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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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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了

榮燼一夜未眠。

倒不是緊張,而是……

他站在太傅府的庭院裏,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難得有些出神。

昨日回府後,祖父榮甫將他叫去書房,問起入宮之事。他如實說了,祖父沈默良久,最後只道了一句:“那位殿下的名聲,你該聽過。自己心裏有數便是。”

他當然聽過。

皇太女竇泠予,女帝唯一的親生女兒,今年十八,頑劣不堪的名聲響徹京城。

據說她六歲就敢揪太傅的胡子,十歲把太師家的公子推進湖裏,十二歲當眾頂撞朝中重臣,十五歲開始頻繁出入煙花之地——當然,女尊國的煙花之地,伺候的都是女子,去的也都是女子。

榮燼對這位太女殿下的了解僅止於此。

但昨日一見……

他微微蹙眉。

那位殿下看他的眼神,直白得近乎放肆。可偏偏,又透著一種奇怪的真誠,讓人生不起氣來。

“公子,該更衣了。”貼身侍從阿青走過來,手裏捧著朝服。

榮燼點頭,轉身回房。

換好衣裳,正準備出門,阿青忽然遞過來一個食盒。

“這是什麽?”

“方才門房送來的,說是宮裏賞的。”阿青打開食盒,露出裏面一碗熱氣騰騰的羹湯,“送東西的內侍說,是太女殿下特意吩咐的,讓公子用了再進宮。”

榮燼看著那碗羹湯,眉頭微挑。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公子?”阿青試探道,“您用還是不用?”

榮燼沈默片刻,接過碗,嘗了一口。

甜的。

紅棗、銀耳、蓮子,熬得軟糯香甜。他從小不愛吃甜食,此刻卻一口一口,將那碗羹湯喝完了。

阿青看得稀奇:“公子,好喝嗎?”

榮燼沒說話,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收了吧。”他淡淡道。

阿青楞了楞,看著自家公子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空碗,撓了撓頭。

公子今兒個,有點奇怪啊。

———

榮燼入宮時,天已大亮。

他被內侍引到一處宮殿前,擡頭一看,牌匾上寫著三個字:臨華殿。

太女居所。

“榮大人稍候,容奴婢通傳。”內侍笑著進去了。

榮燼站在殿外,面色淡然。

片刻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竇泠予驚喜的聲音:“老師來了?!”

殿門大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榮燼擡眼看去,微微一怔。

今日的竇泠予,和昨日又有些不同。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和他身上的朝服竟有幾分相配。發髻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玉簪,襯得整個人幹凈清爽。此刻她站在晨光裏,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笑得像只偷到魚的小貓。

“老師早啊!”竇泠予快步迎出來,“用過早膳了嗎?我讓人送過去的羹湯喝了嗎?”

榮燼垂眸,聲音清冷:“多謝殿下掛懷。”

“那就是喝了?”竇泠予眼睛一亮,“好喝嗎?”

榮燼沈默一瞬,淡淡道:“尚可。”

“尚可就是好喝!”竇泠予自動翻譯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老師快請進!”

她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榮燼微微頷首,邁步走進臨華殿。

殿內布置雅致,和他想象中皇太女的居所不太一樣。沒有金碧輝煌的擺設,反而處處透著書卷氣。案上擺著文房四寶,架上放著古籍典冊,墻上還掛著幾幅字畫。

榮燼的目光在那些字畫上停留片刻,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那些是我……以前畫的。”竇泠予湊過來,有點心虛,“畫得不好,就掛著自己看看。”

榮燼沒說話,走到一幅墨竹圖前。

筆法稚嫩,確實算不得上乘。但竹子的風骨倒是有幾分,不像是頑劣之人能畫出來的。

“殿下學過畫?”他問。

竇泠予楞了一下。

原主學過嗎?她也不知道啊。

“呃……小時候學過一點,”她含糊道,“後來就荒廢了。”

榮燼點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在案前落座。竇泠予坐在主位,榮燼坐在客位,中間隔著書案。

宮女們端上茶點,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

竇泠予看著對面端坐的少年,心裏美滋滋的。

好看,真好看。

尤其是這身月白朝服,襯得他整個人清冷出塵,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仙人。

“殿下。”

仙人的聲音也是清冷的,像山間清泉,聽得人心裏舒服。

竇泠予回過神來:“嗯?老師你說。”

榮燼看著她,目光平靜:“臣想問殿下,為何要讀書?”

竇泠予眨眨眼。

這個問題,問得好。

她當然不能說是為了抱大腿保命,也不能說是為了攻略眼前這個美人。得想個冠冕堂皇的答案。

“因為……”她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我想做一個好皇帝。”

榮燼眸光微動。

“我知道我以前很渾,”竇泠予繼續道,“闖了很多禍,讓母皇操碎了心。但我是皇太女,是未來的女帝。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她看著榮燼,眼神清澈而坦誠:“我想學治國之道,學禦人之術,學怎麽當一個合格的儲君。我需要一個厲害的老師,所以我選了老師你。”

榮燼沈默片刻。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

可這位殿下的名聲擺在那裏,他不能輕易相信。

“殿下,”他淡淡道,“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

竇泠予笑了:“老師,你就別謙虛了。我既然選了你,就是相信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現在開始上課?”

榮燼點頭:“殿下想先學什麽?”

竇泠予想了想,忽然問:“老師,你覺得我母皇是個好皇帝嗎?”

榮燼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有些大膽。

但竇泠予問得認真,他也不好敷衍。

“陛下,”他斟酌道,“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自登基以來,海內升平,百姓安居。自然是好皇帝。”

竇泠予點點頭:“那老師覺得,我母皇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麽?”

榮燼沈默片刻,緩緩道:“知人善任。”

“哦?”

“陛下用人,不問出身,只看才幹。”榮燼道,“朝中重臣,有出身寒門的,有來自勳貴的,只要有能力,陛下都敢用。這便是陛下最厲害的地方。”

竇泠予若有所思。

榮燼看了她一眼,繼續道:“殿下若想成為明君,首先得學會看人。什麽人可用,什麽人不可用,什麽時候該用,什麽時候該棄,都是學問。”

竇泠予眼睛一亮:“老師這是在教我?”

榮燼垂眸,沒有否認。

竇泠予笑了,撐著下巴看他:“那我問老師一個問題——老師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榮燼擡眼。

四目相對。

竇泠予眼裏帶著笑意,等著他的答案。

榮燼沈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傳聞中的殿下,頑劣不堪,不學無術。”榮燼淡淡道,“但臣昨日見殿下在禦前認錯,今日見殿下詢問治國之道,倒不像是不學無術之人。”

竇泠予笑了:“那老師是誇我了?”

榮燼沒有接話。

竇泠予也不在意,繼續撐著下巴看他:“老師,你平時在家都做什麽呀?”

榮燼微微蹙眉:“殿下,這是授課時間。”

“對啊,授課嘛,老師了解學生,學生也了解老師,很公平啊。”竇泠予理直氣壯,“老師你還沒回答我呢。”

榮燼沈默一瞬,淡淡道:“讀書。”

“除了讀書呢?”

“……還是讀書。”

竇泠予眨眨眼:“就沒有別的愛好?比如下棋?畫畫?彈琴?養花?遛鳥?”

榮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位殿下,怎麽凈問這些?

“臣,”他頓了頓,“偶爾下棋。”

“太好了!”竇泠予一拍手,“那我們待會兒下棋吧!”

榮燼:“……”

他是來授課的,不是來陪玩的。

“殿下,”他試圖把話題拉回來,“我們該講正課了。”

“好啊,老師講。”竇泠予乖巧點頭,然後繼續撐著下巴看他。

榮燼翻開帶來的書卷,開始講解。

他講的是《治國策》,一本講述歷代帝王治國之道的典籍。這本書他從小讀到大的,爛熟於心,講起來條理清晰,引經據典。

講著講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擡頭一看,竇泠予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

那眼神,直白得近乎放肆,偏偏又帶著幾分傻乎乎的笑意,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殿下,”榮燼放下書,“臣臉上有東西?”

竇泠予搖頭:“沒有啊。”

“那殿下為何一直盯著臣看?”

竇泠予眨眨眼,理直氣壯道:“因為老師好看啊。”

榮燼:“……”

他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這是太女殿下,不能生氣。

“殿下,”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現在是授課時間,請殿下專心。”

“我很專心啊。”竇泠予認真道,“老師講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但老師長得好看,我看老師也不影響聽課啊。”

榮燼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是什麽歪理?

“殿下,”他放下書,站起身,“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裏,臣告退。”

“誒誒誒別走啊!”竇泠予連忙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我錯了我錯了!我不看了!老師你繼續講!”

榮燼低頭,看著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

竇泠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訕訕松開手。

“我真的不看了,”她舉手發誓,“我保證認真聽課!”

榮燼看著她,沈默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竇泠予也乖乖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好學生的樣子。

榮燼翻開書,繼續講。

這一次,竇泠予果然沒有再盯著他的臉看,而是低頭看著書卷,時不時點點頭,偶爾還問幾個問題。

榮燼漸漸放松下來。

這位殿下,雖然舉止出格了一些,但問的問題倒是有幾分見地,不像是完全不懂的樣子。

講著講著,竇泠予忽然問:“老師,你說帝王要知人善任,那如果一個帝王看錯了人,用了不該用的人,會怎麽樣?”

榮燼擡眼,看著她。

“輕則朝政混亂,重則江山易主。”他淡淡道,“所以帝王用人,必須慎之又慎。”

竇泠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老師,”她又問,“你覺得我該用什麽人?不該用什麽人?”

榮燼沈默片刻。

這個問題,有些敏感。

“殿下,”他緩緩道,“臣今日第一次為殿下授課,對殿下的情況還不了解。這個問題,臣暫時無法回答。”

竇泠予點點頭,也沒追問。

她看著榮燼,忽然笑了:“老師,你真是個謹慎的人。”

榮燼垂眸,沒有接話。

殿內安靜下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榮燼的衣角。

竇泠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畫面美得像一幅畫。

清冷如玉的少年端坐案前,眉眼低垂,陽光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竇泠予看著那片陰影,心想:這人怎麽連睫毛都長得這麽好看?

“殿下。”

清冷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竇泠予回過神來,對上榮燼那雙淡然的眼眸。

“殿下又走神了。”

竇泠予眨眨眼,理直氣壯道:“我沒有走神,我在想老師剛才講的話。”

榮燼看著她,顯然不信。

竇泠予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問:“老師,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杯茶?”

不等榮燼回答,她已經起身去倒茶了。

她端著茶盞回來,雙手捧到榮燼面前:“老師請用茶。”

榮燼看著面前的茶盞,又看看竇泠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沈默片刻,伸手接過。

“多謝殿下。”

“不客氣不客氣。”竇泠予坐回去,繼續看著他喝茶。

榮燼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擡眼看向她。

“殿下還有何問題?”

竇泠予想了想,問:“老師,你明天還來嗎?”

榮燼微微一怔。

這問題,問得有些奇怪。

“殿下若想繼續授課,臣自然會來。”

“真的?”竇泠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榮燼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位殿下,好像真的很期待他留下來。

不是那種貪圖美色的期待,而是一種……單純的歡喜。

就像小孩子得到了心愛的玩具,發自內心地高興。

“殿下,”他開口,“臣有一事想問。”

“老師請說。”

“殿下為何……”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為何對臣如此……熱忱?”

竇泠予眨眨眼。

這個問題,問得好。

她當然不能說是為了抱大腿,也不能說是想攻略他。得想個既能讓他相信,又不會顯得太假的答案。

“因為……”她想了想,認真道,“老師是我自己選的人啊。”

榮燼微怔。

“從小到大,我身邊的一切都是母皇安排好的。”竇泠予繼續道,“吃什麽、穿什麽、學什麽、跟誰玩,都是別人替我決定的。但老師不一樣——老師是我自己選的。”

她看著榮燼,眼神清澈:“我選了老師,就相信老師是最好的。所以我想對老師好,想讓老師喜歡我,想和老師成為朋友。”

榮燼沈默了。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真誠,不像是假的。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

“殿下,”他緩緩道,“臣只是奉命授課,當不得殿下如此厚待。”

“當不當得,我說了算。”竇泠予笑嘻嘻的,“老師你就別推辭了,反正我認定你了。”

榮燼擡眼看著她,目光覆雜。

半晌,他起身行禮:“時辰不早,臣告退。”

竇泠予也站起來:“老師慢走,明天見!”

她送他到殿門口,忽然想起什麽,喊住他:“老師!”

榮燼回頭。

竇泠予站在殿門口,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明天我讓人準備你愛吃的點心!”她笑盈盈地說,“你早點來啊!”

榮燼看著她,沈默片刻,微微頷首。

轉身離去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哼唱,調子奇怪,聽不出是什麽曲子。

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走出臨華殿,陽光灑落,榮燼擡眼看了看天。

這位太女殿下,真是個奇怪的人。

明明舉止出格,說話直白得近乎放肆,卻讓人生不起氣來。

明明名聲極差,但相處下來,卻覺得她單純得像個孩子。

明明……

榮燼忽然想起她方才說的話。

“我想對老師好,想讓老師喜歡我,想和老師成為朋友。”

他微微蹙眉,壓下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覺。

不過是奉命授課而已。

不必當真。

———

臨華殿內。

竇泠予趴在窗邊,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笑得眉眼彎彎。

“殿下,”貼身宮女青竹湊過來,“您怎麽一直盯著榮大人看啊?”

“因為他好看啊。”竇泠予理直氣壯。

青竹捂嘴笑:“殿下,您這樣,小心把榮大人嚇跑。”

“嚇不跑的,”竇泠予胸有成竹,“你沒看他今天喝了我的羹湯,收了我的茶,還答應明天繼續來嗎?”

青竹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殿下,您對榮大人,是認真的?”

竇泠予回過頭,看著她,眨了眨眼。

“當然認真。”

她可是要抱大腿保命的人,不認真怎麽行?

至於抱大腿的過程中,順便動點別的心思……

竇泠予瞇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那是另一回事了。

———

而此時,禦書房內。

女帝正在批閱奏折,忽然想起什麽,問身邊的內侍:“太女那邊今日如何?”

內侍笑著回道:“回陛下,太女殿下今日一大早就起來梳洗打扮,榮大人入宮後,兩人在殿內授課,一直到方才榮大人告退。”

女帝挑了挑眉:“就只是授課?”

“這個……”內侍斟酌道,“聽說太女殿下讓人給榮大人送了羹湯,還親自倒茶,問榮大人明天還來不來。”

女帝沈默片刻,翻了個白眼。

她就知道。

這丫頭,嘴上說得好聽,什麽找老師好好學習,分明就是沖著人家臉去的。

不過……

想起昨日竇泠予跪在地上認錯的樣子,想起她今日一大早就起來梳洗打扮的勁頭,女帝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這孩子,倒是難得這麽認真。

不管是為了什麽,只要她肯上進,就隨她去吧。

女帝收回思緒,繼續批閱奏折。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滿整個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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