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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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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圍巾

深秋的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漸漸浸透京都的每一個角落。

屯所庭院裏的樹葉幾乎落盡,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矗在那裏。

冷風吹過,福澤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將手湊到嘴邊,呵出一團白氣,又用力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指。

天氣越來越冷了,冬天也越來越近。

經過門口時,福澤耳邊傳來隊士們帶著喜悅和期待的交談聲。

“餵,快看!我母親從江戶寄來的冬衣,這布料厚實著呢!”

“我妻子也托人捎來了新做的袢纏,裏面絮了厚厚的棉花,這下冬天出門巡邏再冷也不怕了!”

“哈哈哈,真羨慕你們幾個幸福的家夥啊,我只能自己去置辦點冬衣嘍!”

這其樂融融的氛圍讓福澤心底泛起難以言說的酸楚和懷念,她又忍不住去想念那個遠在現代的家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還小的時候,自己的祖母——那位心靈手巧、帶著江南水鄉溫婉氣息的中國老人,在寒冷的冬天總會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拿著長長的竹針,耐心地為她編織禦寒的毛衣,或是一些精致小巧的編織玩物。

她記得最清楚的,是一條鮮紅如火的毛線圍巾,祖母一邊織,一邊用帶著吳儂軟語調的普通話給她講故事,雖然她聽不太懂。

她收到那條手織圍巾的時候高興極了,覺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圍巾。

據說早些年祖父去中國留學,也正是祖母送了一條親手編織的圍巾,讓她和祖父結下了這跨越兩國的姻緣。

可是後來,祖母因為癌癥去世了。

她曾嚷著讓祖母教自己織圍巾,想親手織一條送給祖母,可卻在她織成之前,祖母就因為病情惡化突然撒手人寰。

那也成了福澤心底的遺憾,絕癥的無情,無論在哪一個時代都會毫不留情奪走人們最重要和珍視的人。

她默默走過回廊,在經過沖田房間外時,看見他似乎在樹底下做著什麽東西,小判正乖巧地躺在他腳邊悠閑地舔著自己身上翹起的毛。

福澤好奇地探頭望去,只見他似乎在擺弄一些木板和幹草。

“沖田先生,你在做什麽呢?”福澤輕聲詢問道。

沖田聞聲回頭,見是她,笑了笑說道:“是福澤醫生啊,天氣冷了,我在給小判搭個暖和的窩。”

他指了指身邊一個初具雛形的小木箱,裏面鋪著柔軟的舊布和幹草。

福澤的目光卻落在他身上,天氣已經如此寒冷,他卻只穿著平日那件略顯單薄的衣服,連羽織也只是隨意地披在肩頭,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她忍不住蹙眉,醫者的本能讓她脫口而出,“沖田先生,你自己更要註意保暖才是,現在氣溫變化大,免疫力容易下降,你……”

她及時剎住了關於肺結核的話頭,轉而強調,“你身體底子本就比別人要弱一些,萬一感冒就麻煩了。”

沖田不以為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來,語氣輕松地說道:“醫生,我們武士沒那麽嬌氣的。”

可武士也是人啊。

福澤看著他渾不在意的樣子,又想到隊士們收到的來自家人的冬衣,她不禁想起沖田的姐姐們遠在江戶,他自幼又失去雙親,恐怕很少有人會特意為他準備這些禦寒的物品吧?

為他織一條圍巾禦寒,這個念頭不自覺地就進入她的腦海中了。

雖然這個時代還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圍巾和手套,但長崎等開放口岸或許已從外國傳入了類似的物品。

只是長崎距離京都遙遠,在這裏估計並不常見,價格也是個問題,思來想去她也只能自己親手編織了。

福澤去市集買回了一些柔軟的白棉線,又找來了幾根廢棄的竹筷,用刀小心地削磨,制作成了一些粗細不一的簡易織針。

夜晚,在她那間小小的房間裏,油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

她坐在燈下,憑著童年時纏著祖母學來的早已生疏的記憶,笨拙地開始嘗試著編織。

過程遠比她想象的艱難,手指仿佛不聽使喚一樣,不是漏了針腳,就是織得歪歪扭扭。

她經常在織了一小段之後發現錯了,又不得不耐心拆開,重新來過。

粗糙的棉線和竹針上的毛刺,不時紮傷她本應用來把脈制藥的指尖,留下細小的傷口和血點。

她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指尖,有時會楞神,會想起祖母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靈巧的手,想起那條未能送出的圍巾,心中難免湧起一股混合著思念和遺憾的覆雜情緒。

一周後的一個傍晚,福澤終於成功編出一條還算看得過去的白色圍巾。

它不算完美,針腳有些地方緊密,有些地方稀疏,但整體看起來柔軟又幹凈。

白色,在她心中象征著純潔,也如同此刻京都天空偶爾飄落的細雪。

福澤懷著忐忑和期待的心情,小心將圍巾疊好,去找了沖田。

沖田看到她遞過來的白色織物,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是?”

“京都,現在都已經開始下雪了呢……”

福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完全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看沖田先生穿得單薄,就織了一條圍巾,你戴上它,能暖和些。”

沖田接過圍巾,柔軟的觸感讓他指尖頓住。

他看著福澤,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手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還依稀可見的細碎傷痕,他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明明是個醫生,”他看著她,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嗔怪還是別的什麽的情緒,“居然把自己弄得滿手是傷。”

緊接著下一秒,他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明朗卻又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

他將那條長長的白色圍巾展開,不由分說地將它繞在了自己的和福澤的脖頸上,兩個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福澤猝不及防,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圍巾柔軟的質地和他身上傳來的帶著淡淡藥草味的氣息。

沖田輕輕捧住了福澤那雙帶著傷痕的手,他的手心有著練劍時留下的薄繭,掌心卻在這細雪之下的夜晚顯得格外溫暖。

他低頭看著福澤瞬間漲得通紅的臉頰和慌亂無措的眼神,笑意更深,真誠地同她道著謝。

“嗯,確實很暖和,謝謝醫生這麽照顧我這個病人啊。”

福澤的大腦都快空白了,她完全沒想到沖田會這麽做,明明氣溫這麽冷,雪花飄在他們的手背上時,卻瞬間融化。

她心跳如擂鼓,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慌亂地將纏在兩人脖子上的圍巾解開還給他,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暖和就好……你、你記得戴!”

然後,她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轉身倉皇地逃離了現場,連回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沖田站在原地,他看著福澤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並未消散,反而更深,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眸裏,是難得一見最真實的柔和。

他低下頭,手指細細摩挲著那條針腳不算勻稱的白色圍巾,上面仿佛還殘留著編織者指尖的溫度和那份笨拙的心意。

沖田低聲自語著,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醫生,這個顏色……可不太適合我啊。”

他微微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我舍不得戴,會弄臟的。”

話雖如此,但福澤撞見他不僅依舊衣著單薄,還不戴那條圍巾就打算出去巡邏,又特意叮囑了一番“醫囑”,沖田只好戴上出門了。

“這樣就可以了吧?你真是和土方先生一樣愛嘮叨呢。”

沖田嘴上說著麻煩,卻像個得到新衣格外高興的孩子一樣,一路上心情愉悅地哼著小曲兒。

直到他們巡邏時遇到幾個找麻煩的浪人,沖田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他異常嫌棄地嘖了一聲,冷漠地看著他們,“要怪就怪你們偏偏要在今天招惹我吧,阿一,速戰速決?”

一旁的齋藤沈默地點點頭,二人背靠背拔出武士刀,配合無間地迅速斬殺了那些浪人。

雪地裏,他們的血就像綻放的紅蓮一般妖冶,然後被飄落的白色雪花慢慢掩蓋。

沖田正在用懷紙擦拭著刀身上的血跡,突然聽到齋藤喊了他一聲。

“總司。”

他略微擡頭,將刀穩穩地收回刀鞘,好奇道:“怎麽了?”

齋藤沈默了一瞬間,才繼續開口,“你的刀,剛才好像有些遲疑。”

沖田聞言,不住地笑了一聲,只是伸手將圍在脖子上的白色圍巾扯的更緊了一點。

“哎呀,要想辦法不被他們的血濺到嘛,畢竟這個要是沾上血的話……恐怕很難洗掉了。”

不僅洗不掉,他在她的心裏,又會離那個殘暴的地獄羅剎形象更近一步吧。

所以,沖田不想弄臟,也不想白費她的心意,至少不想讓她再看到自己最骯臟不堪的那一面。

齋藤若有所思,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雖然隊士們都不太清楚那條圍巾的來歷,可據後來的傳聞所說,如果誰敢弄臟甚至是弄破沖田隊長的那條白色圍巾,一定會得到這世間最痛不欲生的死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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袢纏:一種絮有棉花的防寒短外褂,類似棉襖,是當時常見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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