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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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刁難
窗外，如今是鋪天蓋地的一片白茫茫，雪片如同無盡的鵝毛，無聲落下覆蓋了整個天地，也將旅店隔絕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屋內，燃燒的炭火盆發出輕微的劈啪響聲，福澤已經睡醒，坐在那安靜地烤著火取暖。
齋藤正坐在離門口不遠處的角落裏，這個位置既能守住入口，又能與福澤保持一段恰當的距離。
他望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經過沈思之後，解下了腰間的佩刀，平置於膝前的一塊深藍色袱紗上。
齋藤的動作緩慢而神情專註，此刻如同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他先是仔細檢查刀鐔和目釘，然後用柔軟的懷紙，一寸寸拂去刀身上幾乎看不見的微塵。
福澤原本手裏正百無聊賴地翻閱著醫書打發時間，但目光卻不自覺地被齋藤的動作所吸引。
他擦拭刀身時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專註與溫柔，那是一種超越了器物本身，如同在對待生命與夥伴的珍重。
她突然想起以往衝田也常常如此，即使在患病的時候，他也會強撐著精神，細心擦拭他的大和守安定。
武士刀對他們而言，勝過生命。
福澤不是沒見過衝田養護刀具的場面，只不過她並未仔細專門研究過這些。
看著齋藤這幅認真對待的模樣，她竟不由自主起了一個念頭。
福澤合上書，將其放在一旁，然後輕聲開口，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齋藤先生。”
齋藤的動作略微一頓，擡眼望過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淡。
“何事？”
“我……可以在一旁觀看嗎？”福澤斟酌著用詞，“或者，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教我嗎？關於如何養護刀。”
反正大雪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他們今天只能呆在旅館裏，總該找點什麽事情做來打發時間。
齋藤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武士的刀，如同他們的靈魂。
只不過他好奇的是，身為醫生的福澤為什麽會突然對養護刀具這麽感興趣？
他瞥了眼福澤的那把小脅差，對她而言倒不如說是個裝飾品，用來震懾敵人而已，幾乎沒怎麽出過鞘。
“為何？”他言簡意賅地問。
福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種請求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吧？
畢竟她壓根不是武士，就連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把小脅差，都是當初衝田從土方那裏要來給她防身用的。
“因為總司他……也很愛惜大和守安定。我對此一竅不通，有時候看他咳嗽還要自己處理，總覺得如果我能幫上忙就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或者說，其實她是在嘗試以這種方式去理解沖田視刀如命的心境吧。
齋藤沈默了。
他看著福澤真誠而帶著懇求的眼神，又想起沖田那日漸憔悴卻依舊強撐笑意的臉。
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有對同伴的關切，也有一種微妙到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他明白，從她想學劍術開始，再到想學習養護刀具，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刀，是武士生死相依的夥伴。”他最終開口，沒有直接拒絕，這已算是默許。
齋藤重新低下頭，開始向她演示。
“首先，是凈手。”他象征性地用懷紙擦了擦手。
“然後，用打粉棒撒上打粉，這一步不是為了打磨，主要是為了吸收汙漬。”他的動作精準，粉末在刀身上均勻落下。
“接著，再用拭紙，順著刀紋的方向，像這樣……”他示範著動作，穩定而流暢。
“齋藤先生，我可以試試嗎？”福澤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身側跪坐下來。
齋藤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先是將手中的拭紙遞給她，然後將自己珍視的佩刀鬼神丸國重輕輕推到她的面前。
福澤深吸一口氣，模仿著他的動作伸手去拿刀。
她的手指白皙纖長，與那冰冷漆黑的刀鞘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她試圖握住刀身中段時，因為不得要領，顯得有些笨拙。
“不對。”
齋藤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虛虛地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引導她找到正確的握持位置。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因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雖然並未真正接觸，但那份屬於男性的帶著劍士力量感的熱度，已經透過微小的間隙傳遞過來。
福澤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緋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屬於齋藤的溫熱呼吸。
她從未與齋藤離得如此近，哪怕是從前請教他教習劍術的時候。
齋藤同樣不好受。
身前女子發間淡淡的藥草清香縈繞在鼻尖，她微微泛紅的耳廓近在咫尺，一時之間竟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
這不該是他會有的反應。
齋藤趕緊清醒過來，他迅速撤回了手，像是被什麽燙到似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樣就可以了。”他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更加沙啞低沈。
福澤依言而行，用心地擦拭著。
過程中，她的指尖偶爾會無意中碰到冰冷的刀身，或是與他放置刀鞘的手有極其輕微的觸碰。
每一次細微的接觸，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避開對方的視線，一個專註地盯著刀，一個則望著窗外的雪，但空氣中彌漫的微妙張力，卻比盆中炭火更令人感到燥熱。
終於，福澤完成了完整的擦拭步驟，輕輕松了口氣。
齋藤看著被她細心養護過的刀，沒有說話，而是沈默地將刀收回鞘中。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雪落和室內炭火燃燒的聲音。
良久，齋藤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般，“總司他，會很高興的。”
這句話裏，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只有由衷的祝福。
沖田和他一樣愛刀，像他們這樣的人，怎麽會輕易讓別人觸碰自己視作生命和靈魂的武士刀呢？
可如果福澤專門為他學習並幫他養護刀具，他一定是高興都來不及。
望著窗外靜靜飄落的雪花，他似乎都能看到沖田朝她露出的溫柔笑意，而他的嘴角扯出了一絲苦澀的笑。
他選擇了守護，不僅是守護她的安全，也是守護著她對另一個重要朋友的心意。
福澤聽到他說的話，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
他，真的會高興嗎？
“謝謝你，齋藤先生。”
齋藤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盡的白雪，“雪似乎快停了，等雪停之後，繼續出發吧。”
雪勢漸歇，福澤與齋藤繼續跋涉，一路風塵仆仆，終於抵達了江戶。
他們踏入西洋醫學所時，松本醫生早已在那裏等候多時，見到福澤時，他臉上當即露出由衷的喜悅。
“福澤醫生，一路辛苦了，看到你們平安抵達，我就放心了。”松本微笑著迎上前，熟絡地和福澤聊起來。
與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懷疑不同，此時的松本對她格外敬重。
他隨即又向醫學所的其他蘭醫介紹道：“各位，這位便是我之前提起的，來自京都新選組的福澤醫生。別看他年輕，他於西洋醫學見解獨到，尤其精於時下西洋最先進的外科與微生物之學，實乃難得醫學之才！”
然而，在這個稱得上是幕末時期日本最先進、最核心的醫學機構裏，迎接福澤的並非全是讚賞與認可。
幾位年長的蘭醫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風塵仆仆、面容稚嫩的京都醫生，眼中充滿了懷疑與不以為然，他們不明白這樣一個年輕人怎麽會得到松本醫生的極力讚揚。
一位蘭醫率先對福澤發難，他的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考較，“松本醫生如此推崇，想必福澤醫生一定有些過人之處。卻不知福澤醫生對近日荷蘭醫學期刊上論述的壞疽成因與處理，有何高見？”
另一位蘭醫也緊接著傲慢地問出了更刁鉆的問題，“聽聞福澤醫生擅長處理創傷，若遇氣性壞疽，傷口惡臭、產氣，肌肉如爛泥，你又當如何處置？莫非只用些草藥膏方敷衍？”
面對這些明顯帶著刁難的提問，福澤面色平靜，她不卑不亢，先是覆述了那篇期刊的核心觀點，隨後加以評述，指出了其中基於當時認知的局限性。
幸好她從前在寫醫學論文的時候不偏不倚翻到過他所說的那篇期刊，對此還算印象深刻。
接著，她又轉向解釋氣性壞疽的問題。
“氣性壞疽，是由名為產氣莢膜梭菌等厭氧菌侵入深層肌肉組織所致。要想處理，絕非草藥膏方可以應對，唯一有效之法是立即徹底地清創，切除所有失活壞死的肌肉組織，直至露出新鮮滲血的健康創面，必要時甚至需考慮截肢阻止感染蔓延。不過，術前應使用過氧化氫或高錳酸鉀溶液消毒手術器械進行殺菌，術後也要用以反覆沖洗創口，破壞厭氧環境，保持引流通暢。”
她的回答不僅精準，更提出了厭氧菌、清創消毒等遠超此時常規認知的概念和處理方法，聽得那幾位發難的醫生面面相覷，臉上的輕蔑漸漸被驚愕所取代。
可隨之而來的便是震怒，“胡言亂語！那什麽厭氧菌是何物？泰納爾發現的氧化水還有你所說的高錳酸鉀是用來除臭清潔的，殺菌又是何意？”
福澤並不打算與他們辯駁，這兩種消毒劑在這個時代已經被生產出來，他們無意中用於清理傷口除臭，實際上就是在進行消毒殺菌的操作。
只不過這個時期的醫學界暫時還未提出細菌致病和術前消毒的概念，他們仍舊停留在傳統的除臭劑除去瘴氣的認知層面，對福澤的話僅有部分認同。
畢竟等李斯特提出用苯酚進行手術消毒殺菌並逐漸被大眾所認可，也至少是兩年之後的事了。
人們總是喜歡否認超出自己認知常理的事物，除非能有實質性的證明去打破他們固守的傳統。
松本倒是能夠理解福澤的話，在京都的時候福澤已經親手通過實驗向他進行了證明，回到江戶之後他也曾自己嘗試進行實驗驗證。
他並未和那些固守己見的蘭醫一樣強烈反駁福澤，他知道福澤所言必然有她的道理，她了解當今世上最先進的醫療知識。
醫學所內的氣氛一時微妙，可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
幾名仆從擡著一個擔架快步沖了進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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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荷蘭醫學期刊：江戶時代日本西醫（蘭醫）主要通過荷蘭語醫學書籍與期刊獲取西方知識，蘭醫之名自然也取荷蘭的蘭之意。
壞疽與氣性壞疽：壞疽指身體組織因缺血或感染而壞死，氣性壞疽是由產氣莢膜梭菌等厭氧菌引起的特殊感染，特征為傷口惡臭、產氣、肌肉廣泛壞死，死亡率極高。
關於消毒劑：過氧化氫（雙氧水）於1818年由法國化學家泰納爾發現，初期用作漂白劑，其醫學應用至少在1888年後才逐步推廣。高錳酸鉀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左右在西方已實現工業化量產，當時主要用作除臭劑、消毒劑。
約瑟夫·李斯特與苯酚消毒：李斯特於1867年在《柳葉刀》發表論文倡導手術消毒並系統進行苯酚消毒法闡述，苯酚在當時被稱作石炭酸，是從煤焦油中分離出來的，在後期逐步被推廣用於醫療消毒。苯酚具有很強的化學腐蝕性和蛋白質變性能力（直接破壞細胞膜），盡管在當時可用作消毒手術，實際上對皮膚的毒性和腐蝕性太強，現代醫學不用作常規消毒劑。
鬼神丸國重：為齋藤一的佩刀，刃長72.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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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如今是鋪天蓋地的一片白茫茫，雪片如同無盡的鵝毛，無聲落下覆蓋了整個天地，也將旅店隔絕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屋內，燃燒的炭火盆發出輕微的劈啪響聲，福澤已經睡醒，坐在那安靜地烤著火取暖。
齋藤正坐在離門口不遠處的角落裏，這個位置既能守住入口，又能與福澤保持一段恰當的距離。
他望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經過沈思之後，解下了腰間的佩刀，平置於膝前的一塊深藍色袱紗上。
齋藤的動作緩慢而神情專註，此刻如同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他先是仔細檢查刀鐔和目釘，然後用柔軟的懷紙，一寸寸拂去刀身上幾乎看不見的微塵。
福澤原本手裏正百無聊賴地翻閱著醫書打發時間，但目光卻不自覺地被齋藤的動作所吸引。
他擦拭刀身時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專註與溫柔，那是一種超越了器物本身，如同在對待生命與夥伴的珍重。
她突然想起以往衝田也常常如此，即使在患病的時候，他也會強撐著精神，細心擦拭他的大和守安定。
武士刀對他們而言，勝過生命。
福澤不是沒見過衝田養護刀具的場面，只不過她並未仔細專門研究過這些。
看著齋藤這幅認真對待的模樣，她竟不由自主起了一個念頭。
福澤合上書，將其放在一旁，然後輕聲開口，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齋藤先生。”
齋藤的動作略微一頓，擡眼望過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淡。
“何事？”
“我……可以在一旁觀看嗎？”福澤斟酌著用詞，“或者，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教我嗎？關於如何養護刀。”
反正大雪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停，他們今天只能呆在旅館裏，總該找點什麽事情做來打發時間。
齋藤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武士的刀，如同他們的靈魂。
只不過他好奇的是，身為醫生的福澤為什麽會突然對養護刀具這麽感興趣？
他瞥了眼福澤的那把小脅差，對她而言倒不如說是個裝飾品，用來震懾敵人而已，幾乎沒怎麽出過鞘。
“為何？”他言簡意賅地問。
福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種請求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吧？
畢竟她壓根不是武士，就連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把小脅差，都是當初衝田從土方那裏要來給她防身用的。
“因為總司他……也很愛惜大和守安定。我對此一竅不通，有時候看他咳嗽還要自己處理，總覺得如果我能幫上忙就好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或者說，其實她是在嘗試以這種方式去理解沖田視刀如命的心境吧。
齋藤沈默了。
他看著福澤真誠而帶著懇求的眼神，又想起沖田那日漸憔悴卻依舊強撐笑意的臉。
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有對同伴的關切，也有一種微妙到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
他明白，從她想學劍術開始，再到想學習養護刀具，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刀，是武士生死相依的夥伴。”他最終開口，沒有直接拒絕，這已算是默許。
齋藤重新低下頭，開始向她演示。
“首先，是凈手。”他象征性地用懷紙擦了擦手。
“然後，用打粉棒撒上打粉，這一步不是為了打磨，主要是為了吸收汙漬。”他的動作精準，粉末在刀身上均勻落下。
“接著，再用拭紙，順著刀紋的方向，像這樣……”他示範著動作，穩定而流暢。
“齋藤先生，我可以試試嗎？”福澤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身側跪坐下來。
齋藤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先是將手中的拭紙遞給她，然後將自己珍視的佩刀鬼神丸國重輕輕推到她的面前。
福澤深吸一口氣，模仿著他的動作伸手去拿刀。
她的手指白皙纖長，與那冰冷漆黑的刀鞘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她試圖握住刀身中段時，因為不得要領，顯得有些笨拙。
“不對。”
齋藤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伸出手，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虛虛地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引導她找到正確的握持位置。
他的手掌寬大，掌心因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雖然並未真正接觸，但那份屬於男性的帶著劍士力量感的熱度，已經透過微小的間隙傳遞過來。
福澤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緋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屬於齋藤的溫熱呼吸。
她從未與齋藤離得如此近，哪怕是從前請教他教習劍術的時候。
齋藤同樣不好受。
身前女子發間淡淡的藥草清香縈繞在鼻尖，她微微泛紅的耳廓近在咫尺，一時之間竟讓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
這不該是他會有的反應。
齋藤趕緊清醒過來，他迅速撤回了手，像是被什麽燙到似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樣就可以了。”他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更加沙啞低沈。
福澤依言而行，用心地擦拭著。
過程中，她的指尖偶爾會無意中碰到冰冷的刀身，或是與他放置刀鞘的手有極其輕微的觸碰。
每一次細微的接觸，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避開對方的視線，一個專註地盯著刀，一個則望著窗外的雪，但空氣中彌漫的微妙張力，卻比盆中炭火更令人感到燥熱。
終於，福澤完成了完整的擦拭步驟，輕輕松了口氣。
齋藤看著被她細心養護過的刀，沒有說話，而是沈默地將刀收回鞘中。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雪落和室內炭火燃燒的聲音。
良久，齋藤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般，“總司他，會很高興的。”
這句話裏，沒有嫉妒，也沒有不甘，只有由衷的祝福。
沖田和他一樣愛刀，像他們這樣的人，怎麽會輕易讓別人觸碰自己視作生命和靈魂的武士刀呢？
可如果福澤專門為他學習並幫他養護刀具，他一定是高興都來不及。
望著窗外靜靜飄落的雪花，他似乎都能看到沖田朝她露出的溫柔笑意，而他的嘴角扯出了一絲苦澀的笑。
他選擇了守護，不僅是守護她的安全，也是守護著她對另一個重要朋友的心意。
福澤聽到他說的話，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
他，真的會高興嗎？
“謝謝你，齋藤先生。”
齋藤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盡的白雪，“雪似乎快停了，等雪停之後，繼續出發吧。”
雪勢漸歇，福澤與齋藤繼續跋涉，一路風塵仆仆，終於抵達了江戶。
他們踏入西洋醫學所時，松本醫生早已在那裏等候多時，見到福澤時，他臉上當即露出由衷的喜悅。
“福澤醫生，一路辛苦了，看到你們平安抵達，我就放心了。”松本微笑著迎上前，熟絡地和福澤聊起來。
與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懷疑不同，此時的松本對她格外敬重。
他隨即又向醫學所的其他蘭醫介紹道：“各位，這位便是我之前提起的，來自京都新選組的福澤醫生。別看他年輕，他於西洋醫學見解獨到，尤其精於時下西洋最先進的外科與微生物之學，實乃難得醫學之才！”
然而，在這個稱得上是幕末時期日本最先進、最核心的醫學機構裏，迎接福澤的並非全是讚賞與認可。
幾位年長的蘭醫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風塵仆仆、面容稚嫩的京都醫生，眼中充滿了懷疑與不以為然，他們不明白這樣一個年輕人怎麽會得到松本醫生的極力讚揚。
一位蘭醫率先對福澤發難，他的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考較，“松本醫生如此推崇，想必福澤醫生一定有些過人之處。卻不知福澤醫生對近日荷蘭醫學期刊上論述的壞疽成因與處理，有何高見？”
另一位蘭醫也緊接著傲慢地問出了更刁鉆的問題，“聽聞福澤醫生擅長處理創傷，若遇氣性壞疽，傷口惡臭、產氣，肌肉如爛泥，你又當如何處置？莫非只用些草藥膏方敷衍？”
面對這些明顯帶著刁難的提問，福澤面色平靜，她不卑不亢，先是覆述了那篇期刊的核心觀點，隨後加以評述，指出了其中基於當時認知的局限性。
幸好她從前在寫醫學論文的時候不偏不倚翻到過他所說的那篇期刊，對此還算印象深刻。
接著，她又轉向解釋氣性壞疽的問題。
“氣性壞疽，是由名為產氣莢膜梭菌等厭氧菌侵入深層肌肉組織所致。要想處理，絕非草藥膏方可以應對，唯一有效之法是立即徹底地清創，切除所有失活壞死的肌肉組織，直至露出新鮮滲血的健康創面，必要時甚至需考慮截肢阻止感染蔓延。不過，術前應使用過氧化氫或高錳酸鉀溶液消毒手術器械進行殺菌，術後也要用以反覆沖洗創口，破壞厭氧環境，保持引流通暢。”
她的回答不僅精準，更提出了厭氧菌、清創消毒等遠超此時常規認知的概念和處理方法，聽得那幾位發難的醫生面面相覷，臉上的輕蔑漸漸被驚愕所取代。
可隨之而來的便是震怒，“胡言亂語！那什麽厭氧菌是何物？泰納爾發現的氧化水還有你所說的高錳酸鉀是用來除臭清潔的，殺菌又是何意？”
福澤並不打算與他們辯駁，這兩種消毒劑在這個時代已經被生產出來，他們無意中用於清理傷口除臭，實際上就是在進行消毒殺菌的操作。
只不過這個時期的醫學界暫時還未提出細菌致病和術前消毒的概念，他們仍舊停留在傳統的除臭劑除去瘴氣的認知層面，對福澤的話僅有部分認同。
畢竟等李斯特提出用苯酚進行手術消毒殺菌並逐漸被大眾所認可，也至少是兩年之後的事了。
人們總是喜歡否認超出自己認知常理的事物，除非能有實質性的證明去打破他們固守的傳統。
松本倒是能夠理解福澤的話，在京都的時候福澤已經親手通過實驗向他進行了證明，回到江戶之後他也曾自己嘗試進行實驗驗證。
他並未和那些固守己見的蘭醫一樣強烈反駁福澤，他知道福澤所言必然有她的道理，她了解當今世上最先進的醫療知識。
醫學所內的氣氛一時微妙，可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
幾名仆從擡著一個擔架快步沖了進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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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荷蘭醫學期刊：江戶時代日本西醫（蘭醫）主要通過荷蘭語醫學書籍與期刊獲取西方知識，蘭醫之名自然也取荷蘭的蘭之意。
壞疽與氣性壞疽：壞疽指身體組織因缺血或感染而壞死，氣性壞疽是由產氣莢膜梭菌等厭氧菌引起的特殊感染，特征為傷口惡臭、產氣、肌肉廣泛壞死，死亡率極高。
關於消毒劑：過氧化氫（雙氧水）於1818年由法國化學家泰納爾發現，初期用作漂白劑，其醫學應用至少在1888年後才逐步推廣。高錳酸鉀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左右在西方已實現工業化量產，當時主要用作除臭劑、消毒劑。
約瑟夫·李斯特與苯酚消毒：李斯特於1867年在《柳葉刀》發表論文倡導手術消毒並系統進行苯酚消毒法闡述，苯酚在當時被稱作石炭酸，是從煤焦油中分離出來的，在後期逐步被推廣用於醫療消毒。苯酚具有很強的化學腐蝕性和蛋白質變性能力（直接破壞細胞膜），盡管在當時可用作消毒手術，實際上對皮膚的毒性和腐蝕性太強，現代醫學不用作常規消毒劑。
鬼神丸國重：為齋藤一的佩刀，刃長72.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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