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江逢拽過牧雪承的頭發輕輕用力,牧雪承沒反抗,順著江逢的力道被推到船邊,後腰抵到堅硬冰涼的護欄。

江逢擰著他的後腦迫使他視線向外,視線範圍湧進翻滾的海水,直升機的光反射過海面,深夜的公海連喧囂都陷入空曠的寂靜,只有偶爾被打起的浪花遠遠註視一切。

牧雪承小聲哼了哼:“疼。”

江逢的動作雖大,卻全程避開了他的傷口,只是大開大合中難免扯斷他幾根發絲,牧雪承叫完一聲疼,意識到江逢並不會在這個時候哄他,又悶悶閉上了嘴,扭過頭想看江逢的臉。

江逢拽著他的頭將他按回原處,不讓他如願,牧雪承終於想起江逢最開始的問題,問:“什麽地方?”

江逢似乎是笑了,牧雪承聽到熟悉的呼吸在粗糙的聲帶摩擦,蹭出陌生難聽的哼笑。

海風拌著鹹味鉆進鼻腔,牧雪承擡頭掃視這一望無際的公海,並不理解這裏的海洋跟其他地方有什麽不同。

況且江逢自始至終都沒往下看過一眼,明明自己害怕得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從小到大。

牧雪承蹙了蹙眉,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情。

他只記得江逢害怕,卻忽略了江逢為什麽害怕。

牧雪承心裏一動,視線定了定,終於在茫茫海面上捕捉到了那一直被他視而不見的小型燈塔。

海面上出現燈塔實在太過尋常,牧雪承最開始沒往這方面想,可仔細算來,在這個距離,不應該存在燈塔,跟一般的燈塔設計不一樣,塔身寫了字。

精神體賦予了牧雪承一定的夜視能力,牧雪承瞳孔亮了亮,在看清塔身字跡的那一刻僵住了身體。

江逢輕易感知到牧雪承的變化,松開手:“看到了?”

牧雪承轉回身,快速看了他一眼,張嘴喃喃:“我不知道,你沒告訴過我。”

江逢說:“你現在知道了。”

一直以來,江逢都不曾對這個事實有過太大的反應。

牧雪承見過很多在那樣的年紀失去雙親的遺孤,卻沒有一個像江逢這樣冷靜,可能牧雪承最初見到江逢時,他已經獨自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這些年江逢唯一一次為他們掉下眼淚,也只是在牧雪承摔壞了那臺小機器人的時候。

後來的很多很多年,江逢都不曾提及他們的名姓,哪怕聽到旁人提起也不會分去多少眼色,一年又一年的忌日,加納前往亞明哥坐標祭奠的人層出不窮,江逢卻從未親自來過,哪怕牧雪承主動要求,江逢也沒應過聲。

以至於牧雪承誤以為江逢其實早已放下過去,要跟他開始全新的生活。

牧雪承完全沒想過,他們第一次共同來到此地,坐在郵輪上遠望亞明哥坐標,竟是這樣一幅場景。

牧雪承難過的同時又不理解,不理解江逢為何在一次次拒絕他的同行之後,又在選擇徹底離開的這天自己一個人來此,哪怕一眼不看,只是經過。

“我問過你很多次,我說過你害怕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來,你說不用。”牧雪承指向遙遙相望的燈塔,“為什麽自己來?”

牧雪承總能把所有情境演變成對江逢的質問,好在江逢很擅長應對牧雪承的質問,無論是讓牧雪承偃旗息鼓抑或是火冒三丈:“我帶你來,讓他們也看我的笑話嗎?”

牧雪承聽出江逢語氣裏的譏諷,不可置信:“為什麽是笑話?你跟我在一起怎麽了?我們給了你另一個家,他們看到一定會很高興。”

“你是說他們看到自己的alpha兒子被另一個alpha不顧意願地壓在身下註射信息素,成為他的疏導者,十年來如一日,不僅僅沒有一個alpha的人格,甚至沒有一個人的人格,這麽多年從來只作為另一個人的所有物而存在,會很高興嗎?”

“還是說看到他們唯一的孩子被別人攔在自己的墓地,毫無尊嚴的決定他的去留,將整艘船上的游客船員當成玩物會很高興?”

“也可能最高興的是讓頭頂上所有的直升機見證他的歇斯底裏,鬧成全加納最大的笑話,牧雪承,你覺得今天的事情不被傳出去的概率是多少?”

江逢話音剛落下,一架直升機的燈光恰逢略過兩人站立的船舷,刺眼的光照亮江逢煞白的一張臉,也讓江逢的表情一覽無餘,所有的眼淚、瘋狂被對面人盡收眼底,最後一點尊嚴赤裸裸地被攤開在甲板,任由看官踐踏。

牧雪承被江逢嚇了一跳,瞳孔縮了縮,搖晃的視線在江逢身上打轉,並不理解江逢為什麽突然又這麽生氣。

出口的那一刻江逢就知道,牧雪承不會懂他在說什麽。

什麽人格、尊嚴,因為在牧雪承面前的江逢從未擁有過,所以牧雪承也不會理解江逢為什麽需要。

江逢言之鑿鑿的話語不過是江逢一個人的發瘋,對面站著的牧雪承是只會向江逢索求的寵壞了的娃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全程目睹他的痛苦,再用茫然的神情向他尋求一個答案。

“傳出去……會怎麽樣?”牧雪承睜大眼睛,未幹的眼淚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江逢質問的聲音太大,牧雪承又一次發現了全新的江逢,少見地沒有因為江逢的態度而生氣,而是認真地問江逢。

江逢用力把眼神從牧雪承身上挪開,用盡全身力氣看向身後那座明亮的燈塔。

這是江逢此生唯一一次看到現實中的亞明哥坐標,照片拍出的效果遠沒有目之所及震撼,澎湃的海浪升騰又落下,江逢遠望那座燈塔,看到頭暈目眩,再也不能直視,終於收回視線,同時鎖定了空中屬於牧元郢的那一架直升機。

與牧雪承隔著不遠不近的高度,能夠縱觀全場調度所有直升機,卻又不會太過突出,只有那一架直升機符合牧元郢的作風。

這樣的距離,他們的聲音能夠一絲不落地捕捉進收聲筒。

江逢咽下剩下的話,需要緊緊按住胸口,方才能控制住那股強烈的作嘔欲望,讓自己不至於昏倒在原地。

“我……”牧雪承得不到江逢的回答,更發現了江逢沒有跟他交流的欲望,只好再次搬出自己最擅長的招數:“我腺體真的很疼。”

“你看看我。”牧雪承嘟囔,“外面好冷,我現在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了,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是要離開我,我們本來可以更普通的跟他們見面——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你不想得到太多的關註,下次就只有我們兩個,瞞著所有人偷偷來,你會更喜歡這樣?”

“牧雪承。”江逢仿佛看不懂他罕見的示弱,完全不打算順著臺階下,情緒逐漸冷靜下來,表情恢覆到牧雪承最熟悉的樣子,沒有太多的波動,最堅不可摧也最無法撼動。

“你說腺體疼,但你見過一直被灌註alpha信息素的alpha腺體,你知道它長什麽樣子。”

江逢面部表情地撕開後頸的抑制貼,露出自己的腺體,把牧雪承見過很多次的傷疤擺到牧雪承眼前,牧雪承抓著自己腺體上的繃帶,沒再哼唧出一聲。

牧雪承的腺體還能照常工作,甚至頭頂上的人也沒有急到催促他們,說明傷口只是血流的多,沒有傷到要害。

要說血,只要牧雪承處於易感期,清醒之後,江逢的腺體幾乎次次見血。

牧雪承最沒有資格在江逢面前哭腺體。

牧雪承已經知道自己挑錯了突破口,江逢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不僅僅是疼。”江逢擡起眼,“長期遭遇破壞的腺體跟其他的腺體從長相上就千差萬別,每一次不等完全長好就會遭遇新的傷口,增生的皮膚一層一層在原來的腺體上堆疊,形成厚厚的增生層,下一次要註入信息素就要用更大的力氣才能刺破皮膚的保護。”

“自身的信息素常年被其他人壓制,牧雪承,你有多少年沒讓我在易感期的時候收一收信息素了?”江逢緩緩道,“這些是我早就預料到的後果,我有過心理準備,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江逢眸中滑過一絲自嘲:“常年被高階信息素影響的腺體還會退化病變,全身的激素永遠不在正常範圍,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我的腺體等級就會徹底退化。”

“我的信息素和精神力都會退化成A級,更難替你疏導,而後退化速度更快,最終變成普通beta。”江逢略過了最壞的那個結果——事實上在腺體退化之初,人身體的抵抗力會指數級下降,等不到退化成普通beta,江逢會先死於不知哪個最先壞死的器官。

“這就是你想聽到的原因。”江逢盯著牧雪承,“你滿意了?牧雪承,我是愛你,這麽多年始終如一,可我不會為你付出自己的腺體。”

“你似乎早就忘了,我也是一個雙S級alpha,我的腺體是他們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我不能接受自己變成一個omega,同樣也不接受自己變成普通的beta,我只能當alpha——”江逢眸色動了動,落在牧雪承完完全全被怔住的一張臉上,告訴他:“原因之一也是你。”

牧雪承倉皇地看向江逢後頸那個被自己無數次傷害留下疤痕的腺體,小心翼翼收回視線:“既然是為了我,那你更不應該離開。”

“我需要的只是你,就算你不能替我疏導也可以,只要你留下來,我們總有辦法解決,大不了我以後再也不動用高級強化。”牧雪承咬了咬牙,“也再也不用信息素壓制逼你了。”

“你早就知道。”江逢撫過牧雪承的臉頰,輕輕擡起他的下巴:“你的腺體從來不由自己掌控,它屬於加納,你也不能完全控制住,多少次我讓你不要咬,你聽得進去麽?”

“那我能怎麽辦?你這是強人所難!”牧雪承聽著聽著聽崩潰了,從江逢提到自己的腺體移植被牧雪承殘害到如此地步,牧雪承就開始憋不住情緒,他嘴上說了那麽多,可牧雪承也明白江逢說的是對的,牧雪承就是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江逢無情地戳穿了這個事實,也給牧雪承讓江逢留下這件事情下了最後通牒,牧雪承終於意識到,江逢的離開是一種必然,他打定了主意下了死心,例舉的一樁樁一條條理由都是牧雪承不可能做到並改變的事實。

“為什麽——”

不甘心。

牧雪承不甘心。

如果身為alpha的牧雪承會傷害身為alpha的江逢的話,那麽愛自己的江逢,為什麽不可以去做那個omega?

“難道你寧願永遠離開我,也不要為了留在我身邊,變成一個omega嗎?”牧雪承崩潰地大哭,“omega到底有什麽不好!你到底要我怎麽做,才能不離開這裏?不離開我?我不是都追到這裏來了嗎?你想要的我都在努力做到,就這最後一次,你為什麽不可以順著我來呢?”

牧雪承逐漸泣不成聲:“變成omega真的是比離開我更可怕的事情嗎?”

“牧雪承,你怎麽偏偏聽不明白——”牧雪承聽到江逢輕聲嘆了口氣,而後冰涼的手掌撫過他的臉頰,替他撫去一掌心的淚,牧雪承心下剛一喜,下一秒江逢的手指突然掠過他的嘴唇,用力按在他的唇肉上,而後毫不猶豫地長驅直入,探進他的口中,精準夾住他的舌頭。

牧雪承半吐著舌尖,不明白江逢突如其來動作的用意,怔楞片刻擡起頭,剛想說話,江逢便用拇指扣住他的下頜,牢牢控制他的口腔,牧雪承到了嘴邊的聲音就這樣被掐回了嗓子,只剩下模糊的嗚咽。

牧雪承轉動眼睛,茫然看著現狀,眼尾的一滴淚嚇得撲簌簌掉了下來,江逢的聲音響起在耳畔:“是更可怕的事情,誰讓我對你的欲望,從來都不是在你身下承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