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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業牽纏,六親同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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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業牽纏,六親同陌

如莊思淺所猜測的,明玥渾渾噩噩在病床躺了很久,公司事務都是孔慈代為處理,到退休年紀的老太太顯然對控風險,定戰略一類東西不太喜歡,千盼萬盼,明玥在醒來後並沒有尋死覓活,

孔慈找從年輕時候就很信任的風水師傅,柳大師說,明玥經歷了人生中最大的生死關,死後而生,前途順遂。

斷命的地點是在明玥病床前,大師顯然對明玥命格很感興趣,拿著龜甲排盤顛顛鬧鬧,最後神情凝重,

宿業牽纏,六親同陌;情海翻波,三折其肱。

孔慈聽懂了,明玥也聽懂了。

但大概是於情不順,天見不公,柳大師說明玥的命在事業上很旺,是二十年都難得一見的紅紅火火,柳大師要走的時候,明玥問為什麽是二十年,

慈眉善目鶴發白須的大師盯著她臉,看了很久,才說,“上一個我見過,和姑娘同命的人名誨也和姑娘相似,叫作…明榮耀,”

明榮耀,

所有人都知道明玥的病情,所有人都盡量避免在明玥面前提到她母親的名字。

孔慈以為孫女會生氣,沒想到明玥沈默許久,竟然笑了,聲音低啞晦暗,很清晰,她問,“那麽,柳大師…您給我媽媽斷的命是什麽?”

“格局殊絕,貴不可言,帶劫入命,否極泰來。”

如她的二十八年人生一樣,很好的命格,只是有太多生死波折,註定了英年早逝的命運。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明玥再也沒有嘗試自殺,甚至在企業發展上幾乎嘔心瀝血,專心致志,好一派勤勞大老板的樣子。

除了明玥曾經的故友,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孔慈雖有擔心,也不例外。

“你現在看上去真的很是裝腔作調…當然我不是說的明氏,莊思淺是一定會選擇出國讀書的,只是因為要陪你治病,她拖了很久才出國,你很難過,為什麽忍著憋著呢?”陸言欣問,她有時候說話很直白,幾乎是直擦著明玥雷點而過,

“我不是因為她難過,”明玥說,頂樓總裁辦采光很好,照的明玥大半張臉雪白,長長睫毛殃殃垂下,美得像妖孽。

陸言欣視線在明玥緊捏鼠標的手上停留許久,“除了莊思淺,你還能為誰難過?你現在天天把文拉法辛,度洛西汀當糖豆吃,劑量還加的那麽大…”

陸言欣看著正在辦公的美人,黑色定制西裝勾勒出姣美身形,清瘦異常,長長頭發並沒有紮起,形似鬼魅,陰郁美艷,她齊劉海幾經燙染,終於沒有了那股嚴肅的稚氣,倒真顯得幾分商業精英的樣子,

“…你見過哪個對頭公司的領導會這樣,阿玥,我和薇薇很擔心你,不是那種商業上的擔心,”明玥桌上書架上厚厚很多的摞報表,她被夾在其中,更顯清瘦渺小。

“我是以朋友的名義跟你說這話的。”

明玥擡頭,很安靜的註視著陸言欣,有一瞬間,空氣很靜謐,陸言欣聽不清明玥的呼吸心跳聲。

真的是形似鬼魅。

她還活著,管理公司發展事業,曾經嚴格壓迫下選擇的大學夢想的未來一切都作廢,她是小明董,明總,但她還是明玥嗎?

陸墨清跟陸言欣提起過很多次明榮耀,如同太陽,光輝灼世,陸墨清年輕時都算不上這個女人的對頭,因為不配,明榮耀人如其名,太耀眼了,二十幾歲的年紀在那個年代的企業家中都是鼎鼎有名。

二十年前,提起明董,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那一年人人都是在關註A股和美股,所有人都說,壓定美股永遠不會虧,因為明榮耀用盡身家動用所有股份企業勢力壓定了芯片股和生物科技股,從此逆轉局勢。

從那之後,二十年前的股票企業市場不再是以年代為局限,那一段時間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榮耀時代。

屬於明榮耀的時代,明榮耀創造的時代。

一個時代的領域以她命名,多麽至高無上的榮耀啊!

那個時候,世人再不知,無人不知明董,一個身份怎麽能涵括優秀呢所有股民與企業家追逐的…是明榮耀,

真是榮耀至極的名字,明榮耀把自己從明董活成了明榮耀,把一個二流家族企業幾乎拉到世界之強的位置,從那之後,明氏在時代中被定義為財團,直到明輝落幕,

明玥把自己活成了明董,真正摒棄自我,摒棄了曾經的願望,愛情,想法,人格欲望,幾乎活成了一個商業機器。

陸言欣很擔心,作為朋友,她對此很擔心,她不想多年友誼付之一炬,作為對手公司的領袖人物,她不想看到下一個榮耀時代…又或者月亮時代誕生眼前,

“你大概不想聽到這些,莊思淺除了和你報平安還說過什麽嗎?”聽到這個名字,明玥終於從嗓子裏嗯了一聲,

她除非處理公司事務,極少說話,商業酒會什麽都很少參與。這是陸言欣來到她辦公室不聊陸明兩家智能體經濟合作後明玥說的第一句話,第一次聲音,即使只是尾音,

“她和薇薇,還一口老師老師的叫著,她說,她很想你。”

明玥依舊一副陰郁無良老板的樣子,陸言欣不用想象就知道做她的下屬需要費多大精力和忍耐力,

賺錢於世人來說都是難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哲學書上所說找一個符合心想建設社會的工作,大部分還是捏著鼻子賺錢,只是賺明玥的錢難上加難罷了,但明玥給的工資著實很多,於是此話不提。

“她不想讓你知道。”

明玥手上的筆應聲而斷,紅色墨汁長長濺了一條,像噴湧而出的血液。滴滴答答,沿桌角而下,

陸言欣睫毛垂下,不再言語。心中卻是暗暗腹誹,你這個妖孽冰山搞的什麽鬼?能讓一個天真懵懂事事依你的萌妹都拋棄不要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人家小姑娘出國十分有三是因為倉鼠死掉家庭不和睦,十分有九都是因為你造孽搞的幺蛾子!

在紐約的日子很愜意,雖然夏天煩悶,城市汙染,但莊思淺在巴納德大學新交很多朋友,天天畫展寫生的接觸,再不看不感興趣還費腦子的數學一類,除了常常會想起記憶深處那輪月亮,生活可謂無比開心。

她新交的朋友是個韓國少女,從櫻花女大畢業,尹秀恩,人如其名,文文鄒鄒,頗有文青人憂郁沈靜的氣質,雖然總喜歡稱呼她為小布爾喬維亞,但很值得深交。

宋含薇不知怎麽的,不愛通過手機聯絡,反而是海外信件郵寄著,給了她很多明玥的照片。

實際上,莊思淺只要動動手指,敲敲電腦,就可以看到Z國財經時報,又或者青年企業家報表,看到偶爾在上面出現的明玥,

但她沒有,只是持續著一人的獨角戲,孤獨的思念。

莊思淺在思念和友誼中度過了她17歲的夏天,往後回憶起來,只剩下可樂味的燜熱和思念,愛意貫穿成長的人格,莊思淺幾乎已經忘卻baby死亡的痛苦。

只是賭氣,只是有錯,世界有錯,她有錯,明玥有錯,她最錯了。

偶爾在聯誼舞會,又或者是朋友小聚,寫生的時候,有人會問莊思淺 ,包上的琉璃青蘋果是在哪裏定制的?

莊思淺不知道,她只說,是愛人送給他的聖誕節禮物。

很漂亮,很精致,很誘人。

那是明玥送給莊思淺的聖誕節禮物,在沒有表白前,在定下相守終身約定的時候,

尹秀恩出生的家庭很好,對珠寶類裝飾頗有了解,見到莊思淺時常掛在包上當做裝飾的青蘋果很惋惜,在她的提醒下,莊思淺透過琉璃折角,在陽光下看見了兩個字。

明,莊,

字後面還有一個很小的符號,但大概是掛在包上經常碰撞的緣故,已經磨的有些不太清晰。

那是一個月亮的形狀,彎彎小牙,

明玥實際上算是早產,但她是第一例卵子交合孕育的孩子,早產,晚產,偏離預產期都是有所預料的事情。

如果在預產期內出生,明玥應該出生在月末,而不是月中。

每月月初月末的月亮都是彎彎,尖尖小角,彎彎月牙。

“這應該是珠寶大師的定制款,不過很老了,”尹秀恩在自己的飾品裏找出差不多的款式,幾番波折才找出大師的名字。

…莊思淺看不懂大師的名字,

“這是冰島的文字,不過…大師已經去世十幾年了”尹秀恩說,

明,莊 ,

十幾年前存在的定情信物嗎?後面還有小小的一輪月亮。這是明榮耀,莊妍相愛孕育明玥時定制的。

這是希望能夠快樂的…聖誕節禮物。

莊思淺記得很清楚明玥送她琉璃青蘋果時說的話,像是很尋常的賞賜,很普通的禮物。莊思淺來到紐約後,想著明玥時,就常常把這只青蘋果拿出來玩,她從來沒用這麽特殊的角度,看清裏面的字。

如果是十幾年前就有的,那會是什麽意義呢?

絕不只是一個聖誕禮物這麽簡單吧…

“你為什麽不想是定情信物?又或者是什麽紀念意義的保證呢?”尹秀恩問,“雖然在市場定價上琉璃的價格並不貴,但你的這塊青蘋果看起來可是很古老的料種…”

“這不可能是便宜貨,它…很昂貴。”尹秀恩斷言,

定情信物嗎?

明玥送莊思淺琉璃青蘋果的時候,她們還沒有相愛,只是莊思淺小孩子胡鬧,許了一輩子相伴…陪伴到老的約定,

愛這種東西很難定義,莊思淺知道,在明玥床間說的養她,陪伴,一貓一鼠的時候,對她是愛,對妹妹對友誼的愛。

莊思淺16歲時的所思所想是,即使不是愛情,終身相伴也是宿命姻緣。

十七歲的莊思淺懂,但不理解了,

但愛這種東西,定義為愛情真的太粗陋淺薄了。

直到背著畫板,坐著出租車回到寄宿家庭時,莊思淺都在思考尹秀恩對她說的話,她中途打電話問遠在澳洲的陸曉瑜,這個如今唯愛釣魚的單身girl顯然不理解這種東西,磕cp磕的倒是起勁。

她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九點的城市霓虹燈光華美,路燈悠長,但這種自由城市的搶劫案例很多,晚上除了酒吧一類的娛樂場所,幾乎沒有開業商店。

如果是往常,Robinson太太家附近應該空無一人,只有柏油路面閃著瀝青色的光,直直延伸到遠處街道,各類商超。

這一次倒是例外,莊思淺看到了一個人,在不遠處。

耳機裏的歌聲綿長,《Young and Beautiful》很襯景,莊思淺整個人幾乎滯住,動彈不得。

是她嗎?

昏黃路燈下 ,女人矗立,莊思淺停下的位置不算好,只能看見女人駝色大衣的背影,姿態清高,身形清瘦,疏離漠然到極致。

女人中國話講的很好,是海市人語調的哆脆,偏偏聲音冷清,這是莊思淺來到紐約後就再也沒聽到過的,

很像明玥的聲音,

但明玥怎麽會來紐約呢?她應該留在國內,處理著公司煩之又煩的事務,偶爾在看星看月,傷春悲秋,

如果明天來了紐約…大概是會為自己而來吧…

思念見縫插針,在每一寸骨殖中發芽,痛苦而綿長。

身後出租車尾煙濃濃,駛入遙遠而漫長的地平線,路燈延伸到遠處,霧色的暗淡,莊思淺向前走了一步,不遠處寄宿家庭的門打開,Maya探出頭來向她招手,

“Muria !”

萌萌,可愛,星星,

耳機裏的歌聲還在繼續,幽長華美,陳腔舊調,是明玥曾經最喜歡的歌,現在也是莊思淺最愛的音樂,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華裝登場,獨為我而唱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精致容顏,魂靈不羈狂妄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你盛妝回眸,我一睹難忘

隨著最後一句幽揚娓娓道來,路燈下女人結束電話,莊思淺看見她轉過來的,雪白的鼻翼側臉,飄逸長發是金色的,不是被路燈照出的金,而是比黃金還淡的珀金色。

一瞬間的相似…不是莊思淺所認為的那個人,那個姐姐,

不是她呀…

那只是一個身形清瘦的M國女人,大概是領導,又或者是別的職業。莊思淺看不出來,猜不出來,

Maya又在喊她了,莊思淺沈寂許久,城市的霓虹燈光在她腳下映出倒影,莊思淺在這天上人間般的幻夢中,看見了自己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睛。

好像有些難過吧…但意料之中的事情,怎麽會難過呢?

明玥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距宋含薇說,她最近很忙很忙,

有一瞬間,莊思淺認不出自己,甚至可恥的將幻夢般的倒影看成明玥,所謂思念,好像並沒有什麽痛徹心扉,只是一瞬間的難過罷了。

很快就會忘卻的…

莊思淺在內心告誡自己,匆匆走向正在撒嬌呼喊她的小Maya。

“I’m here now”她說著,走向那棟燈光聚集的大別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頭的瞬間,路燈下的女人看到了她,手機屏幕掉轉個頭。明玥隔著視頻,隔著大半個地球,看向轉頭離開的妹妹…的背影。

莊思淺眼睛略有近視,隔了這麽遠,她不知道,M國女人的電話就是為她而打,明玥隔著手機,與莊思淺瑤瑤對視…只是一剎那。

莊思淺在門口給了黑人幼崽狠狠一個大擁抱,才終於走進了屋子。

明玥看了很久,女人也拿著手機站了很久。直到別墅第二層樓小屋的燈光熄滅,星光燈閃耀的色彩普照小塊區域,她終於說,“好…”

與此同時,M國女人手機叮的一下,顯示,轉賬400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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