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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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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咚咚咚——”

莊思淺耷拉拖鞋,趴在貓眼處看了好一會,確認外面只有兩個白大褂醫生和陸言欣才開。

“我感覺阿玥更像是逃出來的。”陸言欣走進來,打量一圈房子布局,經過陽臺時停頓一下,洋洋下巴,才繼續說,“那看樣子是阿玥的筆法”

莊思淺順著目光看去,“你說那幅畫是姐姐在我線稿上塗的色,言欣姐,你也覺得很好看對吧?”

彩色的小人畫上,顏料點綴出抽象的五官與克蘇魯般的肢體,明明是極為艷麗的東西,卻偏偏在童稚上多上詭譎。

明玥在療養院門口可能是假昏迷,但被莊思淺帶回loft後,就是真昏迷了,無論莊思淺怎麽喊她,她都只是睫毛輕顫,毫無反應。

醫生在她手腕摸了一會,從身後鼓鼓囊囊醫療包裏掏出不少器械,“疲勞過度引發的低燒,有沒有過敏的藥物?”

“沒有,”莊思淺說,又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暫時沒有,患者身體狀態良好,”醫生說,“而且她不是昏迷,不要擔心,只是睡著。”

莊思淺點頭,盯著醫生把針頭插進明玥手背,吊水瓶裏藥水透明,一滴一滴,晶瑩剔透,速度很慢。樓下傳來細微聲音,臨近晚上,baby崽又開始了一天的跑輪。

陸言欣帶來的兩個醫生是省院的,偶爾給富人權貴接點私活,不過一個是外科,一個是婦兒科。針對明玥還殘留的心理問題,只能稍微提點建議,起不了多大作用。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明玥的晚上燒退又覆起,反反覆覆,連綿不斷,意識也是不清醒的狀態,中途莊思淺陪護時沒忍住趴在床邊小瞇一會,

朦朧間,好像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baby崽跑輪聲音混雜車水馬龍人流聲好像都被意識裹挾著,卷入巨大天穹與黑幕,明玥躺著的地方好像有些光,莊思淺想擡頭,又被濃重的困意拉下,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一只冰涼的手覆在她額頭,

“我不想走…我不想離開你…我不會離開你…”聲音嘶啞,語調倒是寒涼破碎,聽起來毫無機質,

那只手又向前移了幾步,撫上莊思淺的臉頰,插在手背上的液體滴落清晰可見,在霧霾黑中是唯一光點,床頭櫃東西差點被碰落,又被那只手的主人扶起,

“你是愛我的…你也不想離開我對不對?”

…“對,”莊思淺恍惚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過了許久,當明玥的嘆息聲傳來,她才恍然意識,剛才的聲音不是說出來,只是朦朧的心聲。

“媽媽”

意識好像從沈重困乏的身體內抽出,莊思淺隔著自己,與那雙看起來很溫情但實際漠然的眼睛對視,

莊思淺微瞇眼睛,那雙漂亮眸子也如莊思淺一樣微微瞇起,莊思淺彎出如月牙般的笑容,那雙漂亮眸子的弧度也像是月牙般綻開弧度。

好像明玥,但不是,如海水般扭曲黏膩的氣壓包裹住莊思淺,沈重僵硬的靈魂被整個束縛,發出難以忍受的嘶吼。

沈重,悲哀,冷漠,恍惚間一切都被隔絕。

轉變成溫溫柔柔,上善若水的笑意,

大部分見過莊思淺和明玥的人,無論出自虛偽奉承,還是鼓勵誇獎,都說過她和明玥有著兩三分相像。那兩三分相向出自於眼瞳,

明玥眼睛深邃,像是希臘雕塑般的眉眼輪廓骨相,莊思淺眼睛很大,像小貓一樣靈動,外表相差很大,

明玥瞳色極黑,漠然,克制,莊思淺瞳孔是琥珀色的,顏色略淺些,笑起來時深不見底,常人都說他孩子氣,整天嘻嘻哈哈,但對上她眼睛時總是發怵。

然後問,莊思淺在Z市老家村口時甚至都聽過大姨蛐蛐,“這孩子眼睛怎麽這麽怪?熬夜玩近視啦”

莊思淺重度近視,但她覺得戴有框眼鏡難看,常年帶著矯正ok鏡,她也曾認為過是自己戴Ok鏡的原因,被莊思哲一把駁回,“分明是你愛情獵奇小說看多了,即將要變成一個扭曲陰暗的人類侏儒小爬蟲!”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小小的莊思淺都曾質疑自己眼睛,白天在教室拿著小圓鏡看,回家對著試衣鏡觀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死魚眼,

上了國高後,莊思淺交到的第一個朋友自大,公主病,但是對她很好很好。十五歲的陸曉瑜吃喝玩樂,聽到她問這個問題時,毫不猶豫推算出一個答案——超好看的二次元,萌宅,只眼神總是克制平靜,像見慣一切情愛後的饜足,又像是裝的,

不了解,但看透。於是總是清醒客觀,又總是融入其中。看起來多情卻有情,終中一人情。實際卻一無所有,像是潛伏在人類小孩中的偽裝者。

陸曉瑜當年嚼著零食說出這句話時,真的戳中了莊思淺的心思,莊思淺擁有了唯一一個閨蜜,真正懂她的,理解她的。

那雙眼睛很冰涼,轉循間又化為冰冷黏膩的溫柔,又或者是薄薄的,深入骨髓的愛意。

聽到明玥話時,仿佛即興沖入大腦的熱血都退去,莊思淺只感覺手腳四肢一陣冰涼,又驟然回暖。

寒冬料峭後,春回大地。但那是別人的春,只是莊思淺作為觀春者,欣賞過了一場花開。

但是莊思淺經歷過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夏天,她討厭不溫不暖的春,不愛寒涼刺骨的冬,因為半年前的琉璃青蘋果,莊思淺此生再不會討厭冬天,

秋天的紅楓樹下適合表白,莊思淺想在底下說出一生一世的約定,又或者是相約變老。

莊思淺最最討厭春天,春天要等待半年的秋華,等待不確定的結果。莊思淺知道,那顆秋華總不屬於她。

但是真正的秋華已逝,莊思淺如今,才是世上唯一的秋華,生病的明玥愛她,離不開她,無論她是作為莊思淺還是莊妍,

莊思淺曾經只是客觀的懂,如今卻是真正心懂,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千千萬萬個選擇中,莊思淺看見未來,於是,莊思淺擁有了整個未來,屬於她無從埋葬的少女愛意,屬於明玥在陸言欣宋含薇故事線的淒慘離世。莊妍病逝,但莊思淺愛上明玥的後果是付出所有,愛意,時間,金錢還有荒唐筋力,

莊思淺付出的瞬間,後果在莊思淺和明玥跨越人倫的荒唐愛情中就已經確定,明玥病發時誤認替身,又或者baby女兒,

又或者是,小半年前倉促一句,“帶姐姐出去逛逛”,在沒有愛意產生前,親情就替明玥猶豫,那時的明玥已經就有了很嚴重的心理問題。

故事線中的明玥慷慨赴死,沒有一切值得讓她停留,

16歲那年,莊思淺對第一場夢境的推算結果是——缺愛,親緣尚淺,小太陽想暖化大冰山。

明玥心中沒有小太陽,莊思淺終於發現,自己才是那塊冰山。

為什麽要質疑愛呢只要她愛你,無論是垂憐,悲憫還是救贖。有愛就夠了,莊思淺想要明玥的愛,明玥也想要莊思淺的愛,

血緣讓明玥面對死亡時開始躊躇,愛意讓明玥對莊思淺總是溫柔。

故事線中的明玥不是這樣,她悲哀,孤獨的落寞,為陸言欣宋含薇青梅竹馬的愛情線畫上淒慘分□□年的明玥親人不理,家族放棄,母親在海外音訊全無——明玥被明家放逐海外時,甚至都來不及收到母親的死訊。

莊思淺在其中是什麽?一個完美的路人甲。僅僅在明玥舍友聊天群裏提及,一個天真單純,試圖粘在明玥這個漂亮姐姐身後的小孩,

至於再多的,那就是沒有。

但是這個試圖黏在漂亮姐姐身後的單純小朋友——真的成了小朋友中的一束光,一顆太陽。

明玥床頭又傳來的聲音,莊思淺在靜謐夜空下,孤獨天地間,聽到了明玥略帶沙啞但很好聽的聲音,很低,很壓抑。

莊思淺曾經很多次聽過這種聲音,莊妍沒有去世前,差不多兩三天就會給明玥一通電話,明玥總是走到陽臺才接。

莊思淺曾以為這是在說母女間悄悄話,又或者是大人社交才會有個釀個兩三秒的通話,秋天的時候,莊思淺和明玥愈發熟悉,姐妹情深堪稱黏膩,明玥接電話時,莊思淺趴在陽臺聽,臉在花玻璃上印成一張白色大餅。

怪不得姐姐不讓她聽電話,原來是姐姐不想讓她知道在哭,

小小的姐姐總是裝成大人的樣子,哭這種羞恥的事情,不願為人所知。

可是,姐姐。為什麽是不願為人所知呢?大概…是因為你總是將冰冷堅硬的刺包裹全身,不想讓人為你心疼,不想讓愛你的人為你的哭泣而痛苦,

莊思淺暖和和的耳朵上傳來一陣冰涼,像是貓咪被一激,發出小哈基米的哈氣,軟軟的,逐漸又傳來平緩呼吸聲,

明玥放下手,莊思淺模模糊糊,聽清了明玥殘餘在話語尾梢的話,

“我從來就不是媽咪,為什麽你們總把我當成她呢?”

“你們愛的從來都不是我,我只是你們臆想中的一個產物,不是嗎?”

“我獨立自主,我已經成年了,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您把我推上這個位置,對我的能力也是有所看好,”

“…外婆,我懇求您,我想留下。”說到最後時,幾乎已經不是哭泣,而是哽咽。

莊思淺感覺自己手背上一瞬間的幾滴濕潤,第二天刷牙時,莊思淺偷偷舔了口,

香香的,鹹鹹的,

很好聞,但是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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