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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這樣就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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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這樣就暖和了。

夜色濃黑。

明明是刺骨的寒夜, 換作旁人,怕是要縮著脖子疾走,想要早些躲避這場冷冽的隆冬。

可那人卻走得很慢, 澄黃的燈光悠悠晃晃, 映出他修長的身影。

姜思菀好整以暇, 以手托腮,看著他放下燈籠,踏入主殿。

他垂著眸子, 沒有去看姜思菀, 而是撩袍跪下,沈聲道:“奴才參見皇上,太後。”

錦奕聞聲回頭, 見是蘇岐,驚喜道:“蘇夫子!”

下意識喊完,這才想起姜思菀先前同他說過的‘蘇岐不會再回來’的話, 他小心覷了一眼姜思菀,又看看蘇岐,才問道:“蘇……你怎麽來了?”

蘇岐道:“奴才聽聞陛下功課荒廢, 深覺痛心,來此輔佐陛下。”

錦奕懵了。

功課荒廢?他嗎?

他這陣子, 明明比以往要更用功啊。

他迷茫地看看蘇岐,剛要開口,就聞姜思菀清了清喉嚨。

“既然來了,就莫要浪費時間。錦奕,你不是有幾個字不太認得,現下你夫子在此,快些問吧。”她道。

“啊?……哦, 哦。”被這麽一打斷,錦奕頗為迷茫的應下,兩手已經開始去翻案上的書頁。

翻著翻著,這才想起先前那字已經請教過嚴閣老了。

不過他在課業上積攢下困惑之處不少,也不好盡數煩惱嚴閣老,的確有幾個疑問還壓在心下,便連忙招手說:“夫子且過來些,朕有幾處困惑,還請夫子解答。”

蘇岐應過一聲,緩緩起身,前行幾步,跪坐案前。

他撫平衣袍,如以往那般端坐,溫聲問:“是哪幾處?”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紙頁翻飛,錦奕指著幾處道。

“可是不解其意?”

“是。”

“那便從第一處開始,‘孤犢觸乳,嬌子罵母’,譯為孤獨的小牛親近母親,嬌慣成性的孩子卻會辱罵母親。比喻孩童嬌慣不得……”

姜思菀托著腮,靜靜地聽著。

她有些恍然,這樣清潤的聲音,似乎很久很久不曾聽過了。

人在認真時,總是很有魅力。她凝望著蘇岐瘦削的背,雜亂的一顆心便這樣安定下來。

算了。她想。

那個因恨意而滋生的欺騙,她不想再計較了。

蘇岐總歸不會背叛她,若要背叛,先前就有無數次機會置她於死地。他嘴上不願承認,可嚴閣老說過,他在茫茫雪地中跪了半晌,又氣急攻心,險些舍去一條命。

她不信一個願意以命相護的人,沒有把真心交給她。

他若放不下恨,便恨吧。

她到底是和原主是不一樣的,那些陳年舊恨,那些心中結下的傷疤,時間久了,總會被她所撫平。

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還有一輩子,她等得起。

姜思菀起身,端起一旁放著的芙蓉糖糕,輕輕放在二人對坐的桌案上。

“吃些東西吧,莫要累著。”她道。

錦奕從書頁中擡起頭來,雙目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姜思菀端住盤子的那只手往後收了收,另一只手擡起,在錦奕稍顯稚嫩的手背輕拍一下,又掏出一張嶄新的帕子,道:“用這個吃。”

錦奕撅了下嘴,卻沒反駁,他從善如流地拿過帕子,隔帕撚起一塊糖糕,放入口中。

“好甜!”他道。

姜思菀又掏出一方帕子,遞給蘇岐,“這個給你。”

蘇岐擡起眼,瞥了一眼那方手帕。

那手帕是純白的,沒有繡任何東西。大盛的女子大多用的都是白帕,閨中無趣,他們便會往手帕上繡上各自喜歡的東西,留作自用或贈予親近之人。

姜思菀不會繡工,也無心吩咐光祿寺送來繡好的成品。是以,她的手帕向來都是這般簡樸。

他搖搖頭,只道:“不必。”

姜思菀卻又往前遞了遞,“天子之師,可不能太過瘦弱。”

蘇岐目光上移,落在她的臉上。

姜思菀便笑道:“從側面看,你都快薄成一張紙了。讀書費神,好歹吃一些,莫要餓暈了。”

她的聲音太過柔和,仿佛先前的那場決裂不曾發生,半載的光陰也消弭而去,他同她之間,還同最開始一般,從未有過分別。

可他已將所有的怨恨,所有的過往盡數吐露,他們不再虛與委蛇,不再互相試探,她為何依舊對他這樣笑?

蘇岐垂下眼簾,不願,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曉自己若是不接,姜思菀還會再勸,便伸出手,接過那方還帶著她的體溫的手帕。

他輕輕撚起一塊糖糕,放入口中。

的確很甜,濃重的糖漬自他口中蔓延,已經到了有些膩味的程度。

“好吃嗎?”姜思菀問。

蘇岐沈默著咽下,點點頭。

這場闊別已久的授業持續一個時辰,直到快到子時,錦奕終是支撐不住,打起哈欠。

“若累了,便去睡吧。”姜思菀說。

錦奕眨眨眼,睫毛上還沾染著因哈欠帶出的星點水痕,他頗為不舍地問:“夫子明日還會來嗎?”

先前沒有夫子時,他不愛讀書,也覺不出有人隨時解惑的好。

可他有了夫子,又隨即失去,這才懷念起蘇岐在時的好。

他不想再一個人讀書了。

不等蘇岐回答,姜思菀便說:“會的。”

“那便好!”錦奕笑起來,這才安心起身,準備回去休息。

經過蘇岐身側時,他瞧了一眼姜思菀,見她未看此處,便悄悄拉了拉蘇岐的衣角。

蘇岐轉頭看他,躬身附耳過去。

錦奕便湊近了他,以手擋臉,對他輕聲說:“母後雖看著兇,但實際心軟得很。你若惹她生了氣,只需哄一哄她,她便會原諒你的。”

蘇岐一怔。

陛下這是覺得,他離開這半年,是同姜思菀吵了架?

不等他回答,姜思菀已經望來這處,問道:“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

錦奕幹咳一聲,收回手,又正了正身子,“沒什麽。”

“孩兒先去睡了,母後也早些歇息。”他說罷,一溜煙跑出殿去。

姜思菀自後頭喊:“慢些,註意腳下。”

“知曉了!”錦奕聲音散在暗夜,有些朦朧。

待他走後,殿中乍靜。

蘇岐垂眸起身,朝軟榻上的女人道:“陛下既已歇下,奴才也該告退了。”

“何必著急。”姜思菀指指殿外,“外頭月色正好,你若無事,不如陪我賞一賞月。”

蘇岐雙唇微抿,沒有開口。

姜思菀便嘆道:“我大病初愈,心中煩悶,身旁也沒個人能陪著說說話,實在是……”

“……好。”蘇岐道。

“那走吧。”姜思菀偏過頭,藏起勾起的唇角,率先走出門。

臨近子時,宮中大多數人已然歇下,慈寧宮內燈影寥寥,暖黃被月光灑下的冷白裹挾,變得柔白一片。

姜思菀停在臺階前,舉頭望月。

身後有輕微腳步聲跟來,停在她身側。

一陣清風拂過,姜思菀攏了攏衣衫,輕聲道:“好冷。”

“冬夜寒涼,娘娘不若早些歇息。”蘇岐道。

他說罷,便要轉身,卻被姜思菀拉住手掌。

他微微一僵,眼神下落,望向抓向他的那只手。

姜思菀拉回他,朝他靠近些許,身上的溫度幾乎要透過狹窄的距離,散落在他身上。

她露出一個笑,“這樣就暖和了。”

那只握住他掌心的手隨即抽離,只留淡淡餘溫。

她面色如常,依舊昂著頭,似乎方才的親密只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接觸。她呼出一口氣,搓了搓手,又道:“今夜的月亮,似乎不如中秋夜時那般圓了。”

蘇岐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輕咬舌尖,過了許久,才出聲道:“是嗎。”

“是啊。”

有輕微的白氣隨著姜思菀說話自她口中呼出來,她似乎頗有興致,又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頭頂的這輪月亮雖然看著好看,卻是不發光的。它真正的表面其實坑坑窪窪,荒蕪一片。”

蘇岐思緒紛亂,姜思菀的聲音他聽在耳中,卻不知如何反應,只怔怔地道:“為何?”

姜思菀輕哼一聲,有些得意,“我見過。”

“你見過?”

“我不僅見過,我還知曉咱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也是圓的,比八月十五的月亮還要圓。”姜思菀說。

蘇岐的心緒漸漸和緩,他黑眸幽邃,濃黑深處,似有什麽東西碎裂又聚合,隨後,接著又碎裂。

他緩聲道:“古書有雲: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謂之圓,下首謂之方,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揜也。”

“古書中說的,可不一定全是對的。”姜思菀瞥他一眼,眼中似是灑了星河,熠熠生輝。

“你可不要做那種只認死理的書呆子。”姜思菀說。

“書呆子?”

“是啊,書呆子。”姜思菀笑了一聲。

蘇岐沒有說話,也擡起頭,望向頭頂的這輪月。

那月依舊是圓的,些許邊角被雲遮掩,卻擋不住清亮的月色。

它似乎一直掛在那裏,滄海桑田,亙古不變。

蘇岐靜靜地看著白晃晃的滿月,卻突兀地,無聲地落下淚來。

他的身體裏仿佛滋生出一只怪物,那怪物以他的情感為食,先前是恨,如今是愛。

它在他身體中不斷壯大,幾乎要吞沒他所有的理智,將他取而代之。

他的所有恨,所有愛,所有歡愉,所有痛苦,都是源於這個名叫‘姜思菀’的女人。

他該怎麽辦?

殺她又不舍,離開又想念,靠近又痛苦。

他毫無辦法,束手無策,不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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