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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界震(一) “晦日子時是最好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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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三界震(一) “晦日子時是最好的時間……

雲渺天宮內, 潔白無瑕的地面上流淌著刺目的紅,“噗哧噗嗤”聲音在針落可聞的殿內聽得尤為清晰,大殿中彌漫著死氣。

利刃割破錦緞, 刺入血肉。

閔諫章見劍上的血槽已滿,他挑起一個剛剛倒下的人的衣袍, 慢條斯理地擦拭長劍。

突然, 動作一頓,他歪著頭,狹長的眼睛一挑:“哪來的尿騷味?”

似乎想明白什麽, 閔諫章惡劣地勾起嘴角:“剛剛這些死的著實無趣,接下來不如換個玩法。”

“我最愛吃魚膾, 尤愛邊片邊吃。有人和我說魚膾算不得什麽,人膾才是真的人間美味,可我還從未試過, 想必從活人身上邊吃邊取,那個鮮度。嘶, 不敢想……”閔諫章享受地閉上雙眸,再睜眼是讓人心生惡寒的興奮眼神。

他來回踱步,似在挑選適合的食材。作為食材的人皆屏氣凝神, 心跳如雷,震耳欲聾。年輕修士察覺到閔諫章停在自己身後不動後,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閔諫章瞥了一眼年輕修士衣袍上顏色較深的不規則形狀,慵懶地說:“就你吧。”

死刑宣讀降臨, 年輕修士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搖尾乞憐:“別殺我,別殺我,您讓我做什麽就做什麽, 求求您別殺我。”

閔諫章滿意地勾起唇角,眼裏盡是魚兒上鉤的得意。他靠著狠辣手段殺了一批人,也收服了一群人。收服的人員名單上報到漆宿手裏,漆宿大悅,令他帶著玄天衛前去接手他們的族中勢力。至於那些不肯臣服的直接斬草除根。

閔諫章離開後,漆宿召來玄天衛副統領。秘語了幾句,玄天衛副統領心領神會,行禮離開。

朝阜這一昏迷便是好幾日,漆宿也沒閑著,忙著四處鏟除天界異己者。這一日,他回到天後的寢宮,望著朝阜熟睡的面孔,突然想起一事。

那日祈福臺上,幽界對待朝阜的態度很奇怪。想到幽界三王幾千年同一個鼻子出氣,漆宿微微瞇起眼睛。

他傳來仙侍,洋洋灑灑寫下一封書信,又掏出一個瓷瓶,命令天界天使一並送到幽界。

幽界三王看到信件內容後勃然色變,待聞過瓷瓶中的氣息後,更是怒火中燒。

向來主張不挑事的獸王拍案而起:“我要殺了漆宿這個雜碎!”

“站住!”鬼王喝止住他。

獸王激憤地說:“大哥,二姐!他居然敢以樾離性命要挾,難道我們真要遂了他的願,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見鬼王不說話,獸王下定決心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殺了他,將樾離救出來。”

走了沒幾步,獸王雙腳被地上生出的藤蔓絆住。藤蔓生長的速度很快,獸王還來不及反應,四肢被藤蔓綁的結結實實,如同陶俑般動彈不得。眼見掙紮不出,藤蔓要將他拖拽回來,獸王怒目而視:“二姐,那可是你的親生孩兒!”

妖王美目一瞪:“樾離是我親生孩兒,我自是了解他。”

“你了解他,怎麽他私自跑出幽界去了哪你都不知。”獸王說的是他們從天界離開後,尋了皂樾離整整兩日都未見到人。後聽聞漆宿開始暗中整治三界,他們不得不先趕回幽界,後續再派人暗中尋找。

鬼王適時出聲:“瓷瓶中那幾滴心頭血雖是樾離的,但絕不是現在樾離的心頭血。”

獸王聽懵了,“什麽意思?”

妖王沒好氣道:“大哥給樾離渡了一半修為,他如今已是大成境。”

獸王聞言低頭再次嗅了嗅瓷瓶。大成境者的心頭血於小成境者的不同,其血液會自帶幽香,蘊含強大的靈力,而天界天使拿來的瓷瓶血液並無這些特點。

獸王冷靜下來,明白皂樾離此刻不在漆宿手裏。想到樾離之前在他們不知道的情形下遭了漆宿暗算,心裏還是不是滋味。心疼的同時,怒其遮遮掩掩不告訴他們這些長輩,當下放出狠話道:“臭小子要是敢回來,看我不削他!”

沒了要去打殺漆宿的緣由,妖王自是松開了藤蔓。獸王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漆宿該是那人的爪牙。”鬼王說話大馬金刀,沒有一點轉彎,讓妖王和獸王齊齊心中一顫。

千年前,他們突發癔癥造成的後果仍歷歷在目,可他們無從查起,至始至終不知這人是誰。他一直藏在幕後,攪動三界風雲。這一次,難道還要再蹚渾水。

“閬弦當年該是算準了今日之事……”

鬼王眸光閃爍,“我們按兵不動,絕不幫漆宿對付母媯族聖女。若是他要越界對付我們,那別怪我們出手了。”

“小妹這就安排幽冥軍戒嚴幽界,若是有人趁機生事,意圖攪亂幽界,一律格殺勿論。”

天界,漆宿沒有等來幽界回覆,倒是先等來了玄天衛副統領樂鄂傳來的訊息。

取下信鴿腿上的紙條,緩緩展開後,漆宿面色一沈。

“廢物!”漆宿手中紙張泯滅為煙。

閔諫湛這些日子因收服天界勢力有功,漆宿對他和顏悅色些,這讓他的膽子壯了一圈,這下居然敢問漆宿發生了何事。

“樂鄂沒有攻下渚洲城不說,反倒丟了上岱城,培養了難麽久的傀儡大多落入他們之手。”說起收到的訊息,漆宿就來氣,天界向來安逸,養了一群酒囊飯袋,做事猶猶豫豫,白瞎了一步極好的棋。

漆宿冷著眸子打量閔諫章,雖不喜他,但他這幾天的事情確實辦的不錯,也算有點手段的人。

“你可有信心守住黃平城,重新拿回上岱城?”

漆宿一問,有些飄了的閔諫章回過神來。自己有幾斤幾兩他還是心知肚明的,樂鄂可是玄天衛副統領,又是大成境界裏數一數二的高手,他都沒有守住上岱城,說明凡界必有波折。

又想起來母媯族一只手就把他拎起來碾死的大妖,那樣的大妖母媯族不少於一千。想到此,閔諫章吞了吞口水:“屬下……屬下……”

屬下兩個字重覆了半天沒有多出一個字,漆宿也看出來了,閔諫章也就是個嘴強王者。耍點陰招尚且還行,若要他拼刀拼槍,或許連樂鄂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心煩地擺了擺手,閔諫章這才松了一口氣,弓著身子消失在漆宿視野後,立馬腳底抹油跑開了。

-

凡界,上岱城。

三天前阿檀確定漆宿會對渚洲城動手後,立馬兵分幾路。桑不瑜回到桑城召集各大家族與往來修士,做好備戰準備。

為了應對黃平城、涇城、汶城的突然襲擊,阿檀傳信給黑古音,讓她帶著黑魚衛從西面支援桑城,以防漆宿後手。

原本計劃只需要在母媯族建傳送陣,可若是漆宿有將戰場移到凡界的打算,母媯族的傳送陣就顯得鞭長莫及。

俠酒聽完聽阿檀的分析,用最快得速度建好母媯族的傳送陣,接著連夜帶著眾妖趕去渚洲城,打算在渚洲城再建一個。

原本三天才能建好的傳送陣,在俠酒不眠不休兩夜後全部完工。此傳送陣可保證虛彌山的妖以最快速到達目的地不說,還能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為此,傳送陣特意建立在偏僻大山洞穴中,極其隱秘,哪怕特意去勘察也不容易發現。

對於楚小可,阿檀始終放心不下,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陪著她一塊回渚洲城。是以,樂鄂帶著玄天衛自認可以出其不意的拿下渚洲城,卻被憑空冒出的大妖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沒有攻下渚洲城不說,還丟了上岱城。因著玄天衛幾乎是被壓著打,此刻上岱城內並無硝煙,平靜的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在上岱城逗留了一日,城內事安排妥當,阿檀打算即刻回母媯族,趁著漆宿自亂陣腳無暇顧及母媯族前,將師傅救出來。

只是她離開後,上岱城的後續事宜安排誰坐鎮,又是一件大事。思考人選的時,芥子明的身影率先浮現在腦海中。

這些天阿檀忙的腳不沾地,身邊也總是簇擁著一大群人和妖,芥子明一直默默跟在她身邊,適時出謀劃策,兩人之間的交流也僅限於漆宿接下來的會如何動作,他們要如何布局。

芥子明助她成為母媯族聖女已有一段時日,當初許下的承諾卻一直沒有兌現,想到此阿檀著人將芥子明找來。

忙了好幾日不曾合眼的芥子明剛睡下,聽聞阿檀尋自己,頭發都未束好,匆匆忙忙闖了進來。

“小四,可是發生了什麽!”

芥子明披散著頭發,眸中焦急神色看得阿檀一楞。她這才驚覺,外面天色昏沈,已是半夜。

阿檀揉了揉眉心,“抱歉,打攪你休息了。”

芥子明也是連日勞累有些神思倦怠,他向來聰慧,緩了緩心神便看出阿檀這是忙著處理城中事務,一直不曾休息,叫他過來多半不是為了上岱城後續管理,便是為了那件事。

“坐吧。”阿檀示意芥子明落座,拿起茶具開始泡茶。

“這些時日,事情接踵而至,一直沒有時間和你說。”

阿檀才起了一個音,芥子明的心便提起來了。終歸還是來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逐漸握緊。有點可笑,他居然一直不承認自己在回避這件事。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對找回妹妹這件事會有一絲遲疑。

芥子明緊了緊心神,直視阿檀,語氣平淡:“無事。”

阿檀看出芥子明情緒不高,他這個人有時候心思深沈的可怕,但在她面前又是剖心析肝。她必須承認,哪怕最開始立場不同,他也從未真正傷害過她。他想要的回應,她卻給不了,也不想給。況且阿檀認為他對她的特殊,一直有受到哥哥的影響,是那種飄忽的情愫蒙蔽了他的雙眼。

可是世間男女除了男歡女愛,還有親情同樣堅不可摧。

阿檀倒好一杯茶水給芥子明,“我想也是,兄妹之間必定不會介意這些。”

芥子明輕呷茶水的動作一頓,睫毛顫動,握住茶杯的手一震,平靜的茶水晃蕩起來,亦如他的心。

阿檀的意思是,他是她的哥哥……

他最初在桑城見到阿檀確實是將她看作自己的妹妹。可後來……芥子明斂下眼中情愫,輕呷了一口茶。茶水味道濃郁,就是有點苦,有點澀。

芥子明生生將茶水咽下後,輕聲道:“我自是不會同自己的妹妹計較的。”

兩個聰明人都知道對方的意思,阿檀從善如流地說:“以後我便叫你明哥吧。”

她笑了笑,“總不能叫你哥哥,這聲哥哥還是得留給你的親妹妹。”阿檀借著喝茶地動作掩眸中異色。她還有一句話未說口,除了閬弦,她不想喚任何人哥哥。

芥子明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雙眼定定地看著阿檀,“好。”

“扯遠了,明哥,你的妹妹在虛彌山。”

芥子明心中多了一分緊張:“她這些年過得怎麽樣,還好嗎?”

“你見過。”

芥子明不敢置信地擡頭,驚訝之色溢於言表,“我見過?”

“是禦蔻。”

“怎麽會,感受不到分毫,且都說她是漆宿的……這是怎麽……這麽近……我居然不止一次對她動過殺念!”芥子明被這個結果沖擊到,說話語序都開始混亂。

“漆宿斬斷了你們之間的血緣羈絆,所以哪怕你們朝夕相處也認不出對方。更何況,禦蔻的記憶被漆宿做了手腳。”

“她的身體看似無恙,實際上體內有無數暗傷,我將她留在虛彌山修養。”

芥子明的思緒飄飛,阿檀的聲音逐漸虛無。當初他和妹妹不過是如往日般去山林裏尋吃食,卻怎麽也回不去。幾歲大的孩子在山林裏迷路,夜間的霧氣讓兄妹二人走散,他費盡千辛萬苦最後也只尋到妹妹被妖獸撕咬的衣物。想到這一切都是漆宿的手筆,芥子明心有些笑不出來,這些年他和禦蔻在漆宿手底下幹活,他是知道漆宿的手段的。

很多時候他都是冷眼旁觀,並沒有插手。可就算這樣,禦蔻還是粘著他,喜歡叫他子明哥哥,甚至對他產生了別樣的情愫,想到此芥子明的心如墜冰窟。

“謝謝你,小四。”芥子明吐出這幾個字分外艱難。

“不用謝,這是我們之前說好的。你幫我成為聖女,我便告知你妹妹的下落。”

阿檀說的時候一直觀察著芥子明,看著他臉上浮現憤怒與仇恨,最後只餘下懊悔和自責,她寬慰道:“灰翎說底子差了點,但養個五六年也能恢覆個七七八八,你無需憂心。”

芥子明放在腿上手握緊成拳,咯咯作響,半晌才開口:“還是要謝謝你,不然我將一直被蒙在鼓裏。”

“你要是真想謝,那就幫我管理上岱城,讓這座城早日恢覆生機,成為一片凈土。”

阿檀松快的語氣輕輕松松將芥子明整一顆心填滿,某種偏執漸漸雲消霧散,他發自內心的笑了一下,說:“好,我會守好上岱城。”

上岱城放心交予芥子明後,阿檀馬不停蹄地趕往母媯族。

北忻是回母媯族第二日醒來的。

醒來後,聽聞阿檀去了渚洲城,他想立馬趕過去,灰翎卻拿來阿檀的手寫信。信上留言說讓他養好身子,她不日歸來。

躊躇之際,想到之前答應阿檀的他沒有做到,現在若是再不聽話,阿檀定會惱了他,也就歇了要去渚洲城的心思。

湛陳同樣被灰翎攔了下來,自爆妖丹於身體來說傷害性太大,不是短短一兩日可以調理好的。湛陳表面同意乖乖養傷,腦子裏卻想著怎麽溜出去,還沒開始計劃,灰翎又來了。

“外面有個黃毛,聲稱是你朋友。”

原以為灰翎是發現自己動了想出去的心思,結果所提的事完全沒有關系。湛陳把心思一藏,隨口道:“我沒有朋友。”

得到確定回覆的灰翎沈吟了片刻說:“看來此人十有八九是漆宿那邊派來的奸細,我這就命人誅殺這個黃毛。”

“嗯,殺了吧。”湛陳點了點頭,待灰翎走後,他繼續給枯萎綠植澆水,一邊思考怎麽出族。

垂眸看著枯黃幹癟的葉片,剎那間腦海裏閃過一張頂著黃毛的臉。

湛陳走神楞住,手一歪,水澆到鞋襪上,他猶若未察。不會是他來了吧……那方才他隨口與灰翎說的殺了。

遭了!要出人命了!湛陳隨手扔開水壺,急匆匆往外走,卻無意中瞥到鏡子。

鏡子中人的眉眼清冷中透著桀驁不遜,身姿挺拔卻單薄無比,是誰也不會錯認的少兒郎。

看著鏡中的自己,湛陳沈默了。

阿檀緊趕慢趕,在日出前到了母媯族界面。臨近界門時,她嗅到了一絲不對勁,前方靈力混亂聲勢浩蕩,看著像有人在打鬥。

她腳步一滯,現在是非常時期,難不成是漆宿對母媯族動手了?想到這種可能,阿檀渾身散發出可怖威壓,四周花草被罡風刮得折腰。

界門下,皂樾離出動作極快,眨眼間身邊大妖倒了一地,他一掌砍暈牛頭怪後,大聲嚷嚷:“小爺說了,我是漆……啊,呸!都被你們帶跑偏了。說了八百回了,我不是漆宿的人,你們怎麽就是不聽呢!”

“誤傷友人你們會後悔的!”

“喲喲喲,偷襲!不帶這樣玩的,再這樣我要生氣了!”說完,一肘子將後側偷襲的豹妖肘擊飛。

阿檀立在樹上暗中觀察那道身影在大妖中間上竄下跳,如魚得水。他頭發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出年紀,聲音聽著是個年輕的男子。可漆宿怎麽會派一個如此冒失的人來母媯族,阿檀思索著,又聽得樹下男子罵罵咧咧道:“草,小爺的衣服!”

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原本倒在地上的熊妖,一爪子將皂樾離的長袍變成了堪堪遮住腰部的短袍。要不是他閃避及時,可就成了露臍裝。

皂樾離看著僅剩的布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去,你是個變態吧!”

聽得多了,阿檀覺得男子的聲音隱隱約約有點熟悉,來不及分析這種奇怪的感覺,就看到他與熊妖纏鬥在一塊扭打的難舍難分後,一只手悄悄覆在腰間的長刀上。

暗道一聲不好,阿檀飛身沖向那道人影,手中放著大招,卻聽到他說:“你們這群傻冒,到底有沒有和湛陳說我叫皂樾離呀!”

皂樾離,阿檀心底重覆這個名字,瞳孔一縮,這不是幽界那小子嘛!

阿檀來了一個緊急剎車,但手上的靈力還是偏了一點,擦著他頭發而過。皂樾離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現在更像是被雷擊打過一般,連帶著原本臟汙的臉徹底變成一塊煤炭。

阿檀的到來讓周邊大妖精神一震,眼裏都是要給皂樾離補一刀的惡光。阿檀看得心驚肉跳,連忙擠眉弄眼的暗示。四周的大妖分不清啊,以為阿檀是剛才出招傷到了,有大妖關心道:“樓主,您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一排烏鴉從阿檀頭上飛過,適時皂樾離吐出一口黑煙,“咳咳咳……哪個龜孫子暗算爺爺!”

阿檀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用口型無聲道:“快走!”這一回終於有妖看懂了,一個接著一個妖推搡著撤退。

皂樾離聽到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雙手清理眼睛四周黑灰的速度加快。阿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在皂樾離睜眼睛前出聲道:“皂樾離。”

嗯?皂樾離動作一頓,他眼裏被沙糊住了,依稀看見面前站了一個人。瞧著也不像他家湛陳呀……輪廓形倒是看著有幾分眼熟,聲音也耳熟。

不管那麽多了,皂樾離蹭的一下將手搭在阿檀肩上:“朋友,你認識我對不對,你知道我是皂樾離!我來母媯族就是為了見湛陳的,真不是什麽漆宿派來的奸細,我說了很多遍,他們就是不信,巴拉巴拉……”

阿檀及時打斷他的施法:“嗯嗯,我知道,你不是奸細。”

皂樾離清理眼睛的動作一頓,也不管眼睛的異樣感,接著微弱模糊的視線拍了拍阿檀後背道。

“還是你上道,不像那些大塊頭,長得就不聰明,還不由分說的上來揍我,扯我衣服就算了,剛剛不知道哪個缺心眼的王八羔子,毀了小爺英明的發型。”

缺心眼·阿檀·王八羔子,還來不及生氣就被皂樾離的下一句懟啞火了。

“朋友,你看清是誰出手的嗎?”

“沒有。”阿檀勾唇笑著,沒人看出她脖頸都僵住了。

“沒事,等小爺眼睛恢覆了,我一定將這個黑心肝的小鱉孫揪出來,痛打一頓,讓他見識爺爺我的厲害。”

阿檀腳步一頓,突然很想再給他加點料是怎麽回事。是了,阿檀剛剛的靈力裏還帶著灰翎制作的特效藥粉,短時間內能讓人失明。雖然阿檀收了靈力,但藥粉是紮紮實實落在皂樾離身上的。

就這樣皂樾離喋喋不休的從母媯族界門外說到灰翎的住所,阿檀拳頭都硬了好久回,最後憑借著那一點點的愧疚心沒有再給他加料。

湛陳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設趕到界門口,正好看到一群正在清理地面血跡的大妖,砰砰的心臟頓時如墜冰窟。

他一把抓住黃鼠狼的衣領:“結束了嗎?”

黃鼠狼的衣領被湛陳拽得緊的像上吊,邊翻白眼邊回覆:“結,結束,束了。”

湛陳渾身一軟,趔趄一步,手更是無力的松開了黃鼠狼的衣領。

他來晚了。

湛陳懊悔不已,他就不應該猶猶豫豫,現在人都沒了,他糾結那麽多有什麽用。眼前視線倏的模糊,夜風吹得臉上冰冰涼涼的,湛陳一摸,居然是淚。

月光給他蒼白的臉頰襯得毫無血色,他望著指腹上的水光又哭又笑,給跌坐在地上的黃鼠狼嚇得瑟瑟發抖。

“屍首呢?他的屍首在哪?”

屍首,什麽屍首?黃鼠狼觸到湛陳冒著紅光的眼睛,悟了!

可下一秒他又糾結起來,他們黃鼠狼吃夜宵速度風卷殘雲,屍首現在都躺在他們肚子裏,外面半點肉渣都見不到。要問還有沒有,那必然是沒了呀!

於是在湛陳的註視下,黃鼠狼搖搖頭,“您來晚了,但凡早一柱香…”

“早一炷香的時間,他都還活著嗎?”

面對湛陳看他如他看夜宵的火熱的眼神,黃鼠狼把後半句“還有個雞屁股吃”咽了下去,不管他說什麽,頭都點成小雞啄米就對了。

“果真來晚了。”

湛陳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強撐著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他最不想問的,“他走得痛苦嗎?可有什麽話留給我,他是不是恨我。”

湛陳在黃鼠狼眼裏和瘋子沒兩樣了,他的態度倒依舊是有問必答:“您放心,我們的手法妖裏誰不知道,一刀斃命,保證它一聲都沒叫完整就歸了西,死得幹脆利落,沒有一點痛苦。”

“至於,它是不是恨您,小人不知,小人鬥膽猜測它應該更恨我們才對。”

黃鼠狼幾句話就將湛陳的心碾的稀巴爛,他也是有眼色的,看出湛陳神情悲愴,試探地說:“您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們那裏還有一點它的骨頭和羽……”

“在哪?”

黃鼠狼又一次被迫上吊。這一次湛陳的力氣大的要將黃鼠狼的腦漿都晃蕩出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差口吐白沫。

“湛陳,你在這裏做什麽。”

阿檀將皂樾離送到灰翎那,本想去見北忻。走的時候想到今天晚上鬧出的烏龍,為避免日後再次上演今日情形,她決定整理一份重要人員相貌長卷交給界門守衛。

才靠近界門便看見這一幕,“你是知道……”

阿檀的話被湛陳強行打斷,“主人,皂樾離沒了。”

阿檀瞠目結舌,都開始懷疑自己,她沒把人做了呀,人才送到灰翎那去治療,怎麽說沒就沒了,這有點誇張,難不成灰翎是個庸醫?又或者他給的藥還有其他功效,眼睛失明只是最輕微的跡象,實際皂樾離的五臟六腑都潰爛了?

阿檀想不明白,湛陳卻丟下黃鼠狼拉著她的手說:“我都沒有見他最後一面,他就走了。他不想見我,我卻不能任由他拋屍荒野,我要給他收屍安葬。”說完,他扭頭望向黃鼠狼。

阿檀知道肯定是哪裏出問題了,見湛陳如此說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黃鼠狼領著他走到一棵樹下面,他踢開樹下的腐葉,扒拉了一下土坑,最後小心翼翼地退至一旁。

湛陳忍住眼眶中的淚水,看著土坑裏的東西,疑惑:“他在哪裏?”

黃鼠狼不解,這一地雞毛他看不見嗎?罷了,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他捧起一撮送到湛陳面前,“都在這裏呢。”

“我要找的是皂樾離,這是皂樾離嗎?”

黃鼠狼畏畏縮縮地說:“我們弟兄今夜一共吃了八只雞,不知哪知雞是您口中的皂樾離……肉都被我們都吃了,只剩下這些雞毛和小骨頭。”

湛陳聽完楞了兩秒,略一思索,突然笑了起來。

眼淚崩出的大笑讓黃鼠狼的頭越來越低,若是今天他有命回去,他一定兄弟們說,以後夜宵都不吃雞了。虛彌山高層大人物有特殊癖好愛養雞,他們要是那一天一不小心再把人家的寶貝疙瘩給吃了,還有命活?

湛陳笑了一會,阿檀也猜到了前因後果。招了招手讓黃鼠狼離開,遞出一塊手帕給他。

“皂樾離在灰翎那。”阿檀又添了一句,“他現在眼睛暫時看不見。”

湛陳原本不打算去了,聽到後半句話眼睛都亮了起來。可想到皂樾離終究有一天會恢覆光明,屆時他真的能接受他不再是她嗎?

看見他又要退縮,阿檀也沒有多勸,只說了一句:“湛陳,不要做以後都會後悔的決定。你沒問過,怎麽知道他的想法?”

這句話也是送給她自己,時間離那個節點越近,她越不想專斷獨行。

湛陳是否去見皂樾離阿檀不清楚,但她想快點見到北忻。

和湛陳說了幾句,阿檀一路往雲集山而行,北忻現如今住的是她從前在雲集山的住處。她才踏入院子,便發現蹲在樹上的離陽。

她做了個噓聲動作,示意他就當沒看見她,不要出聲。見離陽重新將頭埋入翅膀裏,她躡手躡腳地往裏走。

待阿檀身影消失在院子裏,樹上小鳥覆又睜開了眼,歪頭朝裏面看了幾眼,抖了抖翅膀小心翼翼飛出院子。

阿檀輕聲入了內室,坐到床榻邊,望著北忻睡顏。眉毛濃密,鼻梁高挺,加上流暢的臉部線條讓他這尊玉雕般的人兒卸下疏離,只剩下讓人心安的溫潤。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近一點,再近一點。意識到自己的唇印在北忻唇角上時,阿檀微微楞神。

被偷吻的北忻怎麽會允許她分心,大手一攬將人扯入懷中。阿檀只覺腰間被一條巨蟒裹挾,呼不出氣來,人摔入溫暖的胸膛才驚覺人醒了。

“你什……”麽時候醒的,後面這個字在北忻不由分說的吻裏破碎得不成音節。

他摳住她的後頸,翻身將人壓在身下。唇舌在她口腔中掃蕩,狠狠攥取懷裏人的所有氣息,喉頭滾動著吞咽她的嗚咽。片刻後的風雨摧殘,眼看阿檀就要呼吸不過來,北忻這才松開她的唇。

阿檀腦袋悶悶的還未恢覆一絲清明,耳垂處的瘙癢刺痛讓她的指尖狠狠扣入北忻肩頭。

“嘶。”

吮吸舔舐,耳垂處的觸感讓阿檀身體隨之一顫,她的腳趾頭害羞的卷縮著,一刻也不敢松。北忻咬住她的耳垂緩慢拉扯,拇指擦過她紅腫的唇瓣。滾燙的掌心於腰窩處游走,阿檀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輕哼,這仿佛是一個信號,讓北忻的聲音變得低沈無比,他於耳邊低語呢喃:“這就受不住了……你方才撩撥我的架勢呢?”

阿檀哪裏受得住他這樣蠱惑,她壞心思地起身又俯身,報覆性的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結上。聽到男人喉間溢出難以忍受的悶哼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學著男人的動作伸出舌尖若有若無的從肌膚上掃過,像品味一塊舍不得吃的美味甜點,動作又輕又緩。

北忻的眸子早在阿檀咬上來那刻變得危險,手掌扣住被褥,青筋爆出才稍稍克制住體/內/. 噴湧而出的燥熱。

阿檀沈浸於報覆中,等察覺到某處異樣時候已經晚了。北忻一個翻身將人重新鎖在懷裏,她像海面上的小船,於汪洋大海中迷失方向,一個浪頭襲來,小船被巨浪拆骨入腹。

風浪漸熄時,天已蒙蒙亮。一室旖旎,北忻靠在床榻上,阿檀發絲盡濕,臉上泛著運動後的嬌紅。她俯在北忻胸膛上,聽著他一聲又一聲有力的心跳。

從浮生島歸來,她對他隱瞞了很多事情。好像只有這樣才是保護好他不受到傷害,但這一次祈福臺,他用事實狠狠給她上了一課。

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受傷,他怕的是她在他面前受傷,若是哪日她在他面前殞命,阿檀不敢想他會做出什麽事來。

她支起身子,“北忻,我想……”

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放在腰上的手倏地收緊,阿檀跌回北忻懷裏:“這次我和你一起。”

幾個字,雙方都洞悉了彼此的想法,無需回望過去,只需攜手未來。

“母媯族和上岱城被我們拿下,漆宿暫時不會有動作,等他完全掌控天界,必然會對我們出手。那天情形緊張,天帝……”

“我明白。”天帝在漆宿手裏,這就是漆宿不著急的原因。

北忻從昏迷中醒來後聽了無數天界秘辛,對於天後非他親生母親的時候,他沒有半分意外,甚至如釋重負。

就算是被挾持的天帝,也不能掀起他心中的波瀾。在他看來,天帝或許算是一個合格的天帝,但他絕不是好丈夫,也非好父親。

或許他有很多情非得已,但那又如何,這並不能掩蓋他自小沒得到半分父愛不說還受盡磨難,說難聽點,天帝於他更像是一層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漆宿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天帝在他的控制下……”阿檀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好像徹底沒了神魂的活死人。”

“對,天帝給我的感覺像曾經做了什麽事情讓漆宿特別忌憚他,所以漆宿格外擔心他脫離掌控。”

阿檀的話如黑暗裏的火星,擦亮了北忻的記憶,他突然想起幾個月前渚洲城夜間天帝悄無聲息的入了他的夢,那是重生歸來他們之間唯一的對話。

那時他仍放不下上輩子的種種,面對突然出現的父親,怨恨中夾雜著期待欣喜,面對天帝他永遠是忐忑的。

百年來的一次見面還是為了訓斥,他斥責他游走凡界,說守一輩子積骨山才是他的正道。當時他手握尖銳的刺弄傷了自己,應該也狠狠刺傷了他。

北忻眼神晦澀,難形容此刻的心情。

“怎麽了?”聽到北忻逐漸超快的心率,阿檀擡起頭。

北忻拉起阿檀的手五指相扣,將渚洲城和天帝見面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他笑了一下,說:“或許他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

阿檀沒有說話,只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她知道北忻此刻是不需要安慰的,天帝的行事作風實在難評。說他深愛妻子蕪華,他卻又在妻子難產後選擇朝阜作為替身。給了朝阜天後身份,卻不讓她染指天後該有的權力,活生生將朝阜逼成如今的模樣。他最初對北忻的愛護,成了朝阜心中的毒刺。

後面他或許發現了一些事,想要挽回局面,然而於事無補,紮進肉裏的刺拔出來也依舊會留下一個小孔。

“你看看這個。”

阿檀捏起北忻掌心浮現的細長黑線,蹙起眉頭:“你從哪裏找到的。”

北忻解釋:“朝阜每日補藥裏的東西。”

阿檀眉頭不見舒展,臉色越來越難看,北忻的心也懸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麽?”

阿檀沒有說話,掌中的綠色神力包裹黑線。只見黑線像活了過來,突然劇烈掙紮起來,仿佛被炙烤的蚯蚓,掙紮了一會兒,最後化作黑灰。

黑線徹底消失,阿檀這才呼出一口氣解釋道:“這是夢浮游,聽起來美好實則乃是人性中最陰暗的一面。若是上古神體內的夢浮游積攢過多便會性情大變,最後神魂被吞噬,嚴重者會自戕,上古神為了保證自己心無雜念沒有私欲會定期將心中所有夢浮游抽出消毀。”

“夢浮游的天敵只有本源神力,離開上古界會成為無法消除的汙染,若是天帝這些年一直有進食惡穢的話……”

阿檀沒有說完,北忻已經明白,天帝或許早已不是天帝,如今的天帝只是被惡穢控制的一個軀幹罷了。想到他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和他嗆聲,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見北忻不說話,阿檀緊緊扣住他的掌心。掌心中源源不斷的溫暖,代表阿檀此刻的擔心,北忻不想讓阿檀過多將心神放在自己身上,轉而問起衡宣。

“你知道了。”阿檀說完覺得自己多此一舉。

北忻知道她在天界那一出是為了救師父並不奇怪,他的謀略並不比她差,從前只是他追著飄渺的親情,沒有將心思用在上面。

“這些天的修養,不說已知全貌,但七七八八的猜的差不多了。”

阿檀想的就多很多,回來的時候灰翎和她說有辦法讓母尊開口說話,她當時還感嘆俠酒計劃周密,修建傳送陣時還能安排人將母尊找出來,現在想來這更像是北忻找到的。

“你不邀功嗎?”阿檀滿眼帶笑,語氣促狹,讓北忻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轉念過來後,他扶額一笑,清了清嗓子配合道:“小四姑娘信主有什麽獎勵?”

阿檀勾了勾手指:“你低頭。”

北忻配合地垂首,薄唇上傳來輕輕一吻,還不帶他品味,輕柔的觸感又沒了。

他眼眸幽深地望向阿檀:“沒了?”

阿檀笑而不語,見北忻低頭而來,她伸手擋住他的動作。

“本來呢獎勵還可以再多點,但是你答應我的事情沒有做到,這抵扣後就只剩下這麽一點。”

阿檀說的理直氣壯,北忻輕咳了一聲,直起身子到底沒有再接著做什麽,只是言語上不放過阿檀。

“我記得,之前有人答應我要給我算一卦的,後面……”北忻欲言又止,眼神幽怨。

阿檀立馬想起來兩人沒有記憶時相遇產生的烏龍,她咬咬牙:“你現在還需要算姻緣?”

她聲音輕柔卻暗藏鋒芒,北忻當然看得出阿檀的小心思,他偏偏不如她願,一本正色道:“需要。”

眼見阿檀面露兇色,北忻接著說:“算一算,我和我的心上人可能歲月與共,朝夕相伴?”

阿檀面色一僵,很快用翻白眼掩飾過去,丟出一句:“花言巧語。”

或許是心虛或許是不想讓北忻發現自己的異樣,阿檀轉移話題將她這幾日抽空在上古書籍中找到炎陽鎖的相關記載告訴北忻。

關於炎陽鎖的記載少之又少,她這些日子趁著俠酒修建完傳送陣,又讓他幫著看是否可以重塑開天鏡。結果顯而易見,上古神物並不是那麽好重塑的。好在她還從一本殘缺的古籍上看到一句話:“陰氣熾盛,則克伐陽氣,致其衰微。法器陽氣愈熾,反為陰氣所制。”

總結成一句話:“晦日子時是最好的時間。”

阿檀沈吟片刻,低聲說:“明日就是晦日。”

她一定要將人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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