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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我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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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我愛她。

慈寧宮中大門緊閉。

一層層的侍衛圍住宮殿, 殿中侍奉的所有宮人皆被扣押,偌大一個慈寧宮內,只留姜思菀一人。

姜思菀坐在軟榻上, 攏了攏身上的衣衫, 突然覺得有些冷。

李湛的動作太快了。

幾乎不給她反應的餘地, 出手便是殺招,倒是符合他一貫狠辣的性子。

幸好,趙家握著兵權, 李湛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只針對她。

她方才試了試同那些侍衛溝通,可圍在門前的幾個如同鋸嘴葫蘆, 半個字也不肯說。

也不知道朝堂上怎麽樣。

錦奕撐不了太久,文官死諫逼迫,他本就沒有多少實權, 能撐到如此地步,已屬不易。

應該過不了多久,或者是李湛, 也或許是其他的什麽人便會闖進這宮中,強逼她自盡。

姜思菀腦中瘋狂思考著對策, 可這局太狠,她竟一時想不出破局之法。

她忍不住開始思考起最壞的結果。

她……會死嗎?

其實死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或許她這次死掉,還能回到現代,繼續當她的社畜。

她會回歸她原本的生活,到時候,她就多買些東西去看院長奶奶,去看看朋友, 再養一只小貓。

就白貓吧,毛發長長的白貓,生起氣來會哈人的那種。

想到這裏,她笑起來,雙眼彎起,卻有模糊的水光沾濕睫毛。

她笑著笑著,卻又含淚咬住唇。

只是,錦奕怎麽辦啊?

他還那麽小,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暴脾氣,若以後她不在了,他會不會被李湛欺負?會不會長歪?

還有趙眠酌,她的脾氣也不遑多讓,若是宮中只剩下她們,沒人鉗制,她們鬥得過李湛嗎?

趙家怕是也會被她連累,他們舉全族之力幫她,她卻這般不爭氣。

還有季夏,那個小姑娘好不容易才被她送出宮,她會不會被連累?

她想了很多很多,許許多多張面孔在她腦中劃過,最後,定格在一張蒼白又俊秀的面孔上。

想到蘇岐,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慶幸。

幸好他那時走了,若如今待在慈寧宮,作為她的心腹,怕是要同她陪葬。

他一輩子那樣苦,不該就這樣早早地死去。

若她死了……他大概會高興吧。

那個叫作‘姜思菀’的女人終於死去,他也算大仇得報,往後的日子,應該會輕松些吧。

或許是這裏太過靜謐與寂寥,她又開始回想這一生。奇怪,明明穿越到此不過一年,她人生裏最濃墨重彩的歲月,竟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姜思菀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她和這裏的羈絆,已經這樣深了。

她想起許許多多的片段,想起錦奕抱緊她的樣子,想起季夏沖她笑的模樣,想得最多的,是蘇岐。

蘇岐啊。

他應該已經知曉如今慈寧宮中的變故,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會是在笑,還是唏噓呢?

*

冷冽的寒風如刀鋒般刮在蘇岐臉孔上。

他跑出宮門,搶過一匹快馬,不由分說跨了上去。

幾乎是聽到那侍衛說完的同一時刻,他便下意識狂奔起來。

他逆著人潮,一路被人推搡著,怒罵著,卻渾不在意,鵝毛大雪飄落下來,又被他帶起的風抖落。

他先去了憶華宮,向趙眠酌要了出宮的密令,趙蒼宇鎮守神武門,他要出宮,須得由他放行。

他向趙眠酌承諾:“我可以救她。”

有把握嗎?

沒有的。

可他唯有一試!

狂亂的雪花砸在身上,他雙肩單薄,衣袍翻飛,穿行在風雪之中,如一支離弦的箭。

洶湧的寒風灌入他的鼻腔,額頭燙得驚人,他伏在馬背上,一聲聲劇烈地咳著。突然,他頭一歪,咳出一口鮮紅的血。

然而他看也未看,嘴角的鮮血隨顛簸滴落,自磅礴的冷氣中迅速凝結成冰。

他雙目赤紅,只盯著一處方向。

快些!再快些!

她等不了太久!

乾坤宮內,禦史軟倒的屍體已經被拖走。

長長的血痕留在殿中,如一條千萬人踏出的小徑。

濃郁的鮮血縈繞鼻尖,錦奕頹然坐在皇位之上,已是滿目絕望。

他顫聲問:“你們…你們為何如此逼朕?!”

無邊靜默之中,只有一句笑聲傳來。

李湛站在殿前,悠悠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並非是臣逼陛下。”他收起笑容,又正色道:“臣等衷心天地可鑒,一切都是為了盛國千秋大業著想啊。”

“古有妲己褒姒妖妃亂政,今有姜氏妖後禍亂朝綱,郭禦史的鮮血還留在這大堂之上,陛下若再猶豫,是要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錦奕渾身顫抖,他咬著牙,擡首之間,正巧望進李湛那雙滿是惡毒與勢在必得的雙眼。

*

蘇岐猛地勒馬,在一處幽靜的別院處停下。

他翻身下馬,雙腿一軟,直接跌在地上。

門前的小童見有人來,忙上前來,自雪堆中撈起他。

“你是何人?”小童開口問。

這人瘦骨嶙峋,臉上被烈風刮出幾道傷口,嘴角還留著未幹的血跡。

他看著蘇岐淒慘的模樣,忍不住蹙起眉。

蘇岐眉目已經結了一層冰霜,雙眸卻赤紅清亮得可怕,他嘶啞著聲音道:“奴才蘇岐,求見嚴閣老!”

“蘇岐?”那小童一怔,上上下下將他掃視一圈,才道:“你就是蘇岐?”

他將蘇岐拉起,又道:“你且等等,我這就去稟報大人。”

蘇岐點點頭,他咬住舌尖,以疼痛對抗著額頭有些混沌的意識。

那小童進門後,不出片刻便跑了出來,對他道:“大人說了,若是你尋求庇護,便放你進來。但若你要救那位太後,就且回去。”

他的聲音脆生生的:“他早已說過,再不參與政事。”

說罷,他便要擡手來扶蘇岐,卻被後者擡手擋住。

“我這次來,便是來替太後娘娘求救的。”

那人身形單薄,幾乎要風雨吹折,他抿著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額頭猛地在地上一磕,血痕混著碎雪染在額前,小童聽到他高聲道:“求閣老救命!”

他的聲音嘶啞,似灌滿碎渣,天地靜謐,只餘嘶聲回蕩。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嚴府大門緊閉,如無人之境。

那道身影便就這樣跪在門前,面容蒼白到幾乎混入雪影。

小童知曉自家大人的脾氣,勸他道:“大人向來說一不二,他決定之事,更改不得。你且先回去,這雪太大,若再待在此處,怕是要死的!”

然而面前的人堅如磐石,巋然不動。

雪虐冰饕,小童又勸過幾句,蘇岐卻鐵了心要跪到嚴閣老現身。

小童毫無辦法,他無奈回頭看過兩眼,只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推門而入。

又是一個癡人。

一個時辰過去,蘇岐跪在原地,雪花堆落在他肩頭,變成一層厚厚積雪。

兩個時辰過去,蘇岐跪立不住,倒在地上,他劇烈地咳嗽著,又再次爬起,重新跪下。

三個時辰過去,那道人影被積雪覆蓋,幾乎要化作一座冰雕。

小童於心不忍,偷偷出門,拿出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

風雪呼嘯之中,他聽見那人輕輕說:“就當是……看在老師的情分上,學生……求您。”

小童抿著唇,到底是心軟,他走進屋,將這話轉述給房中禪定的大人,只得到一句低低的嘆息。

“那個人,怕是撐不了多久,恐要凍死在外了。”小童道。

“……唉。”嚴閣老嘆息一聲,終究是站起身,對他道:“開門吧。”

緊鎖的木門終於在這一刻洞開了。

嚴閣老自院內緩緩走出,停在蘇岐面前。他望著面前跪著的這個人,雙目之中滿是覆雜。

見他出來,那道似是已被冰封的身影才終於微微一動,擡起已經僵硬的頭顱,雙眸紅腫地望向他。

嚴閣老沒有說答不答應,而是問:“你可知曉,你這次求我,很可能就此消耗掉你同楊儀最後的一點師徒情誼。”

他頓了頓,聲音嚴肅,繼續道:“若這次用了,下次若是你自己遇上性命之憂,我便不會看在楊儀的面子上再出手幫你。”

然而蘇岐雙唇抖了抖,有輕微的熱氣自他口中噴灑出來,他只是回:“我知曉。”

嚴閣老:“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蘇岐幾乎沒有猶豫。

嚴閣老望向他的目光更覆雜了,他沈聲問:“為何?”

為何?

蘇岐沒有立即回答,他面上空白一瞬,長睫上的積雪因輕顫而落下。

他眼中景象忽地變化,那些原本被他壓在記憶的最深處,強迫自己不再回憶的一幕幕場景如水決堤,朝他淹沒過來。

那是朦朧的月光下,她疼惜地看向他的那雙眼。

那是夜湖紙船見證下,她朝他伸來的那只手。

是她遞來的那只陶碗,翻開的書頁,扔下的傷藥……

是他窗前已經開謝的花生樹。

是姜思菀那張臉。

他恨姜思菀,無比的恨她。

可這世上若沒了姜思菀,又有什麽能在這漫長的黑夜裏,在他無望的生命中,可以讓他愛,可以由他恨?

他閉上眼,向來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彎曲下來。

大雪紛飛之下,他終於肯承認。

他終於悲哀地承認——

“……我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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