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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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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

晨光初透,武山的演武場上已是一片肅殺。

沈聽遙立於高臺,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身姿。

臺下一眾弟子列陣而立,鴉雀無聲。昨日她以言說立威,今日便要真正開始整頓這百年宗門。

“武山立派百載,以武傳道,以忠立身。”

她的聲音清冷,卻字字清晰。

“然本君觀近日門中,派系林立,暗流湧動。既奉我為君,便需令行禁止。今日起,重整七堂三十六舵,凡有陽奉陰違者…”

她手腕一抖,軟劍如銀蛇出鞘,劍尖點向臺下右首第三名弟子:“便如此柱。”

劍光閃過,三丈外的石柱應聲而斷,斷面平滑如鏡。

眾弟子悚然。

那石柱乃鐵石所鑄,便是內力深厚者也要數擊方能破開。

沈聽遙這一劍,不僅展露了精妙劍法,更顯出其內力早就到了臻化境。

玄胤在側,躬身道:“君上神威,老臣配服。曉荷姑娘已在正殿等候。”

沈聽遙收劍入袖,轉身時衣袂翻飛:“傳。”

正殿內,曉荷一襲黑衣,神情焦急。

沈聽遙坐上主位,目光掃過她。

“此行兇險,你可有大礙?”

沈聽遙開口,語氣平淡,卻有一種渾然天成威儀。

“謝君上關心,屬下無妨。只是…屬下打探到…”

“什麽?”

“儼兄…”

曉荷索性心一橫。

“他就是北寧的二皇子林肅持。”

沈聽遙微微一笑:“曉荷大敵當前,莫要與我玩笑。”

她起身,緩步走下臺階:“儼兄少時便無父無母,又幫我對付沈家,他怎麽可能是北寧的皇子?”

曉荷面色微變。

“我的好小姐,此事千真外確。我在南邑邊境找到了假死的沈司容,她如今面容醜陋,像個耄耋老人。看她說話的神情不像假的。”

沈聽遙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她人如今在哪?”

曉荷起身:“已經被我關在七正堂。”

她放下茶盞。

“走,我們去會會她。”

日影西斜,沈聽遙屏退眾人,與曉荷前去七正堂。

窗外暮色漸濃,山風穿堂而過,帶來遠處弟子練武的呼喝聲。

她取下那枚鸞鳥玉簪,指腹摩挲著簪頭的裂痕。

她的記憶如潮水湧來。她反覆回憶著少時同林儼一起的經歷,她回沈家後,林儼便消失了,雖然可疑,但幫著她對付自己人,卻更加可疑。

“把她帶過來。”

她見沈司容面色蠟黃,皺紋密布,看上去與婦人無異。與從前那個驕縱的沈大小姐判若兩人。

“她怎麽了?”

“回君上,沅竹已經診斷過了,她是中了劇毒才變成這樣的。不止是容顏,她的五臟六腑也開始衰竭,恐怕時日無多。”

沈聽遙蹲下身,用絹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又落在本君手裏了,不知太子妃如今有何感想?”

沈司容失聲大笑,拉著她的手。

“沈聽遙,你這個賤人…”

沈聽遙看著她有氣無力地揮舞著皮囊松懈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太子妃還是省些力氣,您這身子骨兒可架不住動氣。”

沈司容聞言,由剛剛的怒不可褐轉變成一種自嘲。

“我精心策劃了一輩子,倒頭來落下這麽個下場。你卻身居高位,風光無限,憑什麽!你生來便是要代替我效忠北寧的,否則你以為你會活到今日?”

“我生來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你們加註在我娘身上的一切,我會一一還給你們。如今我做到了。看著沈家的人一個個不得好死,我心痛快至極。”

話畢,沈司容狂妄大笑。

“沈聽遙,你聰明,可你卻太容易相信旁人。這是你最致命的弱點。你若是知道,對你忠心耿耿的儼兄,才是殺害嬌娘的兇手,你又會作何感想?”

她收斂思緒,面色凝重。

“你以為我會信你?”

“我如今這副模樣拜他所賜,我自知大限將至,我騙你做甚!”

“住口!”

沈聽遙壓低聲音,瞳孔驟縮。

“你想挑撥,這手段並不高明。”

“是真是假,等蕭啟大婚便知。”

沈司容繼續道:“我祝你愛人離散,摯友背叛,六親緣薄。”

“你的三言兩語,能威脅得了我?”

沈司容艱難地趴在地上,拉著淩妗華貴的明黃裙擺。

“沈聽遙,我恨你!我會帶著你不知道的真相,與世長辭!”

話音剛落,她俯下身伸手托住沈司容奄奄一息的面龐。

“她死了。”

沈聽遙淡淡道。

“把她葬了,切莫叫旁人知曉。”

曉荷領命退下。

她起身踱至窗前,夜色已濃,武山十二峰在月光下如獸脊起伏。

“沈司容...”

她輕聲自語:“究竟發生了什麽?”

山風嗚咽,無人應答。

兩日後,曉荷再次來報。這次帶來的消息,讓沈聽遙真正變了臉色。

“君上,查到了。沈司容之前的婢女春鶯說沈司容每隔十天半月便會去找林儼要衰顏丹的解藥,看樣子是被林儼給毒了。”

“何時的事?”

“約莫沈家東窗事發之時。”

她握緊拳頭。

“衰顏丹…是北寧皇室特有的。看來沈司容說的並非胡言。”

“那嬌娘,但...”曉荷遲疑道,“林儼沒理由殺她。”

沈聽遙雙目猩紅,這幾年她不敢想霽村,可命運似乎推著她走向那個結局。她盯著茶盞,指尖發冷。

“我連嬌娘最後一面都未曾見過,若我當時執意不回沈家,是不是結果就不一樣了?”

“君上。”

曉荷聲音更輕。

“與其胡思亂想,不如找個機會問清楚。”

沈聽遙自然能猜中個八九不離十,可她不願意相信。

林儼環環相扣,爹娘,嬌娘,段文,沈家...所有知情者,都沒活著。

她怎麽也想不通,在自己身邊如兄長一般,卻給自己留下這麽大一個局。

沈聽遙猛地轉身:“或許,還有個人知道。”

她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清明:“準備一下,我們去拜見師父。”

“君上不可!”曉荷及時勸阻。

“南邑如今重兵把守,蕭啟顯然有所防備。”

曉荷急道:“況且君上身份特殊,若被發現...”

“正因為重兵把守,才說明有鬼。”

沈聽遙打斷她。

“放心,我自有分寸。”

子時三刻,她換上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潛出武山。

她輕功極佳,踏雪無痕,不過一個時辰便已至南邑外墻。

霽村在南邑最偏僻處,村中墻體破敗,草木瘋長。

正如曉荷所言,城門外守著八名禁軍,個個腰佩長刀,目光警惕。

她繞到墻西側,那裏有棵老樹,枝椏伸進墻內。

她提氣縱身,如貍貓般攀上樹梢,借力一躍,穩穩落在冷宮院內。

村內荒草及膝,月光照在破敗的殿閣上,投下幢幢鬼影。

她見師父家門窗緊閉,卻有微光從縫隙透出。

沈聽遙屏息靠近,指尖沾濕窗紙,捅開一個小孔。

屋內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正吟詩作對的老者。

她對著窗內大喊:“先生!”

老者筆鋒一動。

“妗妗,快進來!”

沈聽遙渾身一暖,“撲通”一聲跪在門口。

“晚輩不孝,那日一別竟從未探望過,惹得師父和先生掛念,是晚輩之過。”

她忽然擡頭,見司徒仲老淚縱橫,心中更是有愧。

“你能平安,就是對老夫最大的慰藉。”

沈聽遙心跳如鼓,她自知眼前這位曾輔佐帝王的重臣是自己的外公。可她不敢提及,怕會對司徒家惹來禍事。

“晚輩承蒙段將軍照拂,自然無礙。倒是先生這麽晚為何還不就寢?”

四目相對。淩妗的嘴唇顫抖著,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外...公...”

燈火把院子照得通明,司徒仲見她眼中的遲疑,自己不再猶豫。

“我們司徒家的血脈,是不會做出背叛君主之事。”

此話一出,沈聽遙相顧無言,熱淚奪眶而出,她忍不住低下頭。

“原來…外公早就知曉了?”

司徒仲長嘆一口氣:“我知曉你今日前來也是想問個明白。這一切都是命。”

司徒仲閉上雙眼,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你的母親司徒芷秀,是一眾大戶小姐中最得體的。她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騎馬射箭亦是不在話下。

當年先帝看中了她,想將她納入陛下的府內做側福晉。當時的陛下還是平南王,那日宴中一遇,便對你娘一見傾心。可她生性自由,不願入宮。一氣之下離府出走。

後來我派人四下尋找,在城中的一家樂坊找到她,亦知曉她深愛一江湖游子。我破口大罵她有辱家風,不許她再入府門。你外婆得知,隔三差五便去樂坊探望,後來才知她有了身孕。

她執意要把孩子生下,可這個孩子一旦降生,就等同於承認了那江湖游子為婿。我命她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後來她就真的沒有再回來。

約莫三五年後,嬌娘帶著你上門。你少時與芷秀長得如出一轍,我一眼便認出那是她的孩子。那時,我才知道我的芷秀再也不會回來了。”

沈聽遙沈思,這段塵封在司徒仲內心多年的往事如今昭然若揭。

“所以…自師父收我那天起,你們所有人都知曉我從哪來,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妗妗,嬌娘能把你帶回我們身邊是冒著必死的風險。沈伯堂想把你徹底同化成沈家人,嬌娘憐惜你身世清苦,不忍你淪為棋子。這份恩情,你當永遠銘記。”

她自嘲道:“可我…連她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虧我還活在這世上。”

“沈伯堂是北寧奸細,他將你留在沈家,無非是履行祁家世代對北寧的約定。嬌娘知道得太多,自然不能茍活。”

沈聽遙遲疑片刻。

“約定?什麽約定?”

“祁家世代效忠皇室,不死不休。相傳,祁家每代必有一子女,要在新帝繼位之時,以肉身獻祭上天,來表示對帝王的忠誠。林王繼位時,祁梁將自己繈褓中的長子作為祭禮。想必,沈伯堂打得就是這個主意,你娘將他視為救贖…他卻…”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司徒仲。

“原來沈司容說得沒錯,我生來便是要代替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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