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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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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面目

時辰到了。

他轉身,常服的衣擺無聲拂過微濕的石徑,朝燈火通明的後宮深處走去。

祁琬裳的寢殿內,紅燭高燒,錦繡堆疊。

她已卸去沈重的鳳冠和繁瑣的禮服,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暗紅色勁裝,外面松松罩著嫣紅紗衣。

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卻無新嫁娘的羞怯與歡喜,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與眼底深處燃燒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他來了。”

貼身侍女無聲入內,低語稟報。

祁琬裳揮退左右。殿門輕響,林儼的身影出現在珠簾之外,並未踏入內室,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吉時已至,到你了。”

林儼的聲音平靜無波,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祁琬裳走到珠簾邊。

“二殿下好手段。蕭啟自以為大婚固權,廣邀四方以示太平。卻不知他想要的權力,給了他致命一擊。”

“各取所需罷了。”

林儼目光掃過她,並無多餘情緒。

“他要南邑王位,甚至不惜娶了敵國後裔來強大兵權。我要的,是南邑國門從此為我北寧洞開。南邑需割讓北境三州,開放所有通商口岸,軍隊駐防由北寧管轄。”

“他會答應嗎?”

祁琬裳將匕首收入袖中暗袋,擡眸看他,眼中銳光一閃。

林儼沈默了一瞬,夜色掩蓋了他眼中剎那的晦暗。

“要的就是他不答應。”

他轉身,最後留下一句,聲音低沈卻清晰。

“動作要快,蕭啟,不能活到天明。”

語畢,他身影已融入殿外陰影,消失不見。

祁琬裳撫了撫袖中的匕首,眼中狠厲之色盡顯。

她走回內室,對暗處低聲道:“傳令我們的人,依計行事。至於那位武山君主,若她礙事,不必留情。”

子時將近,皇宮內的歡宴漸入尾聲,酒酣耳熱的賓客們開始陸續散去,守城的衛兵按照蕭啟的指示將城門大開足夠北寧禮兵來往。

沈聽遙並未返回別院。與林儼不歡而散後,她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曉荷帶來的最新密報,北寧邊境幾處看似正常的兵馬調動。她隱隱指向一個大膽的可能性。林儼或許根本不想等,他要借這場婚宴,畢其功於一役!

“君上,宮中眼線來報,祁琬裳的寢殿有異動,她身邊近侍也有頻繁出入。而且…我們安插在城門司的人發現,今夜的值守將領似乎被調換成了幾個生面孔,雖然穿著我軍服飾,但舉止有北地之風。”

她霍然起身。

果然!

蕭啟或許對祁琬裳有所防備,但未必料到林儼敢在京畿重地、在他大婚之時直接動用軍隊!

“蕭啟到底要了祁梁多少兵力?”

“近三成。”

“三十萬?還真是蠢!”

沈聽遙低斥,不知是罵蕭啟,還是罵這局面的兇險。

她快速吩咐:“曉荷,你持我令牌,立刻出宮,設法混出城去找段崇。告訴他京城有變,林儼可能已動手,讓他速做決斷!”

“君上,您呢?”

“蕭啟不能現在死,他若死在北寧人手裏或是死在今晚,南邑立刻大亂,林儼便可長驅直入,再無顧忌!”

她眸中寒光凜冽。

“至少,我要知道林儼究竟還藏著什麽底牌,值不值得武山卷入這場滅國之禍!”

“可太危險了!您一個人……”

“正因太過危險,我才不能讓武山和我一起白白送死。”

沈聽遙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快去!”

曉荷咬牙,深深一禮,轉身沒入黑暗。

沈聽遙深吸一口氣,玄色禮服在行動中略顯不便,她索性扯掉繁覆的外袍,露出裏面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將長發利落束起。她避開巡守的宮人侍衛,朝著後宮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她還是晚了一步。

宮城之外,東南方向驟然傳來巨大的喧囂!

緊接著,是兵刃撞擊聲,慘呼聲混雜成一片,迅速由遠及近!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敵襲!北寧人打進來了!”

“快關宮門!護駕!護駕!”

尖利的警哨和惶急的呼喊瞬間撕破了慶典最後的餘溫,整個皇宮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徹底炸開!

宮女太監驚慌奔逃,醉醺醺的文武官員有的茫然失措,有的試圖組織抵抗,卻被洶湧突入的黑色洪流沖散。

他們真的來了!如此迅猛顯然蓄謀已久。

沈聽遙的心沈到谷底。她看到那些突入的北寧士兵訓練有素,目標明確。

一部分迅速控制各宮門要道,一部分直闖後宮。

而原本應該拱衛皇宮的南邑禁軍,或因換防被調開,或因將領被收買控制,竟無法抵抗,瞬間潰散。

殿前已是一片混亂,數十名忠心侍衛正圍著蕭啟,與數倍於己的北寧精兵浴血廝殺。

蕭啟已褪去喜服,手持長劍,臉色鐵青,眼中是驚怒與不敢置信。

他身邊倒著幾名內侍和官員的屍體,其中一人手中還握著試圖發出警報的號角。

祁琬裳不見蹤影。

顯然,她要麽已趁亂躲到安全處,要麽她還有後招”。

“蕭啟!”

沈聽遙清叱一聲,長劍出鞘,寒光閃過,兩名撲向蕭啟側翼的北寧士兵喉間濺血,踉蹌倒地。

她劍法刁鉆狠辣,瞬間在重重敵影中撕開一道缺口,沖到蕭啟身邊。

“淩…沈聽遙。”

蕭啟看到她,眼中閃過一抹覆雜,是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與希望。

“你……”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沈聽遙避開刺來的一槍,語速極快。

“走,去密道。”

蕭啟咬牙:“朕不值…”

還沒等蕭啟說完,淩妗接過話茬。

“段崇那邊,我已讓人去報信,但需要時間!”

沈聽遙揮劍逼退數敵,背上已添了一道血痕。北寧士兵越來越多,他們這幾十人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隨時可能被淹沒。

“先退入密道,無論無何都不能讓北寧奸計得逞。”

蕭啟不再猶豫,下令殘存侍衛斷後,與淩妗且戰且退,每退一步,都有人灑下熱血,倒下忠魂。

就在他們即將退入密道的剎那,一道低沈而熟悉的聲音穿透喊殺聲,清晰地傳來:“夠了。”

洶湧的攻擊驟然一停。

北寧士兵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林儼緩步走來。他已換上了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甲胄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手中並未持兵器,只是隨意地負手而立,但周身散發出的氣勢,卻比任何利刃都更具壓迫感。

他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沈凝、顯然修為不凡的將領與黑袍客。

他的目光,越過多餘人等,徑直落在淩妗身上,深邃難辨。

“妗妗,到此為止吧。蕭啟氣數已盡。你護不住他。”

沈聽遙持劍的手穩如磐石,劍尖猶自滴血。她擋在受傷的蕭啟身前,直面林儼,臉上沾染了血汙與煙塵,眼神卻亮得驚人,毫無懼色。

“過去我稱您一聲儼兄,今日你是我南邑之敵,我的劍下不留敵人。”

她一字一句,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林儼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波瀾,但轉瞬即逝。

“歷史由勝者書寫。南邑積弱,君臣昏聵,氣運已衰。北寧取而代之,乃是天命所歸。負隅頑抗,徒增死傷。”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神帶上了一絲勸誡,甚至是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懇切。

“妗妗,你知道…我不想殺你。”

“南邑生我生,南邑亡我亡。今日就算僥幸茍活,他日我也定會要北寧陪葬!”

她話音未落,身形驟然暴起!不是沖向林儼,而是直取他身側的黑袍人。擒賊先擒王,她要制造混亂,為蕭啟爭取哪怕一絲機會。

“保護殿下!” 驚呼聲起。

然而,林儼的動作更快。幾乎在沈聽遙動的同時,他也動了。沒有拔劍,只是一掌拍出,掌風凝實如墻,後發先至,精準地攔在淩妗的劍路之上。

與此同時,他左手如電探出,直扣淩妗持劍的手腕。

沈聽遙劍勢急轉,試圖逼開他這一抓。但林儼的武功顯然遠超她預估,那看似隨意的一掌竟蘊藏著渾厚無匹的內力,震得她氣血翻騰,劍招微微一滯。

就這一滯的功夫,林儼的手指已如鐵箍般扣住了她的脈門!

沈聽遙半邊身子一麻,長劍落地。

“妗妗,你的武功是我教的。”

林儼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

“我太了解你的路數了。”

沈聽遙奮力掙紮,另一只手並指如戟,點向他的大穴。林儼不閃不避,任由她點中,身體反震,致使她指尖劇痛。

而他只是悶哼一聲,手上力道絲毫未減,反而就勢一帶,將她整個人牢牢制在懷中。

“你放開她!” 蕭啟挺劍欲撲,卻被數名北寧將領攔住,身上再添新傷。

林儼制住沈聽遙,對身旁心腹將領吩咐,目光卻始終鎖在她因憤怒和屈辱而蒼白的臉上。

“帶下去,好生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沈聽遙怒視著他,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林儼低頭,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道:“我說過,有時候選擇不得不做。你選了他,我只好用我的方式,把你拉回我的身邊。即使……你會恨我。”

他的語氣覆雜難明,帶著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偏執。

說完,他松開了對她的鉗制,但沈聽遙周身要穴已被他趁機封住,內力滯澀,動彈不得。兩名黑袍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看好蕭啟,別讓他死了。他還有用。” 林儼最後看了一眼被重重圍困的蕭啟。

不再回顧身後的混亂與火光,大步朝著已基本被控制的正殿走去。墨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拔,卻透著孤絕的冷硬。

沈聽遙被帶離這片血腥的戰場,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沖天火光下,蕭啟倒下的身影以及遠處宮檐上,不知何時出現正冷漠俯瞰著這一切的祁琬裳,嘴角噙著勝利者的微笑。

京城四處火起,殺聲未絕。這一夜,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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