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 ?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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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 69 章

◎無論是好是壞,你一力承當。◎

昭昭感受到少年突然沈悶的情緒,有些摸不著頭緒。

怎麽不嘻嘻了?她說了啥?

要是曾經的那個她,會選擇視而不見。

那時她堅定地認為不論是親人還是朋友,都需要一定程度的空間,保持邊界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不說就代表無事發生,或是對你無話可說,沒有必要刨根問底惹人嫌惡,又徒增麻煩。

時至今日,她也不認為這個想法有太大的問題。

恰恰是她由衷的認可這個處事原則,才把邊界感托舉到過於崇高的位置,以至於對她來說真正重要的人都被放在原則之後。

對於她的梨花,更是如此。用虛假的尊重來逃避,逃避她厭棄的所有印刻著兒時記憶的人事物。

在她可以展翅高翔的時候,也只輕輕偏頭,隨意問了聲要不要一起。

沒有了解過梨花的人生,沒有思考過梨花的需求,得到一個被馴化後的答案,就理所當然抖動翅膀飛走了。

——我尊重你,不會幹涉你所有的選擇,無論是好是壞,你一力承當。

就這樣,很長一段時間,在她大學畢業選擇留在漢城,直到梨花離婚,期間將近八年時光,她都在用同一個招數,尊重且漠然地獨善其身,把梨花留在了用邊界感劃定的私有空間之外。

而她呢?

其實也就那樣吧。

不過是一個不願意承認的,活在銅墻鐵壁內看似光鮮實則軟弱又自私的可憐蟲。

在姜涼身上,她發現了熟悉的陰影,也在試圖壓抑禁錮著他。

她想,如果借給姜涼一點點力量,他會不一樣嗎?

“你前面想說什麽?我沒看清楚。”昭昭托腮瞅著姜涼,重覆了一遍。

姜涼回望屈膝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轉睛看著他的人,從心底噴薄而出的情緒裹挾著炙熱的溫度,讓他呼吸微促,喉嚨發緊。

他輕啟唇瓣,怔怔片刻,又緊緊閉上,同樣閉上的還有眼睛。

但他依然可以聽到小泥爐內發出的劈啪作響的柴爆聲,同聲音傳來的,是松枝燃燒時的清苦香。

而這些,他所感受到的聲響和炊煙撲面的熱度,還有一個人也會感受到。

只是這樣想著,他就抑制不住心跳加快,連鼻尖縈繞的松香都莫名多了一絲甜。

一呼一吸間,他睜開了眼睛,在昭昭帶著些許期待的目光下:你要回家了?

昭昭懵怔地皺起眉頭,意識到他說的是省城,“回城哪有那麽容易?”

姜涼也不由皺眉思考,發現自己只顧著惆悵分別,卻沒想過知青返城的現實問題。看見昭昭眼中的愁緒,心情依舊沈重。

他思來想去,比劃了兩個詞:工作、大學。

昭昭明白他的意思,通過單位招工或是工農兵大學回城,這確實是出路,可細想又很渺茫。

她沮喪地嘆了口氣。

姜涼:我們想辦法,不要擔心。

面對姜涼認真的安慰,昭昭一時有些恍惚。

不是,不對啊!

她可沒哭唧唧求安慰啊!

這突然鬧得,挺不好意思的。

“好啦,你不用這麽小心,我想得通的。”昭昭用長勺攪動逐漸濃稠的白粥,腦中突然浮現表舅的話,無奈笑笑,“實在不行就請探親假嘍,總不能為了這事去結婚吧?”

不說她做不到,梨花也不會願意的。

姜涼瞳孔微縮,耳邊不斷回蕩著兩個字。

結婚?

昭昭蜷坐成小小一團,原來的齊耳短發稍長了些,歪著腦袋托著腮,臉頰上的軟肉被手掌擠壓著,肉粉的唇瓣也微微嘟起。

不看那雙沈靜淡然的眸子,只會覺得她身上還有稚氣,但這樣還稚氣未退的女孩已經到了法定結婚的年齡?

姜涼不敢想象,會有一個男人站在昭昭身邊,成為她的革命伴侶。

姜涼:你說得對,結婚要謹慎!

他擔心昭昭看不懂,取出隨身帶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面,認認真真寫完,遞到她面前。

昭昭捧著梨花和姜小妹特意裁剪線裝的小本子,看了兩遍,用本子捂面,笑得肩膀直抽抽。

為什麽要笑?姜涼不明白,姜涼急呀!

姜涼彎下腰,視線與昭昭平齊,焦急地等著她笑完。

“你怎麽會——”昭昭的腦子突然卡殼,從本子後露出的帶笑的眼睛怔怔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狹長的丹鳳眼沒有往日的清冷,還透著尋求保證的急切。

太近了。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

姜涼也沒想到,他會這麽、這麽冒失。

喉結滾動,他腦中空泛泛的,想說的想問的都被粗暴地抹去,只知道看著面前同樣一瞬不瞬望著他的人。

這樣近的距離,昭昭甚至可以感受到屬於姜涼的呼吸,帶著似有若無的草木氣息,和他這個人一樣,清冷卻無害,讓她生不出一絲抵觸。

她冥思苦想過的,為什麽唯獨不抵觸姜涼的觸碰。

或許是上輩子,在那個夜晚,她對梨花口中的啞巴哥哥產生了信任,知道這是梨花人生中的好人,相信姜涼哪怕遭受不公也不會漠視生命。

這輩子她近距離看著,更真切感受到了外表疏離冷淡的姜涼,擁有的溫暖善良的底色。

被覬覦誤解、被傷害排擠,也被馴化桎梏,他艱難活在人世間,但依舊使內心清明無垢,在可以存活的角落裏默默改變人生。

這是與她截然相反的少年。

是她從未認識過,特別的存在。

她想,她應該永遠不會再遇到這樣特別的人了,以及這樣漂亮的眼睛。

但,也不必這麽近距離的!

昭昭面頰發燙,格外稀薄的空氣已經不能支撐思緒的轉動,她只好再默默舉高小本子,阻擋和她搶奪空氣的少年。

“粥好了吧?”她悶聲打破沈默。

姜涼像被針紮過,驚得站了起來,速度太快,還狼狽地踉蹌了一下。

“……”他屏息看向依舊被擋得嚴嚴實實的眉眼,無聲舒了一口氣。

目光落在咕嚕咕嚕直冒泡的白粥上,攥了攥掌心,側著身體走到昭昭身側,用粗布包裹著砂鍋兩側的把手,一鍋端了起來,腳步慌亂地沖出竈房。

腳步聲走遠,昭昭才慢慢移開本子,瞥向門口,確認沒人了,又大膽地張望了一圈,才利索地合上本子,站起來拿碗筷,嘴裏嘀嘀咕咕個不停。

“我也沒攆人,跑什麽哦,還是太年輕了,不如我穩重,嘖嘖……”

還有一個“嘖”哽在喉間,昭昭就和門口的少年對上視線了。

“呵呵,什麽時候來的?”

姜涼:跑什麽。

那不是都聽到了!

昭昭惱羞成怒了,睨姜涼一眼,端著碗筷越過他氣沖沖走出去。

姜涼站在原地,正有些無措的時候,門口傳來動靜,他望了過去,就見捧著碗筷的人倒退著走了回來。

“?”他困惑眨眼。

“……沒事,喊你吃飯呢。”昭昭說完,又急匆匆走了。

嘿!怎麽忘了!姜涼說不了她的壞話!

還沒想明白昭昭為什麽生氣的姜涼,又琢磨起昭昭為什麽不氣了。

他緊跟著走到堂屋,常坐的座位上已經盛好一碗白粥和小碟酸蘿蔔,姜涼彎了彎唇,把蔥油餅和雞蛋放在桌上。

昭昭把剝好的雞蛋放進梨花碗中,提醒愛吃熱食的梨花。

“粥吹涼了再吃。”

“吹啦~”梨花又撅起小嘴,呼了呼勺子,偷看正在剝第二顆雞蛋的昭昭,見她沒有註意,嗷嗚一口,嘴巴鼓鼓的,被熬出米花的白粥香迷糊了。

平時熬粥煮飯都是摻和粗糧的,做不到頓頓細糧,所以難得一次的白米粥就把兩個小家夥饞得顧不上燙。

偏偏小孩子碰著吃的忘性大,都燙得吐舌頭了,還是抵擋不了白粥的誘惑,一口又一口。

“蔥油餅不好吃?”昭昭問。

煎餅混了玉米面,確實沒有純白面好吃。她這麽問,也是想引著梨花說說話,趁機晾涼剛出鍋的熱粥。

“好吃呀!好喜歡蔥油餅哦!”

梨花餓過肚子,格外珍惜糧食。

在她心中,現在能吃到的所有食物,都只有好吃和更好吃的區別,所以聽到昭昭的問題,就急忙忙要為蔥油餅正名。

“那趁著蔥油餅還焦香多吃幾口。”昭昭掰了一塊,餵到梨花嘴裏,分出註意力看向姜家兄妹倆。

姜小妹收起燙得發紅的舌尖,接過哥哥遞來的涼白開,正含在嘴裏降溫呢。

她都有些無奈了,跟姜涼說:“遇到紀林深,讓再幫著弄點精米回來,連吃十天半個月,她們就不愛吃了。”

三人齊齊看向昭昭,兩個小家夥還異口同聲反對,“還愛吃!”

昭昭不信邪了,立刻掏兜。

嗯、兜裏沒錢。

這怎麽能行?!

她放下筷子,風風火火跑回屋子,沒一會兒就攥著錢票出來了。

“到糧站買!今天就讓林阿公帶回來!”

姜涼沒接錢票,拿出本子寫道:家裏還有米,夠吃。

“好吧,不夠找我要!我非得治一治這兩個小崽子嘍。”昭昭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瞅著如鵪鶉一樣,老老實實吹涼白粥才吃的小家夥。

姜涼點頭,又寫道:下次我提前煮。

“也行。”昭昭氣順了,也沒反對。

姜涼笑了笑,學著她剝了一顆雞蛋,遞到她面前。

昭昭詫異地瞟了姜涼幾眼,也沒拒絕,端起自己的碗,讓他放進來。

小崽子不作妖了,一頓飯就在相互投餵中愉快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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