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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Chapter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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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Chapter 83

羨魚猛然頓住了。

“第幾次了,你一直跟我說這個話題?我反反覆覆,反反覆覆回答你,我的回答還不夠清楚嗎?”李聞溪擡頭,眉頭緊皺。

她是真的不懂了。

羨魚家裏再有錢跟她李聞溪有任何關系嗎?從小到大生她養她的都是自己家,一直以來,她埋頭苦讀、翻山越嶺去念書,從來也不是為了仰人鼻息的。

如果一開始就想著攀高枝飛黃騰達,那她又何必非要去端盤子刷碗甚至是穿著厚重的人偶服在人來人往的街道賣氣球維生?

羨魚的出現某種程度上,雖然說是一種意外之喜,畢竟因為羨魚,李聞溪的生活確實多了一些樂趣,但那種時不時因為階級、地域、教育資源等產生的刺痛感,並非性格的張力與感情的真摯就能掩蓋。

她曾經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能對此包容,可當脫產學生逐漸轉化為職場人,半只腳踏進社會,兩人的物理距離逐漸拉開,那些過往熱烈而纏綿的情愫不再完全蒙蔽生活中的柴米油鹽,李聞溪發現,有一些矛盾根本調和不了。

“你聽我解釋,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意思,我……”羨魚還沒等說完,李聞溪就截住了她的話,“那你什麽意思?”

“你是什麽意思很重要嗎?你想說的話,我就必須正襟危坐賣耳朵過來麽?你今年貴庚?知不知道你每天這樣總是跟我說話非常的吵,吵得我經常連做事的心情都沒有。”李聞溪冷笑。

“每一次只要你突然間來消息,我3分鐘內不回,你就開始作天作地,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好像我欠你八輩子一樣。我承認你是家庭條件比我好,承認的確你學校的錄取分數線比我高,我當然也承認咱們倆相處這麽久,你沒少給我們家買東西,也沒少帶我見世面。可這些有一分一毫,是我強迫你的嗎?”

羨魚不說話了。

李聞溪看著她那張臉,忽然想起來,羨魚曾說,家裏對她還夠得寵,別的姊妹都盆滿缽滿,而她名下只有一棟寫字樓。

李聞溪當時沒說什麽,可據她觀察,羨魚成天在那裏一躺就能玩手機,想不上課了就直接理不直氣也壯的翹課,覺得無聊了就可以去打游戲,不開心了就可以去花錢雇個陪玩兒、找個朋友,往常想吃日料、俄餐、法餐,或者想買香奈兒、古馳、愛馬仕,想怎樣就能怎樣。

不夠寵?

可都擁有這些了,還不夠嗎?

而她早就告訴過羨魚,“我們家是農村幫人種地的貧困戶。”

兩人幾乎同齡。

羨魚也窮過,然而高中,她們家就又有了起色,從破舊擁擠的居民區搬出來,搬回了別墅區。

那時,李聞溪聽著這些事,還是沒說什麽。

她們的相處過程中,羨魚曾問她,你怎麽總穿那種顏色不新鮮的衣服。

李聞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說怕冷,深色吸熱。

可實際上,和冷沒關系。

是深色耐臟。

她不光沒什麽顏色鮮亮的衣服,甚至恨不得一件新衣服都沒買過。就連現在身上穿的也都是從商場快倒閉的店裏便宜租來的西裝、皮鞋。

這些事她從不願意和羨魚細說。

因為一旦說起,就是在自揭其短,李聞溪不願意經受這樣的審視,可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只會沈澱,然後爆發:

“從我來了深圳起,你給我轉錢我都退給你。實際上,之前你硬要給我花錢,我也不想要,因為我不想欠你的。”

“因為你很擅長挾恩圖報。只要給了一點好處,就要得到覆利,當初你拿錢砸我,占用我的時間、空間和感情,現在哪怕相隔數裏,你也要盤剝我的情緒!”

“你總說我沒有那麽多時間陪你,好像不夠在意你,可我真的沒有那麽多錢,沒有那麽多時間,也沒有那麽多閑情逸致能把你當成我生活的軸心。”

李聞溪扶額低頭,頭發撲簌簌落下來,遮住了她通紅的眼眶:

“我們家現在還有房貸、車貸,甚至之前為了退休,我家問別人借了錢繳納社保,現在還沒還完,而我已經二十多歲了,羨魚。”

“我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隨隨便便的手心朝上,問家裏邊要這要那了。她們給不起,我也沒臉要。所以我不得不想辦法養活自己。從大一起,我就一直在打零工。”

“你躺在床上閑著沒事兒,翻著外賣軟件點餐的時候,我在跑外賣;你百無聊賴,打著游戲,刷著視頻的時候,我在給別人端盤子、洗碗;你嘻嘻哈哈,出入高級餐廳的時候,我下了晚自習,在黃浦江邊穿著被你說作滑稽的青蛙服,賣氣球、發傳單……”

“是,這些全都是我自己的事兒,我過得差不是因為遇到你,吃這些苦也不是因為你存在,可你不能對我火上澆油!”

“你要認清楚,你有條件風風火火、打打鬧鬧的過一天是一天,反正實在不行了還能如你所說那般‘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可是我不行。”

她說著,仿佛也越說越情緒激動,額頭幾乎有青筋微微暴起,擡頭目光銳利地直盯著羨魚。

“你一頓飯隨手就幾百上千塊。而我家的幾百塊錢是我家長一次又一次彎腰、插秧、翻土、拔草換來的,你輕而易舉就能拿出去1000來塊錢充值游戲買皮膚,可是我卻要連1000塊的生活費都需要問別人借……你說你覺得我們很像,我們倆真像嗎?”

“真像的話,為什麽我反覆跟你強調我有什麽樣的生活規劃,你卻獨獨不肯聽我說,一直要讓我閉上嘴聽你念叨半天,然後我個每天朝五晚九,幹活的人竟然還要反過來哄你這個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往那兒一躺跟條鹹魚似的富家姊妹?”

“……”羨魚啞口無言,喪眉耷眼地垂著個頭,終於結結巴巴道:“我其實真的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們家有油水,你又不是外人,何必到外頭吃苦呢?”

“對你來說是吃苦,可對我來說,那是竭盡全力才得來的機遇。”李聞溪冷聲道。

“……什麽?”羨魚有些呆呆地問。

李聞溪別過頭說:“我之所以能夠拿到現在這個崗位,是因為我竭盡全力的和同校生競爭。”

“我……”羨魚想說些什麽。

“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就這麽個小崗位,那麽削尖了腦袋,值得嗎’?”李聞溪打斷了她的話,“可對我來說,這已經是非常好的選擇了,它不會讓我降低自己的尊嚴,或者束手束腳仰你鼻息的活著。”

“……”

羨魚什麽話都沒再說了,只瞪著個大眼看她,然後低低說了句“對不起”。

李聞溪聽了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轉頭便找借口掛了電話,當天,羨魚一直沒怎麽找她。

原本雷打不動的“早安”“晚安”也都不見蹤影。

第二天淩晨,羨魚發來了一篇小作文。

洋洋灑灑上千字,反思了自己有意無意的情緒勒索和居高臨下,並保證不會再犯。

李聞溪指尖在屏幕上停滯許久,回了個“嗯”,然後就繼續工作。

羨魚沒再說話。

李聞溪剛開始不以為意。

甚至她心中還有一些清凈。

然後接下來幾天她便做完了自己因為羨魚的打擾,拖拖拉拉,始終進度還不夠的那些活兒。

羨魚還是一聲不吭。

直到李聞溪忙完了以後,她們的消息也都靜靜停滯在上一次視頻電話掛掉後。

李聞溪覺得自己和她也沒什麽好說的,畢竟上一次該說的和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她順手查了一下羨魚的朋友圈,發現一片空白。

[?]李聞溪終於給羨魚發去了那天過後的第一條消息。

羨魚秒回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李聞溪:[把我屏蔽了,還是沒發朋友圈?]

羨魚發了張截屏過來。

那圖片當中正是羨魚的朋友圈主頁。

消息也停滯在李聞溪和她鬧了矛盾那天。

[想發來著,怕影響你就沒發。]

[不用這麽小心翼翼。]李聞溪回覆,隨後順口問她這兩天發生什麽事兒了。

羨魚於是開始和她聊了起來。

早餐、中餐、晚餐,晴天、陰天、多雲,老樣子,口水話。李聞溪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偶爾還發幾個表情包,羨魚這次好像憋的久了似的,嘰裏咕嚕跟她講了一堆有的沒的。

回想起來,李聞溪已經有一些記不清了,只從模模糊糊的記憶當中覺著那一天的羨魚比起往常更吵鬧,像個喇叭似的,一個勁的響著。

再後來她們好像從此關系邁入了一種新的狀態。

不再是羨魚主動找她,而是她找羨魚,羨魚才說話。

最後一次,是實習最後一天,她下了班,洗了澡,然後訂了回上海的機票,截圖發給羨魚。

雖然羨魚還沒回話,但李聞溪心中已經松了一口氣:

[實習結束了,我們是時候好好規劃一下未來了。]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羨魚一直沒回。李聞溪一邊耍手機,一邊時不時點開微信看一眼。

終於,半個小時後,手機嗡地一震。

李聞溪立刻點開消息。

只見羨魚回了個狗頭叼玫瑰表情包:

[你誰?什麽未來?哪有未來?沒人通知我啊。我們不是露水姻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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