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女西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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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女西醫
勝海舟慢條斯理地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水，氤氳的熱氣頓時模糊了他睿智的眉眼。
“福澤醫生，”勝海舟終於緩緩開口，“你試圖去當那個舵手，但你要明白，這艘船的船長，從來都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福澤那雙用來醫人的手上，“你這雙手，是用來救人的。你能做的，不是去改變這艘破舊巨艦註定沈沒的航向，而是在它最終傾覆、淹沒之前，盡可能多地救起船上的人。”
勝海舟站起身來看向窗外的風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舊的體制註定會沈沒，這是時代的必然。但是，你救起的那些人，他們會帶著生的希望，帶著新的知識和理念，會去建造新的、更堅固的船，再次啟航，駛向那個你和我，還有龍馬都期盼的光明未來，這難道不是更有意義嗎？”
福澤怔在當場，勝海舟的話語，如同撥開了她心中久聚不散的迷霧。
她一直糾結於自己無法改變曆史大勢的挫敗感，卻忽略了自己身為醫者最根本也最強大的力量。
拯救生命，延續希望。
勝海舟看著她恍然的神情，繼續無奈地說，“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我和老一代堀田大人都曾努力去嘗試推動改革，結果你也看到了。”他苦笑一聲，“不過是不斷地被政敵排擠，被罷黜。”
他正說著，又突然平和地笑著，即便如此，他還沒打算就此認輸。
“只要我們不放棄，讓越來越多的人，像龍馬、像你、像堀田大人那樣的年輕人，甚至是我們潛在的敵人幡然醒悟，認識到時代的方向，那麽，改變的那一天，就一定會到來。”
他們都看得通透，但他們都無力扭轉曆史註定的結局，能做的不過是有限幹預。
“福澤醫生，請記住我說的話。不要試圖去改變所有人，但你有能力感召更多人，你和我們並不一樣啊。”
與勝海舟的談話讓福澤久久難以忘懷，他不愧是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思想最開明、最有遠見的人，以至於讓她這個知曉未來的現代人都為之震撼。
她離開時，夕陽的餘暉已經將江戶的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
福澤的心境早與來時截然不同，她或許無法成為力挽狂瀾的舵手，但她可以成為那個在驚濤駭浪中，拼盡全力放下救生艇，為未來保留希望火種的醫生。
福澤沈浸在思考之中，正朝醫學所的方向走著，聽到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和焦急的呼喊聲。
她擡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位衣衫簡樸的孕婦癱倒在地，面色慘白，她身下似乎已有羊水破裂的痕跡。
而在她的身旁，一位女子正試圖將她扶起，並向路旁一家尚且掌著燈火經營的店鋪老板求助。
“拜托，請您讓我們進去，她就要生了，我只需要一塊幹凈的地方安置好她！”那女子急切地對老板懇求著。
然而，店鋪老板卻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連連揮手道：“趕緊走開，這麽晦氣的事，快點把她弄到別處去！”
路人行色匆匆，遇見他們大多都是冷漠地繞行，竟無一人願意上前幫忙。
孕婦的呻吟聲越來越微弱，扶著她的女子臉上也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醫者的本能讓福澤立刻沖上前去，她蹲下身檢查孕婦的情況，同時對那家店鋪的老板大聲喊道：“你現在不肯相救，死在門前的就是兩條性命！我們只需要一塊空地和一些熱水，這並不會給你造成什麽損失。今日你若袖手旁觀，以後傳揚出去，大家都會知道你這家店對可憐的婦人與即將降生的孩子見死不救、冷漠無情，誰還會再來光顧？”
福澤身著男裝，腰間雖只佩戴著那把小脅差，但在那欺軟怕硬的老板看來，她顯然相比那兩個柔弱的女人更不好惹。
她眼神犀利明亮，渾身散發的氣質也不同一般，語氣裏還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老板算是被她震懾住了，生怕因為無知招惹到什麽麻煩的人物，終究不敢再繼續阻攔，嘟囔著很不情願地讓開了門。
“你們快點，完事了趕緊走！”
福澤便趕緊和那女子連忙合力，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孕婦擡進了店裏。
安置好孕婦之後，女子動作麻利地鋪開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箱，展開一張幹凈的布單，專註而沈穩地開始準備接生。
福澤突然註意到，這女子竟然懂得一些基本的消毒概念，正在用清水和幹凈的布反覆擦拭雙手。
她心中一驚，在這個時代，懂得接生並不稀奇，但有消毒意識的接生婆可謂鳳毛麟角。
“請用這個吧。”福澤立刻打開自己的藥箱，取出酒精遞了過去。
幸虧她為了以防萬一，出門的時候隨身帶了藥箱備用。
福澤怕她不理解，又和她解釋道：“這個消毒更徹底，能夠防止產褥熱。”
女子稍微楞了一下，她伸手接過酒精，聞到那氣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又擡頭看了福澤一眼，卻沒有多問，而是選擇相信她，利落地用酒精再次消毒雙手和器械。
兩人配合默契，雖然福澤並不並擅長婦科接生，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的女子全然不是普通的接生婆，她是懂得西醫的。
福澤沒空多想，她憑借著自己的醫學基礎和冷靜的心態，完美地為對方充當了助手角色。
傳遞器械、按壓止血、安撫產婦。
那位女子則展現出驚人的嫻熟與專業，她一邊操作，一邊用溫柔的聲音鼓勵著產婦，“深呼吸，用力。對，就是這樣，你能做到的，孩子就快出來了！為了這個孩子，請再堅持一下！”
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伴隨著一陣響亮的啼哭，一個新生命終於平安降臨於世。
女子熟練地剪斷臍帶，處理好胎盤，將清理幹凈的嬰兒包好放在她疲憊卻欣慰的母親身邊。
整個過程雖然緊張，好在最後有驚無險。
結束之後，兩人都松了口氣，相視一笑，汗水早已浸濕了額發，她們卻毫不在意。
那生產過後的孕婦還比較虛弱，她非常感激她們二人。
在那之後不久，孕婦的家人也聞訊趕來接走了她，臨走前還不住地向他們表達感謝。
等到他們走後，福澤和女子也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店鋪。
“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走在路上時，那女子看著福澤手中的藥箱，向她介紹著自己，“我叫楠本稻。”
楠本稻？
福澤當即楞在了原地，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遇到了那位日本歷史上的第一位女西醫！
這位頂著巨大的性別歧視壓力，堅持用西醫行醫的傳奇混血女性，此刻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從前不時幻想著能和對方見上一面，想不到如今會成真。
福澤看著面前這個有著屬於外國人深邃立體精致五官的女性，激動到幾乎有些說不出話。
楠本稻微微歪頭，朝福澤溫柔地笑了笑，輕聲說道：“雖然你穿著男裝努力將自己偽裝成男性，但我可是婦產科醫生呀，有些細節是瞞不過我的。”
她靜靜看著福澤的眼睛，正了正神色，“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阪本先生提起的那位，在京都的女醫生吧？”
楠本稻對她有印象？
她想起了上次和阪本在慧明堂見面時，他所說過的話。
看來阪本在長崎的時候，真的沒少向楠本醫生誇讚過她。
福澤抿了抿嘴唇，對上楠本稻的眼睛，小聲說道：“是的，楠本醫生，我叫……福澤千夏。”
因為一直要以男子的身份自稱示人，除了新選組的那些核心幹部還有紫苑，福澤幾乎很少對別人提及自己的全名，大家也都習慣了直呼她為福澤醫生。
楠本稻從福澤的話語裏能感受到她的無奈，她笑容溫和而帶著些許自嘲。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苦衷，在這個時代想用女子的身份行醫，太難了。”
她轉身指了指她們為孕婦接生的那家店鋪，“就像剛才，哪怕只是為孕婦接生，他們看到我這個女西醫，也都跟見了什麽不祥之物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如若不是福澤以男性身份示人出手相助，那店鋪的老板必然不可能允許她們這群女人在他的店裏接生。
她的語氣幽默，卻難掩其中的辛酸，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福澤對此感同身受，她尚且是個女扮男裝的蘭醫，都會遇到不少質疑聲，更何況楠本稻不僅頂著女性、蘭醫甚至還有混血兒的多重標簽？
連一些同為女性的病人，都會恐懼她的西醫療法。
這個時代的日本人大多痛恨外國人，與外國人生下的混血兒更是被他們視作異端，可想而知她從小會經受多少來自外界不友好的目光與指責。
“福澤醫生，我從阪本先生那裏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他說你在京都救治了許多人，醫術高超，尤其在西醫方面有獨到之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這消毒的法子，比我所知的任何方法都更有效，我可得好好學習一番。”
兩位跨越時空、在不同地方同樣踐行醫者仁心的女性，因機緣聚集在江戶，像是找到了難得的知音。
她們一邊走著，一邊交流起各自的醫術心得。
福澤將更系統的無菌操作理念、細菌學說的基礎，以及一些簡單有效的外傷處理方法傾囊相授。
楠本稻則分享了她多年行醫，尤其是在長崎接觸西洋醫學的實踐經驗和在婦科方面遇到的種種困難。
“這個時代對我們女子施以壓榨、歧視，但我們不能放棄。只要還在行醫，還在救人，就是在證明我們女子同樣可以憑借智慧和仁心，做出一番事業。福澤醫生，請一定堅持下去。”
楠本稻溫柔地予以福澤來自同為女性醫生的鼓勵，聊到最後，她告訴福澤，明天她就要離開江戶回到長崎了。
這次回江戶她原本是為了看望一位朋友，正巧在回去的路上，就遇見了那位婦人。
“楠本醫生，你也要堅持本心。”福澤輕輕握住她的手，感慨著，“其實我真的特別敬佩你，今天能遇見你和你談論這些，實在是我的榮幸。”
這話並不假，福澤原本就很欽佩歷史上的楠本稻，母親在她幼時也不時說起這位女醫生的故事，她做夢都想透過歷史書與其來場跨時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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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楠本稻：日本第一位正式執業的女性西醫，父親為德國醫生西博爾德，母親為日本女性。常年在長崎行醫，精通荷蘭醫學，尤擅產科手術。作為混血女性，一生面臨性別、血統、職業的三重歧視，其存在證明了女性在幕末社會突破限制的可能。前文我們提到過福澤初來新選組時曾向往能夠見到她，且與阪本在慧明堂時，阪本也提起在長崎和這位女西醫提及福澤之事。
產褥熱：產後因細菌（常為鏈球菌）經產道感染引起的嚴重發熱，在19世紀中葉前是產婦主要死因之一，病原體常由醫者不潔的手或器械進行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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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海舟慢條斯理地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水，氤氳的熱氣頓時模糊了他睿智的眉眼。
“福澤醫生，”勝海舟終於緩緩開口，“你試圖去當那個舵手，但你要明白，這艘船的船長，從來都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福澤那雙用來醫人的手上，“你這雙手，是用來救人的。你能做的，不是去改變這艘破舊巨艦註定沈沒的航向，而是在它最終傾覆、淹沒之前，盡可能多地救起船上的人。”
勝海舟站起身來看向窗外的風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舊的體制註定會沈沒，這是時代的必然。但是，你救起的那些人，他們會帶著生的希望，帶著新的知識和理念，會去建造新的、更堅固的船，再次啟航，駛向那個你和我，還有龍馬都期盼的光明未來，這難道不是更有意義嗎？”
福澤怔在當場，勝海舟的話語，如同撥開了她心中久聚不散的迷霧。
她一直糾結於自己無法改變曆史大勢的挫敗感，卻忽略了自己身為醫者最根本也最強大的力量。
拯救生命，延續希望。
勝海舟看著她恍然的神情，繼續無奈地說，“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我和老一代堀田大人都曾努力去嘗試推動改革，結果你也看到了。”他苦笑一聲，“不過是不斷地被政敵排擠，被罷黜。”
他正說著，又突然平和地笑著，即便如此，他還沒打算就此認輸。
“只要我們不放棄，讓越來越多的人，像龍馬、像你、像堀田大人那樣的年輕人，甚至是我們潛在的敵人幡然醒悟，認識到時代的方向，那麽，改變的那一天，就一定會到來。”
他們都看得通透，但他們都無力扭轉曆史註定的結局，能做的不過是有限幹預。
“福澤醫生，請記住我說的話。不要試圖去改變所有人，但你有能力感召更多人，你和我們並不一樣啊。”
與勝海舟的談話讓福澤久久難以忘懷，他不愧是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思想最開明、最有遠見的人，以至於讓她這個知曉未來的現代人都為之震撼。
她離開時，夕陽的餘暉已經將江戶的街道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
福澤的心境早與來時截然不同，她或許無法成為力挽狂瀾的舵手，但她可以成為那個在驚濤駭浪中，拼盡全力放下救生艇，為未來保留希望火種的醫生。
福澤沈浸在思考之中，正朝醫學所的方向走著，聽到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和焦急的呼喊聲。
她擡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位衣衫簡樸的孕婦癱倒在地，面色慘白，她身下似乎已有羊水破裂的痕跡。
而在她的身旁，一位女子正試圖將她扶起，並向路旁一家尚且掌著燈火經營的店鋪老板求助。
“拜托，請您讓我們進去，她就要生了，我只需要一塊幹凈的地方安置好她！”那女子急切地對老板懇求著。
然而，店鋪老板卻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連連揮手道：“趕緊走開，這麽晦氣的事，快點把她弄到別處去！”
路人行色匆匆，遇見他們大多都是冷漠地繞行，竟無一人願意上前幫忙。
孕婦的呻吟聲越來越微弱，扶著她的女子臉上也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醫者的本能讓福澤立刻沖上前去，她蹲下身檢查孕婦的情況，同時對那家店鋪的老板大聲喊道：“你現在不肯相救，死在門前的就是兩條性命！我們只需要一塊空地和一些熱水，這並不會給你造成什麽損失。今日你若袖手旁觀，以後傳揚出去，大家都會知道你這家店對可憐的婦人與即將降生的孩子見死不救、冷漠無情，誰還會再來光顧？”
福澤身著男裝，腰間雖只佩戴著那把小脅差，但在那欺軟怕硬的老板看來，她顯然相比那兩個柔弱的女人更不好惹。
她眼神犀利明亮，渾身散發的氣質也不同一般，語氣裏還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老板算是被她震懾住了，生怕因為無知招惹到什麽麻煩的人物，終究不敢再繼續阻攔，嘟囔著很不情願地讓開了門。
“你們快點，完事了趕緊走！”
福澤便趕緊和那女子連忙合力，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孕婦擡進了店裏。
安置好孕婦之後，女子動作麻利地鋪開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箱，展開一張幹凈的布單，專註而沈穩地開始準備接生。
福澤突然註意到，這女子竟然懂得一些基本的消毒概念，正在用清水和幹凈的布反覆擦拭雙手。
她心中一驚，在這個時代，懂得接生並不稀奇，但有消毒意識的接生婆可謂鳳毛麟角。
“請用這個吧。”福澤立刻打開自己的藥箱，取出酒精遞了過去。
幸虧她為了以防萬一，出門的時候隨身帶了藥箱備用。
福澤怕她不理解，又和她解釋道：“這個消毒更徹底，能夠防止產褥熱。”
女子稍微楞了一下，她伸手接過酒精，聞到那氣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又擡頭看了福澤一眼，卻沒有多問，而是選擇相信她，利落地用酒精再次消毒雙手和器械。
兩人配合默契，雖然福澤並不並擅長婦科接生，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眼前的女子全然不是普通的接生婆，她是懂得西醫的。
福澤沒空多想，她憑借著自己的醫學基礎和冷靜的心態，完美地為對方充當了助手角色。
傳遞器械、按壓止血、安撫產婦。
那位女子則展現出驚人的嫻熟與專業，她一邊操作，一邊用溫柔的聲音鼓勵著產婦，“深呼吸，用力。對，就是這樣，你能做到的，孩子就快出來了！為了這個孩子，請再堅持一下！”
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伴隨著一陣響亮的啼哭，一個新生命終於平安降臨於世。
女子熟練地剪斷臍帶，處理好胎盤，將清理幹凈的嬰兒包好放在她疲憊卻欣慰的母親身邊。
整個過程雖然緊張，好在最後有驚無險。
結束之後，兩人都松了口氣，相視一笑，汗水早已浸濕了額發，她們卻毫不在意。
那生產過後的孕婦還比較虛弱，她非常感激她們二人。
在那之後不久，孕婦的家人也聞訊趕來接走了她，臨走前還不住地向他們表達感謝。
等到他們走後，福澤和女子也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店鋪。
“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走在路上時，那女子看著福澤手中的藥箱，向她介紹著自己，“我叫楠本稻。”
楠本稻？
福澤當即楞在了原地，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遇到了那位日本歷史上的第一位女西醫！
這位頂著巨大的性別歧視壓力，堅持用西醫行醫的傳奇混血女性，此刻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從前不時幻想著能和對方見上一面，想不到如今會成真。
福澤看著面前這個有著屬於外國人深邃立體精致五官的女性，激動到幾乎有些說不出話。
楠本稻微微歪頭，朝福澤溫柔地笑了笑，輕聲說道：“雖然你穿著男裝努力將自己偽裝成男性，但我可是婦產科醫生呀，有些細節是瞞不過我的。”
她靜靜看著福澤的眼睛，正了正神色，“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阪本先生提起的那位，在京都的女醫生吧？”
楠本稻對她有印象？
她想起了上次和阪本在慧明堂見面時，他所說過的話。
看來阪本在長崎的時候，真的沒少向楠本醫生誇讚過她。
福澤抿了抿嘴唇，對上楠本稻的眼睛，小聲說道：“是的，楠本醫生，我叫……福澤千夏。”
因為一直要以男子的身份自稱示人，除了新選組的那些核心幹部還有紫苑，福澤幾乎很少對別人提及自己的全名，大家也都習慣了直呼她為福澤醫生。
楠本稻從福澤的話語裏能感受到她的無奈，她笑容溫和而帶著些許自嘲。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苦衷，在這個時代想用女子的身份行醫，太難了。”
她轉身指了指她們為孕婦接生的那家店鋪，“就像剛才，哪怕只是為孕婦接生，他們看到我這個女西醫，也都跟見了什麽不祥之物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如若不是福澤以男性身份示人出手相助，那店鋪的老板必然不可能允許她們這群女人在他的店裏接生。
她的語氣幽默，卻難掩其中的辛酸，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福澤對此感同身受，她尚且是個女扮男裝的蘭醫，都會遇到不少質疑聲，更何況楠本稻不僅頂著女性、蘭醫甚至還有混血兒的多重標簽？
連一些同為女性的病人，都會恐懼她的西醫療法。
這個時代的日本人大多痛恨外國人，與外國人生下的混血兒更是被他們視作異端，可想而知她從小會經受多少來自外界不友好的目光與指責。
“福澤醫生，我從阪本先生那裏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他說你在京都救治了許多人，醫術高超，尤其在西醫方面有獨到之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這消毒的法子，比我所知的任何方法都更有效，我可得好好學習一番。”
兩位跨越時空、在不同地方同樣踐行醫者仁心的女性，因機緣聚集在江戶，像是找到了難得的知音。
她們一邊走著，一邊交流起各自的醫術心得。
福澤將更系統的無菌操作理念、細菌學說的基礎，以及一些簡單有效的外傷處理方法傾囊相授。
楠本稻則分享了她多年行醫，尤其是在長崎接觸西洋醫學的實踐經驗和在婦科方面遇到的種種困難。
“這個時代對我們女子施以壓榨、歧視，但我們不能放棄。只要還在行醫，還在救人，就是在證明我們女子同樣可以憑借智慧和仁心，做出一番事業。福澤醫生，請一定堅持下去。”
楠本稻溫柔地予以福澤來自同為女性醫生的鼓勵，聊到最後，她告訴福澤，明天她就要離開江戶回到長崎了。
這次回江戶她原本是為了看望一位朋友，正巧在回去的路上，就遇見了那位婦人。
“楠本醫生，你也要堅持本心。”福澤輕輕握住她的手，感慨著，“其實我真的特別敬佩你，今天能遇見你和你談論這些，實在是我的榮幸。”
這話並不假，福澤原本就很欽佩歷史上的楠本稻，母親在她幼時也不時說起這位女醫生的故事，她做夢都想透過歷史書與其來場跨時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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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楠本稻：日本第一位正式執業的女性西醫，父親為德國醫生西博爾德，母親為日本女性。常年在長崎行醫，精通荷蘭醫學，尤擅產科手術。作為混血女性，一生面臨性別、血統、職業的三重歧視，其存在證明了女性在幕末社會突破限制的可能。前文我們提到過福澤初來新選組時曾向往能夠見到她，且與阪本在慧明堂時，阪本也提起在長崎和這位女西醫提及福澤之事。
產褥熱：產後因細菌（常為鏈球菌）經產道感染引起的嚴重發熱，在19世紀中葉前是產婦主要死因之一，病原體常由醫者不潔的手或器械進行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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