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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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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官

七日期至,清正殿外又一陣古鐘鳴響,這鐘聲比往日更沈、更急,催促著沈聽遙焦灼的心,似乎在宣告著什麽,連帶著城內的角樓都微微發顫。

城門口的侍衛換了一撥又一撥,青石板路早已被往來的大臣踩得平整,然而此刻卻安靜得出奇。

沈聽遙跟在一眾大臣身後,生怕踏錯一個臺階惹人笑話。

她身著一襲杏黃色長裙,裙身用綠色系帶收束。裙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蓮花與靈蛇髻上的白玉蘭發簪相得益彰,顯得端莊而高貴。

她手中端著那兩本外表近乎相同的兵簿,眼底透漏出淩人的淡漠。

沈伯堂,這便是你的死局。

沈聽遙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今天她不但要把沈伯堂踩在腳底,她要讓沈聽遙的名號響徹南邑。

“遙遙啊,別怪為父沒提醒你,收斂鋒芒才是伴君的長久之計。”

沈聽遙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光裏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淩冽。

“難怪父親混跡朝堂多年,如今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父親收斂鋒芒尚且如此,若是大顯身手豈不這天下要姓沈了?”

她擡手理了理袖邊精致的銀線花邊,動作從容不迫。沈伯堂笑裏藏刀地眼神,對她來說構不成什麽威脅。

眾臣入殿,沈聽遙果真成了首位光明正大進入清正殿的女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眾臣起身,目光不自覺地掃向沈聽遙。

皇帝擡手,盯著沈聽遙良久,聲音夾帶著幾分審視和懷疑。

“沈聽遙,如今七日之期已到,你可弄清這來龍去脈了?”

沈聽遙跪在殿中,俯身行禮,脊背挺得剛直,聲音清冽似泉。

“今日臣妾不止要替夫君討回清白,臣妾鬥膽參當朝諫議大夫沈伯堂,窩藏私兵,通敵叛國!還請陛下恩準。”

殿內瞬間亂做一團,老臣們議論的聲音細微卻清晰。

隨著聲勢愈來愈大,有人蹙眉,有人暗含讚賞,有人準備看一出好戲。

“老臣辛苦養大的女兒,竟在朝堂之上妄言栽贓,可謂家門不幸啊!”

再怎麽說,沈伯堂也是她的父親,通敵叛國可是要誅九族的,沈聽遙這是沒打算活著出清正殿。

皇帝指尖叩了叩禦案,而後單挑起眉毛。

“你要參沈大人,你做出如此大義滅親之舉,可有想過後果?”

沈聽遙擡眸,眼中火花四射,心中早就下定了決心。

“若非臣妾手中有十足的證據,臣妾豈敢妄下言論?臣妾在調查段將軍貪汙軍餉一事時,意外查到那筆所謂‘貪汙的軍餉’全都被用在數萬來歷不明的精兵身上。那數萬兵馬就窩藏在褔郡,與此前攔截左將軍的是同一隊人馬。”

沈伯堂聞言嗤笑著。

“光憑你的一面之詞,你當陛下那麽好糊弄的?”

沈聽遙眼底寒光一閃,擡手解下腰間系著的檀木匣,玉指輕撥,匣蓋順勢扭轉開。

“臣妾查賬之時,意外發現兩本看似相同,實則出入甚大的兵簿。一本在通陽,一本在禦史臺。可奇怪的是,這兩本兵簿上都有陸大人的親印。臣妾好奇,敢問陸大人這是為何?”

陸季躡手躡腳地跪在沈聽遙身後。

“啟稟陛下,臣有罪。臣曾受奸臣迷惑,欺上瞞下。這兩份兵簿都是臣做的,沈大人告訴臣,那是陛下親養的血滴子不能讓旁人知曉。通陽駐北軍該有的待遇,他們也得有。所以…臣才私自放餉。不料竟是私兵,臣愚鈍,受了奸臣的迷惑。”

沈伯堂沒想到陸季在關鍵時刻會站在沈聽遙那邊。這一點沈聽遙也沒想到。

他頓時臉色發青,卻仍強作鎮定。

“陛下,陸季所言不能信啊。臣聽聞此前段小夫人去陸季家中拜訪,定是陸季受了她的恩惠,與她串通一氣,陷害忠良。這賬本就是他們偽造的!此前陸季就曾賄賂禦史中丞,陛下難道不記得了?如今他們二人為了栽贓嫁禍,還真是別出心裁。”

面對沈伯堂的詭辯,沈聽遙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抹笑意還未到達眼底。

“陸大人受我恩惠,可這鐵證總不能吧?”

沈聽遙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輕蔑如同利刃,直刺得他面皮發燙。

她緩緩從袖中取一封密信,高舉在他面前。

“沈大人,這封信可認得?這是左將軍遇襲前夜,你偷偷命人傳到通陽的。上面是你的筆跡,印得是沈府的麒麟圖紋。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沈聽遙將那封密信同兵冊,一同交給徐公公盛到陛下面前。

這話猶如一塊猛石,狠狠砸在沈伯堂心上。他愕然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嘴唇翁動著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在場大臣都紛紛鄙夷地看向他,一瞬間他成了眾矢之的。

“賬冊可偽造,密信可仿!那官印說不定是你偷來嫁禍於我的。你就算怨恨我沒能救下你母親,也不該耍這些小伎倆在陛下面前造次!”

沈聽遙的聲音突然拔高,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不配在我面前提母親!”

那三分清冷的眸中夾雜著怒火,她強忍住身體的顫抖,將手中最後那幾本奏折交給徐公公。

“官印是真是假,陛下自有定奪。這些折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沈大人如何拉攏群臣,勾結北寧。另外,臣妾已命人封鎖福郡要道,只要陛下派欽差前往核查,幾萬兵馬的營寨、糧草囤積之地,一查便知。沈大人可敢?”

殿內沈寂一片,眾臣看著沈伯堂的眼神早就變了味。

陛下將密信放在禦案上,指節輕輕敲擊著。

他不是沒懷疑過沈伯堂,只是礙於政權,加上沈伯堂勢力龐大,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沈聽遙倒是替他解決了這樣一個難題。

“沈卿,你還有何話可說?”

沈伯堂“咣嘰”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來。

沈聽遙既已知曉藏兵要地,只怕不日他同祁梁的關系也會揭開。若是再引出皇後和太子,那北寧接下來可就一點兒勝算都沒有了。

他必須確保蕭啟能夠順利繼位。

終究敗在沈聽遙手裏,只要北寧上有機會,他的犧牲不算什麽。

“吾兒玲瓏之心,行滅親之舉。當真是我沈伯堂的女兒,夠狠!臣無話可說,是臣私藏精兵,謊報軍餉,陷害段將軍。所有的一切,臣一人承擔。還請陛下念在臣效力南邑多年,饒了臣的妻兒老小。”

帝王之心,淡漠非常。陛下聞言只冷言道“通敵叛國,這一樁樁一件件,誅九族也不為過!你還有臉和朕講條件!”

禦史中丞平日少言寡語,今日也湊起熱鬧來。

“陛下稍安勿躁。沈伯堂雖該碎屍萬段,可他屯兵卻未曾起兵。若是誅九族的話,著實有些過了。況且,此事會波及太子妃和太子,就連段小夫人也會有所牽連。實在行不通。”

陛下自然知曉誅九族刑罰甚重,一連會讓他失去兩個皇子。

“既如此,諫議大夫沈伯堂窩兵欲反,危害中央集權,於明日午時斬首。剝奪其子沈司安入仕資格,正妻陳氏及沈府家眷流放南境,非詔不得入京。治書侍禦史陸季助紂為虐,篡改兵簿,但念其檢舉有功,即日起罷免其治書侍禦史一職,等候發落!”

不夠,不夠!

區區斬首太便宜他了,沈聽遙巴不得將他五馬分屍來祭奠她死去的至親。陛下身為一國之君自然要顧全大局,不會幫她報殺母之仇。

如今他能落個這樣的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沈伯堂被內侍拖下去,那如猛虎般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沈聽遙。

陛下見沈聽遙得神情似乎仍然沒能從憤怒中走出來。

“你是不滿朕的做法?”

沈聽遙屈膝一跪。

“陛下的英明決策,臣妾不敢妄論。”

陛下神情驟然嚴肅起來。

“沈聽遙聽封。”

她當即叩首。

“臣在。”

“爾近日查貪汙軍餉一事,斷沈伯堂叛案,明辨忠奸,不避權貴。曾創出萬福之舉,於亂局中護持朝綱,其功昭然。朕心甚悅,念今特封爾為正五品女侍中。念你身份特殊,不常在宮中,所以可不從事協助管理後宮禮儀一職。但朕允你參與朝政,與鎮北將軍一同管治北境,護我南邑安危。”

沈聽遙再次叩首。

“臣沈聽遙,謝陛下隆恩,必不負聖心,鞠躬盡瘁。”

她立於殿中,衣裙在燭光下泛著星斑。她眼神裏的決絕和坦蕩,讓原本質疑女子的聲音漸漸平息。

她成了當朝開天辟地的頭一位女官。與南邑前朝女官的職責不同,她既可以幹政,也可以不入宮門。這對她而言,是無上的榮耀。

從此,她便不用以鎮北將軍妾室自居,她是沈聽遙,是南邑建朝以來唯一的女侍中。

殿外的風卷著雨絲刮進來,拂動她半邊濕透的衣袖。她隨著宮女的指引,行至裁衣局。

再入殿時,十字髻上鑲嵌著紅寶石的玲瓏步搖,隨之微微晃動。她身著暗紅色交領廣袖襦裙,上面繡制著忍冬紋樣。

腰間束著一條寬幅的黑色祥雲紋腰帶,上面別著母親留下的玉佩。

“臣,沈聽遙拜見陛下。”

她的眉眼中多出幾分傲氣和睿智,與先前進殿那蠻橫女子截然不同。

沈聽遙挺直腰身,明明身量纖細,卻令一眾身著官服的男人莫名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

她得償所願親手解決了沈家。這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開始,她的野心遠不止覆仇這樣簡單。

沈聽遙輕勾起嘴角,這一刻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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