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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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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害怕

◎可以帶著梨花了?◎

梨花不聲不響,解決了家中用水大事。

在非常短暫的尷尬後,昭昭拋棄了羞恥,捉著小同志亂親一通。

“你可真是我的小寶貝啊。”

梨花臉頰緋紅,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道:“昭昭是梨花的大寶貝哩!”

“這倆小姑娘好肉麻呀。”

昭昭看著走來的拔秧苗小隊,說話的是宋紅蓮,她笑了笑,看向了舅媽,“要上工了?”

“還能打個盹呢!偏她們幾個閑不住啊!看這兒熱鬧,拉我過來扯閑啰。”趙艷無奈地斜了幾眼身後的人,攙著陳阿婆在昭昭身邊坐下。

昭昭把梨花摟在懷中,輕勾著小女孩的手指頭,遞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梨花放松了下來,乖乖坐在昭昭腿上,沒有再閃躲婆婆嬸子的視線。

“這麽喜歡小孩呀?小舅媽家裏好幾個胖小子呢,那可更有趣了,下了工你隨我回家看看,保準逗得你笑不直腰啰。”宋紅蓮搶了昭昭另一側的位置,熱情道。

昭昭腦殼上有一根雷達動了下,連忙錯開眼,低頭對上梨花水汪汪的圓眼睛。

“我還是更喜歡小女孩,喜歡梨花這樣可愛的小女孩哦。”

“噫!女孩子有什麽可愛的!”宋紅蓮想也不想便道。

這話在尋常,趙艷也不放在心裏。但見識過外甥女和梨花的甜蜜勁兒,再聽宋紅蓮嫌棄的口吻,手就癢癢的,很想抽她一嘴巴。

昭昭在梨花眉心重重吧唧了兩口,左手托著她的面頰,兩人腦袋相貼,眼睛狡黠地眨了眨,笑睨著幾人。

“我們不可愛嗎?”

“嘶。”宋紅蓮有點牙酸。

但多看幾眼,竟然覺得從前那個死氣沈沈、毫不起眼的宋家小侄女,居然還生得挺標致的。

她又認真瞅瞅,眼睛落在梨花的衣裳上。

有些酸溜溜地想,小丫頭片子至於穿這麽好的衣服嗎?

這城裏人手太松了,可不好啊!

趙艷被外甥女這古靈精怪的小表情逗得不行,哈哈笑道:“我多想把你倆揣回家嘞!”

“看啊,可愛吧!”昭昭摸了摸臉蛋,眉眼含笑地望著梨花,“我們都是可可愛愛的女孩子,自然也要更喜歡同樣可可愛愛、香香軟軟的女孩子啰!”

“喜歡昭昭!”梨花眨巴著烏亮的眼睛,也笑了出聲。

顧不上在長輩面前的乖巧懂事,小身板一扭,身子軟軟地拱到昭昭懷中,小腦袋還粘人地蹭呀蹭,羞澀地表達心中滿到溢出來的喜悅。

她是好可愛的女孩子,昭昭不喜歡胖小子,喜歡她哩!

大家夥都被小姑娘的黏糊勁兒惹得發笑,連陳阿婆也忍俊不禁,直呼“乖乖”。

在陳阿婆年幼的時候,便知道麟兒金孫的可貴。家中有個兒郎,能下地幹活、能支撐門戶,能承接香火,總歸是比註定是要潑出去的丫頭片子金貴的。

長輩怎麽教、她怎麽學,兒媳也是如此。

聽了一輩子的道理,都刻在骨子裏了,哪能說改就改哩?

聽了許多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漂亮話,還是第一回聽到女孩子要更喜歡女孩子的怪談,再瞅著小姑娘俏皮愛嬌的模樣,不禁生出了一點稀罕來。

家裏清一水都是皮孫子,這要是多個嬌女娃,倒是也美哩。

宋紅蓮不知道婆婆心中的小九九,覷著小小一團的梨花發怔。

想不通傻不楞登的小侄女,咋這麽會招人了?

城裏人都這麽會養孩子嗎?

她暗自琢磨著,眼睛直盯著昭昭細滑的臉蛋,心癢癢道:“你還記得我家小子?以前他可沒少陪你四處瘋玩呢。”

“……”昭昭沒掩飾尷尬,淺淺笑了下。

宋紅蓮還想說什麽,被搶了位置的林月娥便翻起白眼,嘲諷道:“就你那風都吹得跑的小兒子,還會陪人瘋玩啊?”

“林寡婦啊!再胡咧咧晦氣人,看我不撕了你!”宋紅蓮咬牙忍下怒氣,笑罵她。

林月娥是嫁到外村的女兒,因男人沒了,膝下無兒無女,被夫家的族人欺壓得沒了活路,這才跑回村子投靠的。

她過怕了伺候公婆男人的苦日子,不願再嫁,老族長就分了一間偏僻的土坯房給她。

自己掙工分、自己吃。

林家村是個講理的地方,比起其他村子的寡婦,日子還算滋潤。吃飽穿暖了,更不在乎寡婦的諢名。

喊就喊吧,她是死了男人啊!

誰還能保證自家男人長命百歲了?像她這樣身強體壯的,臨老了、多半還是要寡居在家的!

林月娥瞥過宋紅蓮刻薄的三角眼,嘴角微勾。

嘖、沒有寡婦相啊!

“嘁!”宋紅蓮被林月娥笑得心裏發毛,用手揮了揮,想要驅散她的晦氣。

不罵人、也不扯頭花,專擺這陰陽怪氣的臉,討人厭吶!

宋紅蓮不喜歡林月娥,但林勇兩口子處處關照,她也只好掐著鼻子,勉強忍下。

又對著昭昭道:“我家小子秀氣、愛讀書,與你倒是有很多話可說的嘞。”

“嗐,說到讀書啊!她大舅總嫌外甥女不會幹農活,正思量把她送回城,接著讀書呢!”趙艷把視線落在過來探聽消息的人身上,笑盈盈說。

存了小心思的幾人都不免露出失望、又不意外的神情。

宋紅蓮囁嚅著嘴唇,也歇了給小兒子娶城裏姑娘的心思,但還是小聲嘀咕,“女孩子讀那麽多書頂什麽用呢?”

林月娥:“怎麽沒用?讀了書,可不用在地裏刨食了。”

趙艷也不喜歡宋紅蓮這樣說話,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現下破四舊呢!可不興那些老思想了!”

宋紅蓮不愛聽這些,撇撇嘴,又見昭昭悶不吭聲摟著梨花,覺得沒趣兒,便與其他婦人另起了話頭。

趙艷拍拍外甥女的手,讓她不用在意。

昭昭是不在意的,但懷中的小女孩卻把這些話都聽進心裏。

小臉發白,緊緊抱著昭昭的脖子,很害怕。

昭昭要回城裏讀書了。

她舍不得昭昭,不想昭昭走。

梨花很難過,卻哄自己忍耐。

沒有昭昭,她必須要忍耐了。

她會乖乖的、不哭不鬧、也不追著昭昭的牛車亂跑的。

昭昭察覺到懷中的小身板有些緊繃,手掌從梨花的後腦勺滑落,輕輕摩挲瘦弱的肩背,指腹觸及小朋友後脖頸上濕涼的冷汗,心不由咯噔一聲。

一手托著梨花的後頸,探了探額頭,擔憂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是不是肚子不消化、難受了?”

梨花癟了癟小嘴巴,也不吱聲,又把腦袋紮進她的頸窩。

昭昭看清梨花眼中的傷心,也顧不上趙艷她們,抱著梨花站起來,走到了旁邊無人的地方,這才軟聲詢問。

“梨花身體沒有不舒服,是嗎?”

“……沒有。”小女孩聲音微顫,艱難忍耐下、依舊洩出了幾分泣聲。

昭昭心口酸麻,又道:“那是心裏不舒服了?”

說完這話,她也有了猜想。

也沒等梨花回答,輕撫小女孩的脊背,在她耳邊慢聲說:“我會一直陪著梨花的,梨花相信我,我沒有說謊。”

“可是昭昭幹農活好辛苦啊,還有蚊子欺負你。”梨花哽咽著。

“梨花不是給我采了艾草?蚊子不敢再來了啊。”昭昭親了親梨花的小腦袋,“再說了,我回城裏讀書,也會帶著梨花呀,咱們不分開。”

“可以帶著梨花了?”梨花眨著眼睛,神色愕然。

“可以呀,帶著梨花!不帶著梨花我還不走哩!”昭昭托抱著梨花,不急不慢地走著,一遍遍撫慰小女孩敏感的心。

梨花仰起腦袋,卷翹的下睫毛還綴著幾滴小淚珠,清澈的眸子雨過天晴。

“昭昭。”小女孩吶吶喚道。

“我的梨花。”昭昭微揚眉眼,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我們說好了,不分開?”

梨花重重點頭,“昭昭和梨花一直在一起!不分開!”

“要是、梨花的阿媽回來了,梨花會離開昭昭嗎?”昭昭輕聲問。

梨花怔了許久,面上才緩緩現出迷茫。

“阿媽要弟弟,不要梨花了。”

看著濕漉漉的眼睛,昭昭心中生出了懊悔。

二十八歲的梨花都沒有失去對阿媽的幻想,而她卻逼得六歲的小梨花戳破心中營造出來的假象,直面現實。

昭昭很自責,幾乎想要幫著梨花重新砌起對母親美好的想象,但她沒有,甚至是殘忍的,想要奪走梨花心中為外婆留下的最後一個角落。

“她先不要梨花的,那梨花也不要她了,好不好?”

梨花幾次都要張口應下,卻只發出幹巴巴的氣音,眼神無措。

在那一日,梨花醒來。

走遍家裏每個角落,也找不到阿媽阿弟的時候,梨花就意識到了什麽。

但她只顧著害怕,沒有辦法思考。

只有她一個人,意味著什麽。

梨花一遍遍聽到‘拋下’、‘丟掉’、‘不要’,她還是只想著害怕,裝作什麽都不明白。期待著阿媽會記起家裏的她,還是在一個早晨的時候,她一醒,耳邊便全是阿媽和阿弟說話的笑聲。

久久、梨花還是只道。

“阿媽不要梨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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