之下閃過一絲猶疑，但最終他還是頹了口氣，承認：“是的。那時正好大二暑假，我從京市回來，聽說了你家房子即將進入法拍程序，我就……想去看。”
本來只是去看看，但看著徐昕然帶著人胡亂收拾丟棄他們家的物品，陸乾實在是不忍，所幸他來過幾次，找了個無人註意的偏門潛入，躲著清場的人，左右搜羅了些他覺得或許還算有紀念價值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頓了頓，“還有之前那箱，現在算是物歸原主了。”
蘇岑調侃他：“還有別的嗎？”
陸乾臉幾不可查地紅了一抹，眼睫眨了眨：“沒了。真沒了。”
陸乾害羞不好意思的樣子實在太少見了，蘇岑實在忍不住調侃他。
就他這如銅墻鐵壁一般的道德高墻，如不是蘇岑那次正巧發現，汪煦敏又生了個愛記閑事的腦子在她面前瘋狂露餡，陸乾估計是能把這些東西捂一輩子。
“但其實，我也確實沒有立場，替你保留這些東西。”
蘇岑翻看著種種舊物，忽然問：“要不……陪我看看？”
“回哪？”陸乾怔楞片刻，反應過來。
蘇岑家老別墅在城南的老錢區，地理位置正如其名“臨江山”，前臨江，後靠山。
樓盤已經好多年了，房子染了些舊意，但因底子好，當初也是蘇墨林熟悉的承建商建設，質量過硬，物業多年未變，因此仍是入住率極高，且生活設施完善，交通四通八達。
她步入熟悉的地方，看著四下奔跑的孩童，放學的少年，健跑的青年，散步的老人，四處點亮的燈火亮起，炊煙飯香飄散入鼻，她一瞬仿若隔世。
走到她家那棟別墅樓下，率先入眼簾的是庭院裏那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樹。
冬寒風冷，枯枝上杏花一朵未見，卻仿有花香鉆入她鼻腔。
院子裏有了稍許改變，純粹的觀賞園林變成了小菜地。
蘇岑拉著陸乾站在院墻外，隨他一同擡頭看了看那幾近參天的大樹：“你知道嗎，據我爸說，這樓盤開發時，本來是計劃移栽這棵樹的，誰承想拿地的過程波折了點，開發時正好一百年，這樹動不了，只能費好大的勁修改方案，圍著這棵樹重新修改方案。”
陸乾也隨著她仰頭，靜靜聽著，沒說話，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
蘇岑指著這棟結構並未大變的房屋某處道：“我媽很喜歡這間房，因為小，她覺得聚氣，安靜，經常進去一個人點香，待一會兒。”
又指了指現在這戶人用作餐廳的位置：“這裏，是我爸以前的茶室，他喜歡在這喝茶，經常有朋友來，就在這兒聊天，一聊就是聊很久，而且老抽煙，所以這間屋子的通風做得很好。”
等她一一將這面能看到的房間都說了一次，陸乾幫她指了指一樓她落下的那間小黑屋，問：“那裏呢？”
“哦，那就是個儲藏間。”蘇岑隨意擺擺手，“現在可能也還是儲藏間吧。”
陸乾怎麽會對這間屋子感興趣？
某些久遠的記憶滑入腦海。
那次，運動會最後一天，她將陸乾帶回家裏，為了躲開恰巧從後院回來的王媽，她匆忙將高大的少年拉進了一樓儲物間。
儲物間光線昏暗，揚塵在空氣中漂浮。
狹小的空間內，滾燙肌膚幾乎相貼，呼吸急促交錯，頭腦亂做一團。
蘇岑緊貼著墻，攥著陸乾手臂的手微微顫抖，溫軟潮濕的手心捂上少年的唇瓣：“噓——是王媽。”
陸乾露在掌上的眉眼透露出明顯的不滿，但他也仍是待腳步聲走遠，才拉下蘇岑的手，正色低聲道：“需要我提醒你嗎？蘇同學，我是你請來的模特，不是小偷。”
蘇岑又匆忙捂住他嘴巴：“話是這麽說，但、但是我、我……我從來沒帶異性回來過。哦，除了沈卿煜。”
那一刻，陸乾似乎是挑了挑眉。
“委屈你一下，”蘇岑自知理虧，咬了咬下嘴唇：“薪酬給你漲五百。”
但最後陸乾也沒有要她的漲薪。
記憶逐漸回溯，熟悉的感受像牛頓擺球，一顆撞起另一顆。這句話怎麽這麽熟悉……
電光一閃，在此前老小區，蘇岑請陸乾回家吃飯，孤男寡女被金仲森敲門那次，陸乾也說過這句話。
蘇岑訕笑一聲，對於自己幾次讓他躲起來的行為有些難為情，踮腳親了親陸乾的臉頰，“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計較啦。”
陸乾見她模樣，知道她是想起來了。
可蘇岑很快踮腳親了親他的唇瓣，即便知道她是想以此糊弄過去，便也沒再追究。
這茬剛揭過，庭院裏出來了人，蘇岑便又拉著陸乾從圍欄快速躲開，站到墻外。
陸乾目光裏的意味很明顯：又躲？
蘇岑理直氣壯壓低聲：“總不好讓別人知道我站這裏懷念我的青春吧？人家多膈應。”
不過出來的兩個人確實挺膈應，先是踩斷枯枝被絆了下的聲音，緊跟著一聲低罵，隨後一位年紀稍長的女性聲音道：“這房子攤上這棵樹真是倒了黴了，當時要不是你爸猶豫一下，我們就買到臨江那戶了。最後只撿到這房子，夏天掉果，秋天落葉，冬天斷枝，一年四季都圍著它打掃衛生，真是勞心勞神不討好！”
一個年輕些的女聲接話：“也不全是缺點吧，每年春天四樓一整面花墻，很好看啊。”
年長女人沒好氣，憤憤不平：“誰有空賞花？你有空還是我有空？還是你那常年出差洛杉磯大半年都不回來一次的老爹？”
年輕女人默了片刻，便是手裏的菜摔進土裏的聲音：“媽，我們去迪拜吧。”
“哈？”
“你跟爸一年到頭也聚不了一次，每天都在抱怨，我真的受夠了，我讀書在哪不是讀？我英語145，你讓我轉去洛杉磯吧。”
母女有些爭執，蘇岑沒再有機會看老房子，於是沒聽太久，蘇岑拉著陸乾離開。
剛回車上，陸乾反拉住蘇岑小臂，她被拉得腳步頓了頓：？
扭頭，便看見陸乾極其認真地問：“蘇岑，你……想不想回來住。”
臨江山的房子過戶那天，蘇岑仍覺像在夢中。
這段時間，房子買賣，和戶主交涉等所有的事情都被陸乾一手攬了過去。
蘇岑只知道陸乾應該是幫他們聯系了洛城的頂級高中，又介紹了本地的房產經紀人，換了個臨江山還算劃算的交易價格。
搬家這天正值大年二十五，汪勝存公司年前上班最後一天，汪煦敏跟著她家搬家隊伍一同將蘇岑在泊月灣的部分用品搬來了臨江山，師傅們幹完這單就徑直回家。
陸乾給所有人都封了個大利是，師傅們都開心得直樂呵。
最開心的還是汪煦敏，跟自己買了房似的，在房子裏上下左右亂竄。
“喲，小心著點，大小姐。”搬家師傅都是看著汪煦敏長大的，笑著避開她。
這一聲“大小姐”鉆入蘇岑耳朵裏，在她心中泛起波瀾。曾幾何時，在這棟房子裏，爸爸、媽媽、王媽、陳叔都這樣調侃似的叫過她。
“真不打算重新裝修一次？”陸乾抹了把額頭薄汗，垂頭再次詢問她。
“不用大改，這裏本來就沒有太大變化。”蘇岑叉著腰環視空蕩蕩的房子，“家具全部換一次，再刷刷墻，基本就能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了。”
她沒好意思說，她想留住的，本就是這份老味道。
於是接下來幾天，汪煦敏首當其沖，三個人在蘇岑指揮下，給房子來了一次大翻新。
大年二十九這日，這房子總算是煥然一新，一樓保留了老式風格，蘇岑把陸乾幫她保存的，還有蘇鑫林以前整理出來留給她的那批遺物，全部整整齊齊擺放在了一樓客廳和房間。
二樓三樓則重新刷墻，家具更現代簡約，智能家電一應俱全。
四樓則煥然一新，從上一戶的儲物空間變成了她窗明幾凈的畫室。
等最後一只畫筆到位，蘇岑的血液微微有了些難抑的沸騰，她原本以為自己在就翻篇了，可此刻，當她再次站在這熟悉畫室中央，她的心臟還是隨著愈發急促的呼吸緊緊收縮了。
她忍住鼻酸眼熱轉身打算先下樓，卻面對上迎過來的陸乾。
陸乾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她面前，扣住她後腦勺，將她一把壓入懷中，緊致溫暖的懷抱仿佛一座絕對安全的堡壘，沈穩的男生自頭頂傳來：“汪煦敏正在樓下給師傅的孫女打視頻講題。”
蘇岑楞了楞，又聽見他說。
“一般這種情況，半小時內不會有人上來。”
蘇岑鼻腔的那股酸意，順著顫動的神經爬上眼眶，她將眼眶埋入了陸乾的衣襟之中，將那塊皮膚逐漸變得潮濕滾燙。
晚上，陸乾掐著時間給新房子過了火，而後請竈王爺開竈做了一桌三葷兩素一湯的飯菜。
汪煦敏滿足地摸著肚子癱在餐椅上：“表嫂，你知道嗎，我哥下廚的手藝在我家，哦不，在整個家族，都堪稱孤獨求敗。但我們一年到頭根本吃不到幾次！見他幾次都難，這次多虧了你的福，在你們家吃爽了我，算不算高三福利啊？”
蘇岑勾了勾唇，看向陸乾，想著他這段時間三不五時提早回來親自下廚，大概對這位高三的表妹也是上了心。
“吃完飯送你回去。”陸乾起身收拾碗碟，冷冷丟下一句，“這幾天可沒見你寫試卷。”
汪煦敏不滿：“誰說的？！在你們看不見的角落我每天起碼學了四小時！！”
陸乾冷淡回應：“哦，高三生只有四個月要高考了，每天只學四小時？”
汪煦敏自知理虧，啞火了。
但吃過飯汪煦敏仍是賴著不走，“你們不懂，這幾天我家有多少煩人親戚上門。”
“自從我哥給我爸投了那個搬家公司，我爸做得還算成功後，多少親戚聞著味兒湊上來要錢。每年也就大年三十那天能消停半天，別的時候那哪是過年？分明是投資路演會！二九到初七，二十四小時不停歇。”
她重重嘆了口氣，“嫂，今年我們能在你這兒避避風頭，你就別趕我們走了。”
陸乾卻即刻劃清陣營，“是‘我’不是‘我們’。”他好心提醒：“今年我有充分理由不回去。”
而這位“充分理由”坐在一旁，面色訕訕：“不回去還是不好吧，你舅媽那麽熱情邀請我一起過年來著。”
陸乾往年基本是去姑媽家過年的，姑媽早些時候也邀請過蘇岑，可今年他們一家因姑父母親身體不好，臨時決定回老家。
因而舅舅一家盛情邀請陸乾他們今年過去團圓過年。
於是三人說好，今晚睡在臨江山，明天一早回泊月灣收拾，而後一同去汪勝存家過年，順帶將汪煦敏大包小包送回家。
新房子空蕩，蘇岑大部分東西都還在泊月灣，她也無心畫畫，百無聊賴地躺在陸乾腿上看電視。
汪煦敏刷完幾套卷子揉著眼睛下樓，看到的就是陸乾給蘇岑餵葡萄的畫面。
她重重清了清嗓子，下樓坐到單人沙發上，陸乾才收回即將下壓的脊背，不冷不淡地掃了她一眼：“題都刷完了？”
“高三生有沒有人權了！高考生也是要休息！要吃葡萄，要……看電視的。”
她越說越小聲，撚了串葡萄塞進嘴，縮進沙發看電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們繼續。”
陸乾要做的事是沒法繼續了，只得正正經經靠坐沙發看電視：“高三生看什麽電視，信不信明天跟你爸舉報你。”
汪煦敏一下坐直了，“高三生壓力很大的，需要釋放壓力！”
陸乾撇了眼電視上蘇岑選的片子，“看爆炸抗日劇能釋放什麽壓力？”
汪煦敏眼睛一轉，提議：“那不如……看鬼片吧？”
話音一落，兩人面色皆是一頓，空氣凝了片刻，蘇岑擡眼看向陸乾，正巧陸乾也垂頭瞥了眼她。
瞥完這一眼，陸乾搖頭：“算了，還是看抗日題材吧，進入大學前再給你進行下愛國主義教育。”
蘇岑卻離開他的腿坐直了，正色點點頭：“看吧，為什麽不看？”
於是大年二十九在新落地的房子裏，他們仨看起了鬼片。
片是汪煦敏選的，說是最新的在國外拿了很多獎的鬼片。
陸乾調了兩杯雞尾酒來，不鹹不淡丟了個抱枕給汪煦敏：“待會嚇得半死別找你岑姐，自己抱緊點。”
汪煦敏哼笑一聲，“呵，我會怕？！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都流行看鬼片解壓啊，周末約電影院都沒人看愛情片，都是看鬼片。”
“哦，所以你也看過很多？”
“那、那倒是沒有……我熱愛學習，但我同學們都會看，他們都不怕，難道我能怕？”
汪煦敏的同學們確實隔三差五去看鬼片，據說高智商的都愛看鬼片解壓，隨之形成了一股風潮，哪怕是為了證明自己智商高，也不能少了這張鬼片影院票。
可汪煦敏一直沒看過，因為……她還是挺怕的，從小到大她都沒能從頭到尾挑戰成功過。
但今天這部片子看著挺歡樂的，好像也不怎麽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嚇死人了！！！！！這小鬼頭怎麽突然從爆米花桶裏冒出來啊？！！！”
汪煦敏死死閉著眼將自己縮成盡可能小的一團，手腳並用地緊緊抱住蘇岑，那陸乾給她的抱枕早不知丟哪兒去了。
蘇岑被她抓得抖了抖，手卻被陸乾更緊地握住了。
陸乾全然無視汪煦敏的癲狂，將蘇岑的頭往自己身側攬了攬，低聲問：“怕嗎？”
“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頭、頭怎麽掉了？？”
汪煦敏一驚，又抱著蘇岑抖了抖，蘇岑的手被她箍得冰涼，發出細微的顫抖。
陸乾用手擋了擋她的眼簾：“你不是一直怕鬼嗎？怕就別看了，讓這高考生自己解壓吧。”
蘇岑沒答，偏頭問他：“你是怎麽知道我怕鬼的？”
陸乾頓了頓，喉頭滾了一道，才說：“高中時，有次……你不是把我當成鬼了嘛。”
似乎真有這麽回事，那時她總是一個人放學走林間小路去後門，某次身後腳步聲時隱時現，她開始以為是同學，可那腳步聲一會兒快速靠近，一會兒又消失不見，正常放學誰這麽走路啊？？恰好她手電筒沒電，最後那踩斷的樹枝聲仿佛踩在蘇岑神經上，嚇得她轉身直拜，嘴中念念有詞：“鬼神大人，無意叨擾，無意冒犯哈，但你能不能別再跟著我了，要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當了您的路，我現在讓路您先走吧好嗎？”
說完她站到一旁泥地，讓開路等了幾分鐘，又合十念叨：“您應該過去了吧，您一路好走莫回頭，莫留戀啊……”
說著她重回小路，正打算往前走，身後響起一句沈沈又無奈的：“蘇岑。”
簡單一個名字，嚇得她跳起來，飛奔快速逃了出去。
“你不知道在那種環境裏有人叫你名字千萬不能回頭嗎？？”蘇岑紅著臉為當時的自己辯解，“你前面都不說話，突然叫我那聲，我怎麽可能回頭。”
電視機畫面一閃動，汪煦敏又“啊啊啊啊”以掀翻天靈蓋的力度尖叫起來。
蘇岑望見陸乾的眼睫閃了閃，拉開他的手，捏了捏：“你別怕，都是假的。”
陸乾楞了楞，失笑，聲音加大了幾分：“我怎麽可能怕鬼？”
蘇岑想到吳越跟她說的那些，在心中嘆了口氣，男人可能都這樣，嘴硬，落不下面子，不肯承認自己怕鬼。
她便沒有拆穿他，只是接下來全程都拉著他的手，緊緊攥著，沒再松開。
這晚給充分釋壓的高考生送進臥室陪著她睡著後，蘇岑才回到二樓主臥裏。
房間只留了一盞床頭燈，陸乾背對著她，也不知睡著沒有，蘇岑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從後悄聲靠近，而後一瞬肩“嘿”地聲撲上床。
然而，事與願違，陸乾只是平淡轉身，將她摟進懷裏。
蘇岑不解：“怎麽沒嚇到你？你真不怕鬼了啊？”
陸乾聲音悶悶地：“高二時在宿舍看多了，早就不怕了。”
看來吳越說的是真的。
他又問：“那你呢，為什麽不怕鬼了？”
不知為何，蘇岑覺得陸乾眼中落著細細密密的情緒，像是有些低落的樣子。
蘇岑沒說話，她也不知怎麽解釋。
“是因為後來自己走過很多夜路，所以不怕了嗎？”陸乾的嗓音沈沈落落，像暮色般的，將人籠入他的情緒裏。
“以後的夜路，都有我陪著你，你不會再是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沈，很悶，像十七歲的夏日雨季。
“所以……怕鬼也沒關系的。”
蘇岑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反常，明明下午才哭過，可此刻，在這溫暖懷抱中的簡單幾句話，竟然又讓她酸了鼻子。
大年三十中午，汪煦敏頂著兩片厚重的黑眼圈，帶著蘇岑和陸乾一同回了家。
她不敢說沒睡好是因為自己硬拉著哥哥嫂子大年二十九晚上看鬼片，倒是讓汪勝存以為她學習刻苦，感動萬分。
大中午的，汪勝存已然喝高興了，紅著張臉拉陸乾去共飲，蘇岑一落座，他便大著舌頭頗有感慨：“沒想到啊，這麽多年，這小子終於帶了個人回來，我還真以為他打算守著他那些破爛打光棍一輩子！”
舅媽田曉收盤子經過，聞言，視線飛過蘇岑臉色，輕拍他胳膊嗔怪：“你看你，喝了點酒就亂說話。”
“我怎麽就亂說了？！”汪勝存摸了摸胳膊，不滿道：“哪年過年他從國外回來不是抱著他那破箱子——”
“咳咳。”陸乾終於也是聽不下去，幹咳幾聲制止。
汪勝存這才回了幾分理智，意識到在現任面前提“前任”不妥，喝了口幹酒匆忙帶過話題。
過了會他眼神又迷蒙了，問陸乾：“你小子打算什麽時候求婚，明年這時候能不能喝上這媳婦酒啊？”
過來送下酒菜的田曉又拍了他一掌，在他耳邊壓低聲：“小陸之前怎麽跟你交代的，喝了酒就都忘光了？”
汪勝存撿回點零散記憶，摸摸鼻頭，又舉杯帶過。
後來，大約是真喝上頭，他拍了拍蘇岑的肩膀，呼吸墜著酒氣，企圖撿回一絲清明，沈緩道：“不管怎麽說，我能感覺到，小陸對你是認真的。我、我們還是希望跟你家人，見個面，吃個飯，正式認、認識。”
這次還沒等田曉的巴掌過來，陸乾神色肅穆地將人從桌椅上請起身：“舅舅，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蘇岑卻拉住他：“沒關系的。其實……我也有這打算。”
她和蘇鑫林的關系緩和了不少，確實可以找機會讓他們見個面。
卻沒想，她這話一出，汪勝存肩膀塌下去，一頭倒在桌上，嘴裏還呢喃著：“小陸，我就說，這小蘇對你，也是認真的，你別……別老吊在一棵樹上，人，要懂得，往前，看……”
下一秒均勻呼吸聲起，汪勝存徹底昏睡。
他這一覺一直睡到晚上正式年夜飯，才悠悠轉醒，醒來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胡話。
沒臉見客廳裏坐著看電視的三位小輩，他躲進廚房幫田曉做飯。
蘇岑去接水，無意聽見裏頭嘀咕聲。
“你說你，凈撿著人痛處說！”是田曉的聲音：“我聽說人都搬出去了，沒跟你那大侄子住一塊了，我聽你女兒說，她這表嫂是小陸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你想，也是啊，他惦記那位初戀那麽多年，終於走出來，重新追求女生，那可不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供著？”
“你可別再開口了，現在年輕人都對催婚這些的深惡痛絕，你再說，再說小心到時候小陸媳婦跑了他找你算賬。”
汪勝存一個三大五粗老爺們，第一次認認真真反省自己：“是、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哎，這喝酒誤事。”
蘇岑斂眸，敲了敲門，才進去。
晚上這頓年夜飯，混著熱鬧的春晚節目，倒是吃得一派和諧，蘇岑陪著汪勝存喝酒，一杯接一杯，眼底不見醉意。
等到慣常的抽獎環節，電視機裏傳來主持人雄渾的聲音：“發送短信xxx至號碼xxx，即可參與大獎！”
汪勝存一拍桌子：“我們隊伍三十幾號人，年年發信息，也沒見中過一個！這獎是不是忽悠人的？”
“害，爸，你又喝高了吧？別拍了！再拍桌子又碎了！”汪煦敏扶著桌：“這全國人民幾億人參與的活動您就做個分母得了，不該您的怎麽也到不了您碗裏。”
話是這麽說著，一家三口還是齊齊整整地掏出手機，激情參與了活動。發完消息，汪勝存一擡頭：“小蘇，你不參與一個？”
蘇岑放下筷子，“我就不參與了吧。”她隨意看了眼陸乾，“我今年的運氣已經用光了。”
聞言，所有人頓了頓。蘇岑又繼續：“重逢了陸乾，就是我今年最幸運的事，我怕再來點好運，明年要反噬了。”
田曉聽著話，聽出點別的意思來，她試探性地問：“還沒問過你呢，小蘇，你是怎麽跟我們家小陸好上的啊？”
陸乾大概覺得不能再讓舅舅、舅媽誤會下去，於是接過話頭，後頭的話呼之欲出：“其實，蘇岑就是那個……”
“其實我現在想起來……”蘇岑卻堅定地打斷了他，把話接了過來。
她這半句出去，陸乾噤了聲，坐直幾分，倒也想聽聽她要怎麽說。
“我高中就挺喜歡陸乾了。”
田曉低低“啊”了聲，陸乾的半句和蘇岑的一句湊一塊，又瞥見汪煦敏一副“我就說吧”毫不驚訝的表情，電閃雷鳴間，她終於通透了，陸乾心中那位一直放不下的初戀，原來就是蘇岑。
蘇岑緩聲道：“只是，那時候，我還比較懵懂，心思也不在這些事上，所以，到現在才重新遇見。”
汪勝存垂著頭，思考半晌，用自以為很低的聲音偏頭對田曉嘟囔，“可、可小陸暗戀那個，不也是高中同學？這、這是……三角戀啊？？”
田曉撇嘴，別開頭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沒搭理他，又帶著些興奮追問：“那小蘇，你那時候喜歡他什麽呀？”
“陸乾這樣的人，應該沒有人會不喜歡吧。”蘇岑嘴角勾著抹帶著柔光的笑意，偏頭看向陸乾：“聰明、努力、上進、助人為樂，看著高冷，但內心其實很善良。即便不算熱情，也能說是溫良吧。”
蘇岑回憶著過去，說出這些話時，陸乾只是定定看著她，眼眸深沈，也不知在想什麽。
她也有些喝舒服了，渾身發熱，從指尖散發出令人熨帖的溫度，因而有了些分享欲，“有些人，自己從深淵裏爬出來，就已經耗費了所有力氣，餘生無暇顧及別人，只想著把自己過好就行了。其實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
“可陸乾，他就是有股……很神奇力量，能夠把自己拉起來，還要去把別人也拉起來。”這是一種很樸素卻強大的氣質，他從不玩零和游戲，他做什麽事，總會讓別人也得幾分利，占些好處，把事情做得更大些，讓所有人都變得更強大，他的事也能做得更好。
做到這樣的程度，需要一顆大心臟，不僅要能想著他人，還得不計較得失，撐得住風險和損失，將信任全然交付，讓人感到被珍視，因而不願辜負。
並且，他在做那些事時，似乎便已經預設了或許會得不到結果的結局，因此所有的獲得，便都是意外之喜。
投資姑姑的甜品店、舅舅的搬家公司，把法律業務全權交由劉騁這個剛混上律師合夥人的老同學，將美術館交給彼時剛畢業沒多久的喻妗。
這樣的風格延續到了對蘇岑的暗戀上，陸乾應該是從未想過要什麽結果的，在重逢的期間，如若蘇岑嫌惡或堅定明確地拒絕他一次，他或許便會把這秘密永遠地吞下去。
蘇岑後來想到這裏，也有不少恍然，慶幸自己在懵懂迷糊中，由著自己如一只蝴蝶被吸引一般，不自覺靠近了角落裏無言地、一直為她盛開著的那朵花。“被這樣的人喜歡，不僅很幸福，而且我真覺得是種幸運。”
“最近，我找回了我爸媽的老房子，也多虧了他。”
蘇岑說到這，汪勝存和田曉才終於露出恍然的表情。
“那裏對我來說，一封來自過去的信。我在那裏被我爸爸媽媽陪伴著一直長到十六歲，都很幸福，所以我想把我的曾經幸福的回憶，留下來。”
“而且，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也是因為……”
她頓了頓，氛圍凝了片刻，才道：“我想著總得給自己留點婚前房產吧。”
這話一出，汪勝存和田曉臉上頓時爬上喜色，汪煦敏無聲後退，誇張地“哇”了聲。
就連陸乾也頓了頓。
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他在桌下緊緊捏住了她的手。
但無人敢再追問，蘇岑第一次提到自己故去的父母，已然是用盡了勇氣，話題聊到這兒，已然盡興，誤會也解釋清楚，話題很快轉向春晚的節目和果然又沒中的抽獎結果。
入夜，蘇岑接了汪勝存和田曉分別給的兩個大紅包，又收了姑媽陸青穗線上轉的大紅包，隨著陸乾回了他的房間守夜。
她不太喜歡熬夜，大概是在法求學時熬傷了，隨意脫了衣就躺進陸乾的老被子裏。
她悶著曬得暖洋洋的被褥，深深、重重地吸了口氣，終於是舒服了。
陸乾被她詭異罕見的行為震在原地，疑惑不解從眼中湧出。
蘇岑便大發慈悲地解釋：“其實，我剛剛沒好意思說，高中那時，我特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高中時，陸乾身上總有股很特別的香氣，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是檸檬洗衣粉混合著陽光的氣味。和現在他的體香十分不同。
今天來到汪勝存家，步入他們給陸乾留著的房間參觀，蘇岑才重新聞到那股味道。
大概是受陸乾照顧，姑媽和舅舅都買了大房子，於是兩家都給陸乾留了房間。陸乾的一些舊書留在姑姑家，一些舊衣物舊被褥就放在了這邊。
在他回國前，那兩箱東西，大概也是留在這邊的。
自從那股味道鉆入鼻腔，蘇岑就想來這床上打滾了，如今終於實現願望。
陸乾也進了被子，抱緊了她，質問：“就只是喜歡這股香味？”
蘇岑被他胡子撓得癢，笑著躲開，“還喜歡你的頭腦，喜歡你的性格，行了吧？”
“是嘛？”陸乾嗓子啞了，“可我看你那時總盯著我的手看啊。”
他果然是知道的。
那時蘇岑最喜歡的，是他的手，他睡覺時會不自覺伸到桌前方，吊在半空的修長的手。
蘇岑總忍不住瞥，趁著他睡覺，偷拿出畫板，一次又一次地臨摹。
她清了清嗓，“都喜歡，都喜歡行了吧。”
“現在呢？我現在身上沒這個味兒了吧？還喜歡嗎？”
不是吧。
蘇岑推開他半寸，認真瞧他臉上神色：“你還真吃以前的自己的醋啊。”
陸乾不答，只是一個猛翻，將人壓在身下：“既然你喜歡，正好今晚讓我再沾點這氣味。”
蘇岑慶幸跨年的夜晚煙花不斷，砰砰砰地聲音掩蓋了床板一次次猛力撞在墻上的聲音，而這好聞的香氣也在迅速升溫的空氣裏撞入她鼻腔，有規律的被擠出溫暖的被窩，濃郁至令人迷情炫目。
開年，蘇岑的繪本終於上市。
上市那天，她牽著喻妗的手去書店蹲點，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喻妗將她從角落裏拉出來抖落利索：“站直咯，挺起胸膛，自信點，要相信沒人認得出你。”
蘇岑：……
也是，今山的緋聞風波過去許久，她在所有宣傳渠道都沒有用真人照片，群眾的七秒記憶力確實很難記住她的面容。
書店開門，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繞來繞去，就是繞開她的那摞繪本。
接近中午，蘇岑肩膀逐漸耷拉下去，看來還是……
猛地，有兩名年輕女孩沖進書店，拉住店員問：“請問今山的《雙橋異聞錄》在哪兒？”
終於，陸陸續續有年輕的男生女生進來，直奔繪本櫃臺，拿起她的書，徑直去買單。
看他們的裝備……
喻妗掐了掐她：“我知道了，你的書受眾是高中生啊！”
所以只有中午放學時間，他們才從學校溜達出來買。
確實，她這本的內容畫的是高中的那本靈感冊裏的內容，基本等於是將年輕時的靈感通通落在了自己的第一本書裏。
雖說作為第一本繪本，還是生澀的，卻擋不住那股子生機勃勃的靈氣。
中式民間幻想故事，除了陸乾借鑒的那個學廚的故事，還有諸多比如：妖精下山學秦腔遭驅逐卻在人間留下聲音成絕唱；嗩吶單身漢致力於吹破月老紅線卻在白月光大婚之日以悲愴嗩吶助結強力紅線；白狐放血割皮救漁女只為報一飯之恩；書生愛上面具女許下誓言卻被疤痕勸退終遭反噬面具附臉永不脫身。
每個故事都是純粹而鮮明的中式畫風，講述著遺憾而美麗的故事，在一頁頁展開的畫卷中，雙橋村的故事徐徐道來。
學生們買了書便當下拆了看，好多人是湊錢買了一本，看著看著，想要收藏，便又去找店員再買一本。
忽然，兩位女學生走到了蘇岑身邊，聲音不大不小：“您是今山老師嗎？”
蘇岑從咖啡杯裏擡頭，楞了楞，和喻妗對視一眼：他們怎麽認出來的？？
女學生粲然一笑：“您的照片我見過一次，過目不忘，當然主要也是因為您太美了，我對美女都是看一眼就能記住的！”
旁邊女生狠狠點頭，旁邊的學生也紛紛圍上來。
高中的腦子果然是最好使的腦容量巔峰，他們圍著蘇岑嘰嘰喳喳討論劇情，又紛紛要了簽名。
終於，話題忍不住地拐彎了，有人小聲問：“所以，你去年發的那個男朋友的故事，是真的嗎？你男朋友真的是那個帥的要死的霸總嗎？”
另一個女同學搶答：“那肯定是啊，你別說得好像今山老師撿便宜似的。今山老師這麽有才華又漂亮，光有錢有啥用，追到她算霸總運氣好。”
“運氣好還不夠，還得面相好。”
“你最近給人看相看魔怔了吧你。”
幾人笑作一團。
聽著這嬉笑打鬧，蘇岑失笑微怔，仿佛回到自己的學生時代，擡眸，正巧看著不遠處推門而入的陸乾和劉騁。
自從同學聚會喝醉劉騁把保險受益人什麽的都和蘇岑交了個底透兒之後，他心虛地躲了陸乾好一陣子。
過了年從蘇岑這兒了解到陸乾沒生氣，才重新熱絡起來。
這會兒，應該是從公司過來接她和喻妗的。
她起身，同學們給她讓開一個圈，順著她的手往後看：“喏，各位書迷朋友們，眼見為實。那位帥的要死的霸總，確實是我男朋友。”
又飛快地低聲說：“不過應該很快就是未婚夫了。”
“什麽？”陸乾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與她並肩而立，
“未婚夫”幾個字飛過他的耳側，但他不敢確定，只是攬住她的腰，問：“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那個問問題的女學生大膽道：“我們剛剛聊今山老師你怎麽追到她的呢！”
本以為陸乾會一笑帶過，卻沒想他忽然正色，站直了些：“好好學習，成績好，永遠考第一。”
女學生問：“這樣就能追到了？”
陸乾搖頭，一臉認真道：“這樣即便沒有愛情，起碼有個好大學等著你。”
眾人“切”地打鬧著噓他，午休時間即將結束，他們很快作鳥獸散。
陸乾這才彎起手臂，偏頭問她：“走嗎？女朋友，去吃飯。”
蘇岑眼疾手快，將什麽套入他的手指：“走吧，未婚夫。”
陸乾頓了頓，將手舉起來看，才發現蘇岑給他套了個書店內買的文創塑料戒：“這是……”
“這是剛剛我給他們簽名，他們送我的小禮物，送了一對。”蘇岑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人一只，就當我給你求婚啦。”
陸乾失言，嘴角勾了勾，往下壓，又勾了起來，好幾種情緒在他臉上流轉。
蘇岑抓了把，藏了藏自己臉上的赧色：“收。這不算正式的啊，我等著你給我求婚。”
她其實沒想這樣冒失的，但剛才那學生把兩個可愛的戒指送給她，她頭腦發熱，一個沒忍住，就給陸乾套上去了。
陸乾怔怔釘在原地，她便垂頭率先往前，去追前方正和劉騁鬥嘴鬥得厲害的喻妗。
走了兩步，她又轉身，朝他招招手：“快來吧，永遠的第一名，我也等著你啊，等著你正式的求婚。”
說完又感覺非常不好意思，轉身快速跑出了書店。
推開門，迎接他們的，又是一個嶄新的春天。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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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文完結，撒花！！!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這章30個紅包，鞠躬鞠躬再鞠躬！我們下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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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財產追回的過程還算順利, 主要因為蘇鑫林極力的配合。
徐昕然幫蘇鑫林買的那些真跡、珠寶首飾、以及枕溪邸那套房子，全進入法拍流程，加上她的銀行存款資金, 恰好能補上信托虧空的漏洞。
這些年她掌管家中財政大權, 蘇鑫林是全然沒管過, 這一盤下來，才知道徐昕然從信托裏摳了多少錢出來補貼家用。
妻子出軌、算計胞弟孤女、貪挪信托，自己多年的優沃生活建立在這樁樁件件的罪惡上。
近來發生的種種事像淬涼寒風，將蘇鑫林從沈睡多年的夢境拉回現實，他始終挺拔的脊梁彎了, 少了清逸道骨, 多了幾分消瘦頹然。
蘇鑫林對蘇岑悔不當初：“她以前也是學會計的，一直跟我說是炒股賺的錢。我就應該更加仔細地了解一下……”
他雖不用替徐昕然承擔債務, 但生活卻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房子法拍後他帶著家裏剩餘家當，搬遷至工作早年間那戶單位分配名額買下的老房。
搬家這日，蘇岑帶著汪勝存家的搬家隊伍去幫伯父搬家, 仍沒放棄勸說蘇鑫林搬去自己幫他租的房子。
蘇鑫林兩鬢溢出白發痕跡：“小岑, 你不用操心我，我工作這麽多年, 職位也不低, 存款還是有的, 這段時間只是過渡。”
只是在無意發現蘇鑫林在貸款給蘇語晨讀書時，蘇岑堅定地掏了腰包：“伯父支持我讀完了後兩年學, 語晨的學費就當是我報答伯父。等她工作了再慢慢還我。”
蘇鑫林這到是很快答應, 這樣一來蘇語晨肩上有了點重量，人成長得快。
再來，蘇鑫林大約是存了贖罪的心思：既然蘇岑當時也心裏忍著委屈接受了徐昕然不好聽的學費和催債, 蘇鑫林沒理由不能咽下這腆著臉借錢的刺痛。
蘇語晨聽聞此事打來電話感謝時，蘇岑輕飄飄說沒事，半開玩笑：“好好讀書。別的不保證，起碼我以後不會五句話裏三句話旁敲側擊讓你還錢。”
蘇語晨仿佛也是一夜間長大，語氣沈穩不少：“我媽這人……”重重嘆了口氣，“很難評價。”
蘇岑想到了什麽：“對了，你是怎麽會……”
她斟酌片刻，才繼續：“想到要去做親子鑒定的。”
“哦，那個。”蘇語晨語氣沈下去：“……我郵箱裏收到了條視頻。”
蘇岑即刻想到：“停車場？”
但停車場那條視頻，頂多讓人看出徐昕然和沈群之間的不正當關系，是怎麽讓蘇語晨懷疑上自己的血親關系的？？
“嗯。”蘇語晨顯然不願就此事聊太多，“當時我媽提了一句，‘這可是你的孩子，你得對她負責。’”
蘇岑這才回過味來：她和陸乾看的那條並非是完整版。
沈卿煜發給他們的那段視頻掐掉了後半截，大概還是有些家醜不可外揚的意思。
可沈卿玥就全然不在意了。
後來某個聚會的場合，她找到機會單刀直入地和沈卿玥挑明：“那視頻，是你發給蘇語晨的？”
沈卿玥挑挑眉：“哎喲，你說什麽啊。”
她指尖一點太陽穴，“哎喲，我喝醉了，誒誒——你老公在那兒被人灌酒呢，你快去幫忙。”
蘇岑瞥了眼被圍在人群中有些應接不暇的陸乾，沒理，追問，“親子鑒定也是你暗示她去做的吧？”
沈卿玥這回倒是正色了，沒什麽遮掩地聳聳肩：“是啊。我家這麽大家產，多是靠我媽的家底起家，又靠我哥和那幾位副總的這些年的經營和努力，哦，還有我的微小的貢獻。總不能因為某些只會坐在高處弄權玩政治制衡的人，管不住自己幾八，到時逼著我們將財產分出去。”
“所以啊，我必須得讓我媽先跟他離婚，把財產分清楚，才讓那小妮子去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所以，曲欣冉和沈群割席的事，沈卿玥大概也在背後出了不少力。
不過好在蘇語晨的親子鑒定報告一出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老一輩的事就此畫上句號。
至於徐昕然為什麽那樣說，是在迷惑沈群為自己爭取什麽利益，沈群又為什麽深信不疑，已無人想再追究其中緣由。
蘇岑只心道怪不得這一路沈卿玥和她聯手整沈群，手起刀落看不出一絲猶豫，原來也是心中憋著口氣。
這些事情處理完，蘇岑手上拿著大筆資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看房。
對蘇岑買房這事，陸乾的態度很別扭。
既表示了全力的支持，將自己的房地產經紀人推薦給了她，且一次次不嫌麻煩地陪著看房。
同時又次次在看房時明裏暗裏伸過試探的話頭：“你打算買了房馬上就搬出去？”
“準備買在哪兒？其實城東三環那邊挺好，開發合理，別墅區、商業區、生活配套齊全，而且綠化好，你喜歡清幽的環境，要不考慮這邊的新樓盤？”
蘇岑恨不得幫他把話說完：幹脆就在泊月灣買一套，和他當鄰居。
見蘇岑總晾著他這話題不回覆，他又說：“買了房應該還得裝修吧。”
“裝修期間還是住泊月灣的吧？”
弄得蘇岑哭笑不得。
但她就是故意吊著他，次次繞開話題，就是不正面答覆。
汪煦敏非要跟著她一起，美曰其名高三生壓力太大，做點別的事，分散註意力。
她跟在後面聽倆人對話，聽了幾回，終於忍不住了：“表嫂，你真打算自己住出去嗎？我看你倆同居生活方面挺和諧的，也不吵架。還是說……我哥晚上睡覺打呼啊？”
蘇岑點點她的頭：“你少替你哥打聽。”
“你又不要他送的小洋樓，又要自己買房搬出去，他會不會誤會啊……”
“怎麽會？”蘇岑手搭在她頭頂，一用力把她的頭擰回正向：“請這位參謀認真看房。”
汪煦敏頻頻點頭，認真覆述她的要求：“南北通透，客廳落地窗朝南，四層樓，窗戶能看得見杏花。獨門獨院，最好是端戶，院子至少八十平，杏花得種在後院。地下室層高不能低於五米五，四樓露臺也要夠大。車庫要能停兩輛車，電梯井位得預留好……”
高三生說完，忽然感覺壓力更大了。
前前後後看了一個月，到了過年。蘇岑還是沒看中房子，倒是讓汪煦敏看中了幾套，打算考完就讓汪勝存給她買。
湖市一中管得嚴，寒假放得早，都自己回家刷題。
汪煦敏寒假第一天，蘇岑放棄了看房，左看右看沒看中合適的，幹脆休息休息腦子。
汪煦敏被司機接回來時，蘇岑坐在沙發上看她那本高中靈感冊。
汪煦敏把書包往旁一丟，打開電視，“嫂，還看呢？這個月你都快把這本冊子盯穿了，有靈感了嗎？”
說起這本靈感收集冊，還得感謝汪煦敏的不懈努力，在軟磨硬泡下，陸乾才松口承認自己還留著這冊子。
只是陸乾沒讓汪煦敏跟著，而是讓蘇岑同他一起去了書房最裏側按壓式開門的隱藏書櫃。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再隱瞞什麽，在隱蔽的書櫃內一樣樣取出擺在前頭數樣用於遮擋的物件：枯山水擺件、雞毛撣子、全套經濟法律條文、原文經濟學著作……才最終掏出個紙箱。
蘇岑抱著沈甸甸的紙箱：“這……”
陸乾轉身就走，仿佛一刻也不願多呆，只留下一句話，“你的靈感冊在裏面，自己找吧。”
蘇岑打開，卻震驚了，這裏除了她的靈感手冊，還有很多別的，她當時搬家沒能帶走的，後來法拍時也沒能留下的物件：她的大衛人像、全家福相框、爸爸的懷表、媽媽的鋼筆、她以前的生日賀卡……諸如此類。
最底下，躺著那個老舊的信封，封邊都起了毛，破了口。但蘇岑打開，數了數，裏頭的錢仍是她給他那三千。
他一直沒用過，始終躺在這裏。
這些熟悉的老物件一一劃過她眼底，她眼眶發熱，被鼻酸弄得鼻頭有些癢。
她想到汪煦敏上次那句話，徑直去書房，堵住陸乾逼問：“所以……我家房子法拍那次，你真去了現場？”
陸乾從筆記本電腦上移過目光，平淡的眸光之下閃過一絲猶疑，但最終他還是頹了口氣，承認：“是的。那時正好大二暑假，我從京市回來，聽說了你家房子即將進入法拍程序，我就……想去看。”
本來只是去看看，但看著徐昕然帶著人胡亂收拾丟棄他們家的物品，陸乾實在是不忍，所幸他來過幾次，找了個無人註意的偏門潛入，躲著清場的人，左右搜羅了些他覺得或許還算有紀念價值的東西。
“這些東西……”他頓了頓，“還有之前那箱，現在算是物歸原主了。”
蘇岑調侃他：“還有別的嗎？”
陸乾臉幾不可查地紅了一抹，眼睫眨了眨：“沒了。真沒了。”
陸乾害羞不好意思的樣子實在太少見了，蘇岑實在忍不住調侃他。
就他這如銅墻鐵壁一般的道德高墻，如不是蘇岑那次正巧發現，汪煦敏又生了個愛記閑事的腦子在她面前瘋狂露餡，陸乾估計是能把這些東西捂一輩子。
“但其實，我也確實沒有立場，替你保留這些東西。”
蘇岑翻看著種種舊物，忽然問：“要不……陪我看看？”
“回哪？”陸乾怔楞片刻，反應過來。
蘇岑家老別墅在城南的老錢區，地理位置正如其名“臨江山”，前臨江，後靠山。
樓盤已經好多年了，房子染了些舊意，但因底子好，當初也是蘇墨林熟悉的承建商建設，質量過硬，物業多年未變，因此仍是入住率極高，且生活設施完善，交通四通八達。
她步入熟悉的地方，看著四下奔跑的孩童，放學的少年，健跑的青年，散步的老人，四處點亮的燈火亮起，炊煙飯香飄散入鼻，她一瞬仿若隔世。
走到她家那棟別墅樓下，率先入眼簾的是庭院裏那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樹。
冬寒風冷，枯枝上杏花一朵未見，卻仿有花香鉆入她鼻腔。
院子裏有了稍許改變，純粹的觀賞園林變成了小菜地。
蘇岑拉著陸乾站在院墻外，隨他一同擡頭看了看那幾近參天的大樹：“你知道嗎，據我爸說，這樓盤開發時，本來是計劃移栽這棵樹的，誰承想拿地的過程波折了點，開發時正好一百年，這樹動不了，只能費好大的勁修改方案，圍著這棵樹重新修改方案。”
陸乾也隨著她仰頭，靜靜聽著，沒說話，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
蘇岑指著這棟結構並未大變的房屋某處道：“我媽很喜歡這間房，因為小，她覺得聚氣，安靜，經常進去一個人點香，待一會兒。”
又指了指現在這戶人用作餐廳的位置：“這裏，是我爸以前的茶室，他喜歡在這喝茶，經常有朋友來，就在這兒聊天，一聊就是聊很久，而且老抽煙，所以這間屋子的通風做得很好。”
等她一一將這面能看到的房間都說了一次，陸乾幫她指了指一樓她落下的那間小黑屋，問：“那裏呢？”
“哦，那就是個儲藏間。”蘇岑隨意擺擺手，“現在可能也還是儲藏間吧。”
陸乾怎麽會對這間屋子感興趣？
某些久遠的記憶滑入腦海。
那次，運動會最後一天，她將陸乾帶回家裏，為了躲開恰巧從後院回來的王媽，她匆忙將高大的少年拉進了一樓儲物間。
儲物間光線昏暗，揚塵在空氣中漂浮。
狹小的空間內，滾燙肌膚幾乎相貼，呼吸急促交錯，頭腦亂做一團。
蘇岑緊貼著墻，攥著陸乾手臂的手微微顫抖，溫軟潮濕的手心捂上少年的唇瓣：“噓——是王媽。”
陸乾露在掌上的眉眼透露出明顯的不滿，但他也仍是待腳步聲走遠，才拉下蘇岑的手，正色低聲道：“需要我提醒你嗎？蘇同學，我是你請來的模特，不是小偷。”
蘇岑又匆忙捂住他嘴巴：“話是這麽說，但、但是我、我……我從來沒帶異性回來過。哦，除了沈卿煜。”
那一刻，陸乾似乎是挑了挑眉。
“委屈你一下，”蘇岑自知理虧，咬了咬下嘴唇：“薪酬給你漲五百。”
但最後陸乾也沒有要她的漲薪。
記憶逐漸回溯，熟悉的感受像牛頓擺球，一顆撞起另一顆。這句話怎麽這麽熟悉……
電光一閃，在此前老小區，蘇岑請陸乾回家吃飯，孤男寡女被金仲森敲門那次，陸乾也說過這句話。
蘇岑訕笑一聲，對於自己幾次讓他躲起來的行為有些難為情，踮腳親了親陸乾的臉頰，“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計較啦。”
陸乾見她模樣，知道她是想起來了。
可蘇岑很快踮腳親了親他的唇瓣，即便知道她是想以此糊弄過去，便也沒再追究。
這茬剛揭過，庭院裏出來了人，蘇岑便又拉著陸乾從圍欄快速躲開，站到墻外。
陸乾目光裏的意味很明顯：又躲？
蘇岑理直氣壯壓低聲：“總不好讓別人知道我站這裏懷念我的青春吧？人家多膈應。”
不過出來的兩個人確實挺膈應，先是踩斷枯枝被絆了下的聲音，緊跟著一聲低罵，隨後一位年紀稍長的女性聲音道：“這房子攤上這棵樹真是倒了黴了，當時要不是你爸猶豫一下，我們就買到臨江那戶了。最後只撿到這房子，夏天掉果，秋天落葉，冬天斷枝，一年四季都圍著它打掃衛生，真是勞心勞神不討好！”
一個年輕些的女聲接話：“也不全是缺點吧，每年春天四樓一整面花墻，很好看啊。”
年長女人沒好氣，憤憤不平：“誰有空賞花？你有空還是我有空？還是你那常年出差洛杉磯大半年都不回來一次的老爹？”
年輕女人默了片刻，便是手裏的菜摔進土裏的聲音：“媽，我們去迪拜吧。”
“哈？”
“你跟爸一年到頭也聚不了一次，每天都在抱怨，我真的受夠了，我讀書在哪不是讀？我英語145，你讓我轉去洛杉磯吧。”
母女有些爭執，蘇岑沒再有機會看老房子，於是沒聽太久，蘇岑拉著陸乾離開。
剛回車上，陸乾反拉住蘇岑小臂，她被拉得腳步頓了頓：？
扭頭，便看見陸乾極其認真地問：“蘇岑，你……想不想回來住。”
臨江山的房子過戶那天，蘇岑仍覺像在夢中。
這段時間，房子買賣，和戶主交涉等所有的事情都被陸乾一手攬了過去。
蘇岑只知道陸乾應該是幫他們聯系了洛城的頂級高中，又介紹了本地的房產經紀人，換了個臨江山還算劃算的交易價格。
搬家這天正值大年二十五，汪勝存公司年前上班最後一天，汪煦敏跟著她家搬家隊伍一同將蘇岑在泊月灣的部分用品搬來了臨江山，師傅們幹完這單就徑直回家。
陸乾給所有人都封了個大利是，師傅們都開心得直樂呵。
最開心的還是汪煦敏，跟自己買了房似的，在房子裏上下左右亂竄。
“喲，小心著點，大小姐。”搬家師傅都是看著汪煦敏長大的，笑著避開她。
這一聲“大小姐”鉆入蘇岑耳朵裏，在她心中泛起波瀾。曾幾何時，在這棟房子裏，爸爸、媽媽、王媽、陳叔都這樣調侃似的叫過她。
“真不打算重新裝修一次？”陸乾抹了把額頭薄汗，垂頭再次詢問她。
“不用大改，這裏本來就沒有太大變化。”蘇岑叉著腰環視空蕩蕩的房子，“家具全部換一次，再刷刷墻，基本就能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了。”
她沒好意思說，她想留住的，本就是這份老味道。
於是接下來幾天，汪煦敏首當其沖，三個人在蘇岑指揮下，給房子來了一次大翻新。
大年二十九這日，這房子總算是煥然一新，一樓保留了老式風格，蘇岑把陸乾幫她保存的，還有蘇鑫林以前整理出來留給她的那批遺物，全部整整齊齊擺放在了一樓客廳和房間。
二樓三樓則重新刷墻，家具更現代簡約，智能家電一應俱全。
四樓則煥然一新，從上一戶的儲物空間變成了她窗明幾凈的畫室。
等最後一只畫筆到位，蘇岑的血液微微有了些難抑的沸騰，她原本以為自己在就翻篇了，可此刻，當她再次站在這熟悉畫室中央，她的心臟還是隨著愈發急促的呼吸緊緊收縮了。
她忍住鼻酸眼熱轉身打算先下樓，卻面對上迎過來的陸乾。
陸乾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她面前，扣住她後腦勺，將她一把壓入懷中，緊致溫暖的懷抱仿佛一座絕對安全的堡壘，沈穩的男生自頭頂傳來：“汪煦敏正在樓下給師傅的孫女打視頻講題。”
蘇岑楞了楞，又聽見他說。
“一般這種情況，半小時內不會有人上來。”
蘇岑鼻腔的那股酸意，順著顫動的神經爬上眼眶，她將眼眶埋入了陸乾的衣襟之中，將那塊皮膚逐漸變得潮濕滾燙。
晚上，陸乾掐著時間給新房子過了火，而後請竈王爺開竈做了一桌三葷兩素一湯的飯菜。
汪煦敏滿足地摸著肚子癱在餐椅上：“表嫂，你知道嗎，我哥下廚的手藝在我家，哦不，在整個家族，都堪稱孤獨求敗。但我們一年到頭根本吃不到幾次！見他幾次都難，這次多虧了你的福，在你們家吃爽了我，算不算高三福利啊？”
蘇岑勾了勾唇，看向陸乾，想著他這段時間三不五時提早回來親自下廚，大概對這位高三的表妹也是上了心。
“吃完飯送你回去。”陸乾起身收拾碗碟，冷冷丟下一句，“這幾天可沒見你寫試卷。”
汪煦敏不滿：“誰說的？！在你們看不見的角落我每天起碼學了四小時！！”
陸乾冷淡回應：“哦，高三生只有四個月要高考了，每天只學四小時？”
汪煦敏自知理虧，啞火了。
但吃過飯汪煦敏仍是賴著不走，“你們不懂，這幾天我家有多少煩人親戚上門。”
“自從我哥給我爸投了那個搬家公司，我爸做得還算成功後，多少親戚聞著味兒湊上來要錢。每年也就大年三十那天能消停半天，別的時候那哪是過年？分明是投資路演會！二九到初七，二十四小時不停歇。”
她重重嘆了口氣，“嫂，今年我們能在你這兒避避風頭，你就別趕我們走了。”
陸乾卻即刻劃清陣營，“是‘我’不是‘我們’。”他好心提醒：“今年我有充分理由不回去。”
而這位“充分理由”坐在一旁，面色訕訕：“不回去還是不好吧，你舅媽那麽熱情邀請我一起過年來著。”
陸乾往年基本是去姑媽家過年的，姑媽早些時候也邀請過蘇岑，可今年他們一家因姑父母親身體不好，臨時決定回老家。
因而舅舅一家盛情邀請陸乾他們今年過去團圓過年。
於是三人說好，今晚睡在臨江山，明天一早回泊月灣收拾，而後一同去汪勝存家過年，順帶將汪煦敏大包小包送回家。
新房子空蕩，蘇岑大部分東西都還在泊月灣，她也無心畫畫，百無聊賴地躺在陸乾腿上看電視。
汪煦敏刷完幾套卷子揉著眼睛下樓，看到的就是陸乾給蘇岑餵葡萄的畫面。
她重重清了清嗓子，下樓坐到單人沙發上，陸乾才收回即將下壓的脊背，不冷不淡地掃了她一眼：“題都刷完了？”
“高三生有沒有人權了！高考生也是要休息！要吃葡萄，要……看電視的。”
她越說越小聲，撚了串葡萄塞進嘴，縮進沙發看電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們繼續。”
陸乾要做的事是沒法繼續了，只得正正經經靠坐沙發看電視：“高三生看什麽電視，信不信明天跟你爸舉報你。”
汪煦敏一下坐直了，“高三生壓力很大的，需要釋放壓力！”
陸乾撇了眼電視上蘇岑選的片子，“看爆炸抗日劇能釋放什麽壓力？”
汪煦敏眼睛一轉，提議：“那不如……看鬼片吧？”
話音一落，兩人面色皆是一頓，空氣凝了片刻，蘇岑擡眼看向陸乾，正巧陸乾也垂頭瞥了眼她。
瞥完這一眼，陸乾搖頭：“算了，還是看抗日題材吧，進入大學前再給你進行下愛國主義教育。”
蘇岑卻離開他的腿坐直了，正色點點頭：“看吧，為什麽不看？”
於是大年二十九在新落地的房子裏，他們仨看起了鬼片。
片是汪煦敏選的，說是最新的在國外拿了很多獎的鬼片。
陸乾調了兩杯雞尾酒來，不鹹不淡丟了個抱枕給汪煦敏：“待會嚇得半死別找你岑姐，自己抱緊點。”
汪煦敏哼笑一聲，“呵，我會怕？！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都流行看鬼片解壓啊，周末約電影院都沒人看愛情片，都是看鬼片。”
“哦，所以你也看過很多？”
“那、那倒是沒有……我熱愛學習，但我同學們都會看，他們都不怕，難道我能怕？”
汪煦敏的同學們確實隔三差五去看鬼片，據說高智商的都愛看鬼片解壓，隨之形成了一股風潮，哪怕是為了證明自己智商高，也不能少了這張鬼片影院票。
可汪煦敏一直沒看過，因為……她還是挺怕的，從小到大她都沒能從頭到尾挑戰成功過。
但今天這部片子看著挺歡樂的，好像也不怎麽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嚇死人了！！！！！這小鬼頭怎麽突然從爆米花桶裏冒出來啊？！！！”
汪煦敏死死閉著眼將自己縮成盡可能小的一團，手腳並用地緊緊抱住蘇岑，那陸乾給她的抱枕早不知丟哪兒去了。
蘇岑被她抓得抖了抖，手卻被陸乾更緊地握住了。
陸乾全然無視汪煦敏的癲狂，將蘇岑的頭往自己身側攬了攬，低聲問：“怕嗎？”
“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頭、頭怎麽掉了？？”
汪煦敏一驚，又抱著蘇岑抖了抖，蘇岑的手被她箍得冰涼，發出細微的顫抖。
陸乾用手擋了擋她的眼簾：“你不是一直怕鬼嗎？怕就別看了，讓這高考生自己解壓吧。”
蘇岑沒答，偏頭問他：“你是怎麽知道我怕鬼的？”
陸乾頓了頓，喉頭滾了一道，才說：“高中時，有次……你不是把我當成鬼了嘛。”
似乎真有這麽回事，那時她總是一個人放學走林間小路去後門，某次身後腳步聲時隱時現，她開始以為是同學，可那腳步聲一會兒快速靠近，一會兒又消失不見，正常放學誰這麽走路啊？？恰好她手電筒沒電，最後那踩斷的樹枝聲仿佛踩在蘇岑神經上，嚇得她轉身直拜，嘴中念念有詞：“鬼神大人，無意叨擾，無意冒犯哈，但你能不能別再跟著我了，要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當了您的路，我現在讓路您先走吧好嗎？”
說完她站到一旁泥地，讓開路等了幾分鐘，又合十念叨：“您應該過去了吧，您一路好走莫回頭，莫留戀啊……”
說著她重回小路，正打算往前走，身後響起一句沈沈又無奈的：“蘇岑。”
簡單一個名字，嚇得她跳起來，飛奔快速逃了出去。
“你不知道在那種環境裏有人叫你名字千萬不能回頭嗎？？”蘇岑紅著臉為當時的自己辯解，“你前面都不說話，突然叫我那聲，我怎麽可能回頭。”
電視機畫面一閃動，汪煦敏又“啊啊啊啊”以掀翻天靈蓋的力度尖叫起來。
蘇岑望見陸乾的眼睫閃了閃，拉開他的手，捏了捏：“你別怕，都是假的。”
陸乾楞了楞，失笑，聲音加大了幾分：“我怎麽可能怕鬼？”
蘇岑想到吳越跟她說的那些，在心中嘆了口氣，男人可能都這樣，嘴硬，落不下面子，不肯承認自己怕鬼。
她便沒有拆穿他，只是接下來全程都拉著他的手，緊緊攥著，沒再松開。
這晚給充分釋壓的高考生送進臥室陪著她睡著後，蘇岑才回到二樓主臥裏。
房間只留了一盞床頭燈，陸乾背對著她，也不知睡著沒有，蘇岑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從後悄聲靠近，而後一瞬肩“嘿”地聲撲上床。
然而，事與願違，陸乾只是平淡轉身，將她摟進懷裏。
蘇岑不解：“怎麽沒嚇到你？你真不怕鬼了啊？”
陸乾聲音悶悶地：“高二時在宿舍看多了，早就不怕了。”
看來吳越說的是真的。
他又問：“那你呢，為什麽不怕鬼了？”
不知為何，蘇岑覺得陸乾眼中落著細細密密的情緒，像是有些低落的樣子。
蘇岑沒說話，她也不知怎麽解釋。
“是因為後來自己走過很多夜路，所以不怕了嗎？”陸乾的嗓音沈沈落落，像暮色般的，將人籠入他的情緒裏。
“以後的夜路，都有我陪著你，你不會再是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沈，很悶，像十七歲的夏日雨季。
“所以……怕鬼也沒關系的。”
蘇岑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反常，明明下午才哭過，可此刻，在這溫暖懷抱中的簡單幾句話，竟然又讓她酸了鼻子。
大年三十中午，汪煦敏頂著兩片厚重的黑眼圈，帶著蘇岑和陸乾一同回了家。
她不敢說沒睡好是因為自己硬拉著哥哥嫂子大年二十九晚上看鬼片，倒是讓汪勝存以為她學習刻苦，感動萬分。
大中午的，汪勝存已然喝高興了，紅著張臉拉陸乾去共飲，蘇岑一落座，他便大著舌頭頗有感慨：“沒想到啊，這麽多年，這小子終於帶了個人回來，我還真以為他打算守著他那些破爛打光棍一輩子！”
舅媽田曉收盤子經過，聞言，視線飛過蘇岑臉色，輕拍他胳膊嗔怪：“你看你，喝了點酒就亂說話。”
“我怎麽就亂說了？！”汪勝存摸了摸胳膊，不滿道：“哪年過年他從國外回來不是抱著他那破箱子——”
“咳咳。”陸乾終於也是聽不下去，幹咳幾聲制止。
汪勝存這才回了幾分理智，意識到在現任面前提“前任”不妥，喝了口幹酒匆忙帶過話題。
過了會他眼神又迷蒙了，問陸乾：“你小子打算什麽時候求婚，明年這時候能不能喝上這媳婦酒啊？”
過來送下酒菜的田曉又拍了他一掌，在他耳邊壓低聲：“小陸之前怎麽跟你交代的，喝了酒就都忘光了？”
汪勝存撿回點零散記憶，摸摸鼻頭，又舉杯帶過。
後來，大約是真喝上頭，他拍了拍蘇岑的肩膀，呼吸墜著酒氣，企圖撿回一絲清明，沈緩道：“不管怎麽說，我能感覺到，小陸對你是認真的。我、我們還是希望跟你家人，見個面，吃個飯，正式認、認識。”
這次還沒等田曉的巴掌過來，陸乾神色肅穆地將人從桌椅上請起身：“舅舅，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蘇岑卻拉住他：“沒關系的。其實……我也有這打算。”
她和蘇鑫林的關系緩和了不少，確實可以找機會讓他們見個面。
卻沒想，她這話一出，汪勝存肩膀塌下去，一頭倒在桌上，嘴裏還呢喃著：“小陸，我就說，這小蘇對你，也是認真的，你別……別老吊在一棵樹上，人，要懂得，往前，看……”
下一秒均勻呼吸聲起，汪勝存徹底昏睡。
他這一覺一直睡到晚上正式年夜飯，才悠悠轉醒，醒來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胡話。
沒臉見客廳裏坐著看電視的三位小輩，他躲進廚房幫田曉做飯。
蘇岑去接水，無意聽見裏頭嘀咕聲。
“你說你，凈撿著人痛處說！”是田曉的聲音：“我聽說人都搬出去了，沒跟你那大侄子住一塊了，我聽你女兒說，她這表嫂是小陸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你想，也是啊，他惦記那位初戀那麽多年，終於走出來，重新追求女生，那可不是捧在手心怕摔了的供著？”
“你可別再開口了，現在年輕人都對催婚這些的深惡痛絕，你再說，再說小心到時候小陸媳婦跑了他找你算賬。”
汪勝存一個三大五粗老爺們，第一次認認真真反省自己：“是、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哎，這喝酒誤事。”
蘇岑斂眸，敲了敲門，才進去。
晚上這頓年夜飯，混著熱鬧的春晚節目，倒是吃得一派和諧，蘇岑陪著汪勝存喝酒，一杯接一杯，眼底不見醉意。
等到慣常的抽獎環節，電視機裏傳來主持人雄渾的聲音：“發送短信xxx至號碼xxx，即可參與大獎！”
汪勝存一拍桌子：“我們隊伍三十幾號人，年年發信息，也沒見中過一個！這獎是不是忽悠人的？”
“害，爸，你又喝高了吧？別拍了！再拍桌子又碎了！”汪煦敏扶著桌：“這全國人民幾億人參與的活動您就做個分母得了，不該您的怎麽也到不了您碗裏。”
話是這麽說著，一家三口還是齊齊整整地掏出手機，激情參與了活動。發完消息，汪勝存一擡頭：“小蘇，你不參與一個？”
蘇岑放下筷子，“我就不參與了吧。”她隨意看了眼陸乾，“我今年的運氣已經用光了。”
聞言，所有人頓了頓。蘇岑又繼續：“重逢了陸乾，就是我今年最幸運的事，我怕再來點好運，明年要反噬了。”
田曉聽著話，聽出點別的意思來，她試探性地問：“還沒問過你呢，小蘇，你是怎麽跟我們家小陸好上的啊？”
陸乾大概覺得不能再讓舅舅、舅媽誤會下去，於是接過話頭，後頭的話呼之欲出：“其實，蘇岑就是那個……”
“其實我現在想起來……”蘇岑卻堅定地打斷了他，把話接了過來。
她這半句出去，陸乾噤了聲，坐直幾分，倒也想聽聽她要怎麽說。
“我高中就挺喜歡陸乾了。”
田曉低低“啊”了聲，陸乾的半句和蘇岑的一句湊一塊，又瞥見汪煦敏一副“我就說吧”毫不驚訝的表情，電閃雷鳴間，她終於通透了，陸乾心中那位一直放不下的初戀，原來就是蘇岑。
蘇岑緩聲道：“只是，那時候，我還比較懵懂，心思也不在這些事上，所以，到現在才重新遇見。”
汪勝存垂著頭，思考半晌，用自以為很低的聲音偏頭對田曉嘟囔，“可、可小陸暗戀那個，不也是高中同學？這、這是……三角戀啊？？”
田曉撇嘴，別開頭翻了個不大不小的白眼，沒搭理他，又帶著些興奮追問：“那小蘇，你那時候喜歡他什麽呀？”
“陸乾這樣的人，應該沒有人會不喜歡吧。”蘇岑嘴角勾著抹帶著柔光的笑意，偏頭看向陸乾：“聰明、努力、上進、助人為樂，看著高冷，但內心其實很善良。即便不算熱情，也能說是溫良吧。”
蘇岑回憶著過去，說出這些話時，陸乾只是定定看著她，眼眸深沈，也不知在想什麽。
她也有些喝舒服了，渾身發熱，從指尖散發出令人熨帖的溫度，因而有了些分享欲，“有些人，自己從深淵裏爬出來，就已經耗費了所有力氣，餘生無暇顧及別人，只想著把自己過好就行了。其實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
“可陸乾，他就是有股……很神奇力量，能夠把自己拉起來，還要去把別人也拉起來。”這是一種很樸素卻強大的氣質，他從不玩零和游戲，他做什麽事，總會讓別人也得幾分利，占些好處，把事情做得更大些，讓所有人都變得更強大，他的事也能做得更好。
做到這樣的程度，需要一顆大心臟，不僅要能想著他人，還得不計較得失，撐得住風險和損失，將信任全然交付，讓人感到被珍視，因而不願辜負。
並且，他在做那些事時，似乎便已經預設了或許會得不到結果的結局，因此所有的獲得，便都是意外之喜。
投資姑姑的甜品店、舅舅的搬家公司，把法律業務全權交由劉騁這個剛混上律師合夥人的老同學，將美術館交給彼時剛畢業沒多久的喻妗。
這樣的風格延續到了對蘇岑的暗戀上，陸乾應該是從未想過要什麽結果的，在重逢的期間，如若蘇岑嫌惡或堅定明確地拒絕他一次，他或許便會把這秘密永遠地吞下去。
蘇岑後來想到這裏，也有不少恍然，慶幸自己在懵懂迷糊中，由著自己如一只蝴蝶被吸引一般，不自覺靠近了角落裏無言地、一直為她盛開著的那朵花。“被這樣的人喜歡，不僅很幸福，而且我真覺得是種幸運。”
“最近，我找回了我爸媽的老房子，也多虧了他。”
蘇岑說到這，汪勝存和田曉才終於露出恍然的表情。
“那裏對我來說，一封來自過去的信。我在那裏被我爸爸媽媽陪伴著一直長到十六歲，都很幸福，所以我想把我的曾經幸福的回憶，留下來。”
“而且，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也是因為……”
她頓了頓，氛圍凝了片刻，才道：“我想著總得給自己留點婚前房產吧。”
這話一出，汪勝存和田曉臉上頓時爬上喜色，汪煦敏無聲後退，誇張地“哇”了聲。
就連陸乾也頓了頓。
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他在桌下緊緊捏住了她的手。
但無人敢再追問，蘇岑第一次提到自己故去的父母，已然是用盡了勇氣，話題聊到這兒，已然盡興，誤會也解釋清楚，話題很快轉向春晚的節目和果然又沒中的抽獎結果。
入夜，蘇岑接了汪勝存和田曉分別給的兩個大紅包，又收了姑媽陸青穗線上轉的大紅包，隨著陸乾回了他的房間守夜。
她不太喜歡熬夜，大概是在法求學時熬傷了，隨意脫了衣就躺進陸乾的老被子裏。
她悶著曬得暖洋洋的被褥，深深、重重地吸了口氣，終於是舒服了。
陸乾被她詭異罕見的行為震在原地，疑惑不解從眼中湧出。
蘇岑便大發慈悲地解釋：“其實，我剛剛沒好意思說，高中那時，我特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高中時，陸乾身上總有股很特別的香氣，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是檸檬洗衣粉混合著陽光的氣味。和現在他的體香十分不同。
今天來到汪勝存家，步入他們給陸乾留著的房間參觀，蘇岑才重新聞到那股味道。
大概是受陸乾照顧，姑媽和舅舅都買了大房子，於是兩家都給陸乾留了房間。陸乾的一些舊書留在姑姑家，一些舊衣物舊被褥就放在了這邊。
在他回國前，那兩箱東西，大概也是留在這邊的。
自從那股味道鉆入鼻腔，蘇岑就想來這床上打滾了，如今終於實現願望。
陸乾也進了被子，抱緊了她，質問：“就只是喜歡這股香味？”
蘇岑被他胡子撓得癢，笑著躲開，“還喜歡你的頭腦，喜歡你的性格，行了吧？”
“是嘛？”陸乾嗓子啞了，“可我看你那時總盯著我的手看啊。”
他果然是知道的。
那時蘇岑最喜歡的，是他的手，他睡覺時會不自覺伸到桌前方，吊在半空的修長的手。
蘇岑總忍不住瞥，趁著他睡覺，偷拿出畫板，一次又一次地臨摹。
她清了清嗓，“都喜歡，都喜歡行了吧。”
“現在呢？我現在身上沒這個味兒了吧？還喜歡嗎？”
不是吧。
蘇岑推開他半寸，認真瞧他臉上神色：“你還真吃以前的自己的醋啊。”
陸乾不答，只是一個猛翻，將人壓在身下：“既然你喜歡，正好今晚讓我再沾點這氣味。”
蘇岑慶幸跨年的夜晚煙花不斷，砰砰砰地聲音掩蓋了床板一次次猛力撞在墻上的聲音，而這好聞的香氣也在迅速升溫的空氣裏撞入她鼻腔，有規律的被擠出溫暖的被窩，濃郁至令人迷情炫目。
開年，蘇岑的繪本終於上市。
上市那天，她牽著喻妗的手去書店蹲點，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喻妗將她從角落裏拉出來抖落利索：“站直咯，挺起胸膛，自信點，要相信沒人認得出你。”
蘇岑：……
也是，今山的緋聞風波過去許久，她在所有宣傳渠道都沒有用真人照片，群眾的七秒記憶力確實很難記住她的面容。
書店開門，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繞來繞去，就是繞開她的那摞繪本。
接近中午，蘇岑肩膀逐漸耷拉下去，看來還是……
猛地，有兩名年輕女孩沖進書店，拉住店員問：“請問今山的《雙橋異聞錄》在哪兒？”
終於，陸陸續續有年輕的男生女生進來，直奔繪本櫃臺，拿起她的書，徑直去買單。
看他們的裝備……
喻妗掐了掐她：“我知道了，你的書受眾是高中生啊！”
所以只有中午放學時間，他們才從學校溜達出來買。
確實，她這本的內容畫的是高中的那本靈感冊裏的內容，基本等於是將年輕時的靈感通通落在了自己的第一本書裏。
雖說作為第一本繪本，還是生澀的，卻擋不住那股子生機勃勃的靈氣。
中式民間幻想故事，除了陸乾借鑒的那個學廚的故事，還有諸多比如：妖精下山學秦腔遭驅逐卻在人間留下聲音成絕唱；嗩吶單身漢致力於吹破月老紅線卻在白月光大婚之日以悲愴嗩吶助結強力紅線；白狐放血割皮救漁女只為報一飯之恩；書生愛上面具女許下誓言卻被疤痕勸退終遭反噬面具附臉永不脫身。
每個故事都是純粹而鮮明的中式畫風，講述著遺憾而美麗的故事，在一頁頁展開的畫卷中，雙橋村的故事徐徐道來。
學生們買了書便當下拆了看，好多人是湊錢買了一本，看著看著，想要收藏，便又去找店員再買一本。
忽然，兩位女學生走到了蘇岑身邊，聲音不大不小：“您是今山老師嗎？”
蘇岑從咖啡杯裏擡頭，楞了楞，和喻妗對視一眼：他們怎麽認出來的？？
女學生粲然一笑：“您的照片我見過一次，過目不忘，當然主要也是因為您太美了，我對美女都是看一眼就能記住的！”
旁邊女生狠狠點頭，旁邊的學生也紛紛圍上來。
高中的腦子果然是最好使的腦容量巔峰，他們圍著蘇岑嘰嘰喳喳討論劇情，又紛紛要了簽名。
終於，話題忍不住地拐彎了，有人小聲問：“所以，你去年發的那個男朋友的故事，是真的嗎？你男朋友真的是那個帥的要死的霸總嗎？”
另一個女同學搶答：“那肯定是啊，你別說得好像今山老師撿便宜似的。今山老師這麽有才華又漂亮，光有錢有啥用，追到她算霸總運氣好。”
“運氣好還不夠，還得面相好。”
“你最近給人看相看魔怔了吧你。”
幾人笑作一團。
聽著這嬉笑打鬧，蘇岑失笑微怔，仿佛回到自己的學生時代，擡眸，正巧看著不遠處推門而入的陸乾和劉騁。
自從同學聚會喝醉劉騁把保險受益人什麽的都和蘇岑交了個底透兒之後，他心虛地躲了陸乾好一陣子。
過了年從蘇岑這兒了解到陸乾沒生氣，才重新熱絡起來。
這會兒，應該是從公司過來接她和喻妗的。
她起身，同學們給她讓開一個圈，順著她的手往後看：“喏，各位書迷朋友們，眼見為實。那位帥的要死的霸總，確實是我男朋友。”
又飛快地低聲說：“不過應該很快就是未婚夫了。”
“什麽？”陸乾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與她並肩而立，
“未婚夫”幾個字飛過他的耳側，但他不敢確定，只是攬住她的腰，問：“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那個問問題的女學生大膽道：“我們剛剛聊今山老師你怎麽追到她的呢！”
本以為陸乾會一笑帶過，卻沒想他忽然正色，站直了些：“好好學習，成績好，永遠考第一。”
女學生問：“這樣就能追到了？”
陸乾搖頭，一臉認真道：“這樣即便沒有愛情，起碼有個好大學等著你。”
眾人“切”地打鬧著噓他，午休時間即將結束，他們很快作鳥獸散。
陸乾這才彎起手臂，偏頭問她：“走嗎？女朋友，去吃飯。”
蘇岑眼疾手快，將什麽套入他的手指：“走吧，未婚夫。”
陸乾頓了頓，將手舉起來看，才發現蘇岑給他套了個書店內買的文創塑料戒：“這是……”
“這是剛剛我給他們簽名，他們送我的小禮物，送了一對。”蘇岑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人一只，就當我給你求婚啦。”
陸乾失言，嘴角勾了勾，往下壓，又勾了起來，好幾種情緒在他臉上流轉。
蘇岑抓了把，藏了藏自己臉上的赧色：“收。這不算正式的啊，我等著你給我求婚。”
她其實沒想這樣冒失的，但剛才那學生把兩個可愛的戒指送給她，她頭腦發熱，一個沒忍住，就給陸乾套上去了。
陸乾怔怔釘在原地，她便垂頭率先往前，去追前方正和劉騁鬥嘴鬥得厲害的喻妗。
走了兩步，她又轉身，朝他招招手：“快來吧，永遠的第一名，我也等著你啊，等著你正式的求婚。”
說完又感覺非常不好意思，轉身快速跑出了書店。
推開門，迎接他們的，又是一個嶄新的春天。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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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文完結，撒花！！!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這章30個紅包，鞠躬鞠躬再鞠躬！我們下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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