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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歡亦一日 是夜,我夢見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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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歡亦一日 是夜,我夢見吾妻。

戈壁無邊, 黃沙接天。

風劃過詹景行臉頰,他用餘光註視因迦蘭和迦娜。

小公主哪還有什麽病怏怏的模樣,一離了寧國, 瞬間生龍活虎,連紅疹都消了, “哥哥, 哥哥?我們沒能把郡主姐姐帶回來,父皇會不會生氣,會不會罵我們呀?”

因迦蘭甩開她的手, 面上頗為煩燥,似乎在數落她。

詹景行只略懂一些天竺語, 並不能完全聽懂。

他默默跟著他們,來到曾經曼國的國土。戰火焚過的城池失去舊日模樣,算得上滿目瘡痍。餓殍衣衫襤褸地臥在道旁, 個個面黃如紙,眼窩深陷。

詹景行經過時, 腳腕忽然被捉住。

緩緩低頭,看見一個將死之人。她並未轉世投胎的魂靈,正妄圖用最後一絲力氣活下去。

曼國明知會落得此番結局, 為何屢次進犯?

詹景行站在原地,目睹她收緊自己的手,意欲將他腳踝撕碎。天竺一行人走遠了,回頭不耐煩地喊他。

因迦蘭沒有廢話, 上前粗暴地扯開餓殍的手,將她的屍體一腳踢開,嘴裏嘟囔幾句,似乎在說詹景行麻煩, 亦或是這個餓死的女人多麽下賤。

坑窪遍地,幹涸的黑褐血跡嵌於土縫之中,人自剜,肉相食……觸目驚心。

他們征服了曼國,卻任自己的國民相殘?

天竺為野心蠶食,終究生靈塗炭,留下一地雞毛。於是萬國來朝,便把主意打到良善的寧國郡主身上,真是罪不可恕。

詹景行覺得,幸好他替貍貍來了。這般民不聊生的場面,她見了許會落淚。

不知走了多久,故土風物漸遠,曼國人愈稀,路旁往來者,多是天竺者。

繞過一片斷墻殘垣,他們暫時生火歇下。

詹景行是寧國金貴的人質,不能餓死,幾塊饢餅放在他手中。

這東西在嘴裏嚼一千下也嚼不爛,他睇視跳躍的火光,仿佛吃了一口焦黑的木炭。

不遠處響起一陣孩童隱忍的啜泣,這聲音低低的,一直環繞耳鬢,使人不安。

他們卻司空見慣,沒有任何一個人起身察看。

詹景行拍了拍衣擺的塵灰,站起身,瞬間對上無數雙失神空洞的眼。

他微微一僵,沒想到附近有如此多人。他們雙目在夜裏是那麽亮堂,如埋於黃沙之中,永不蒙塵的星。

詹景行將自己的饢餅,分給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

見他面孔陌生,母親十分警惕,仔細嗅聞饢餅,確認可以吃,才大口嚼碎了,餵入孩子嘴中。

詹景行望之淒然,不忍多看。

回到斷墻下,因迦蘭凝視他,而迦娜伸出手戳來戳去。

“勸你別多管閑事。”

這煙火過於嗆人,詹景行喉口升起一股血腥氣。

嗚咽微弱如蚊蚋,淒淒切切。閉上眼,孩童細瘦的手便鉆出來,抓住他,像一根風幹的枯枝,更像他們果腹的碎葉。

死寂在空蕩蕩的身邊飄著,他並不是見不得人間疾苦,只是另一重念想,莫名纏著他。

前幾日,與詹貍溫存的畫面一閃而過。他至今不知她是否已有身孕。

望著眼前茍活的稚子,他不受控制地想,若她腹中真有他們的孩兒,他怎能忍心,叫自己的骨肉這般顛沛流離、饑寒交迫?

曼國與天竺各有其罪,亦非荼毒蒼生之由。

他們繼續行路,腳磨破了也不能停。進入天竺王都,詹景行還以為這只是途徑的某個市集。

土墻,矮屋,茅草頂。可謂國破民窮,天子居於殘垣之間。

入宮門時,一群孩子不知怎麽繞過侍衛,突然湧到身前,臟兮兮的手伸過來,嘴裏喊著餓。

因迦蘭皺起眉,正要揮手讓侍衛驅趕,卻有兩只小手攀上了詹景行的袍角。

他沒有一絲嫌棄神色,緩緩低下身,把那只攥著他衣角的小手輕輕撥開。

詹景行從袖中摸出半塊,出發前娘塞給他的幹糧,放在那孩子手心。

自古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這餓殍遍野之地,縱是分一粥一飯,也難做到人人均等。

可他數次將食物分出去,卻沒有一次引起紛亂爭搶,即便是眼前尚未開蒙的、餓著肚子的孩童。

他們含淚吞咽,得了便足,無人再伸著手糾纏不休。

在苦難裏跪了太久,祈求太久了……無數次向天地叩首,向神明哀告,向君王祈憐,換來的只有空寂與風霜。

因為別無他法,他們只能純良不爭。不敢貪,不敢搶,不敢鬧。所謂知足,不過是苦到極處,不敢奢求更多。

一聲尖銳的呵斥讓詹景行回神,只見人群散開,有孩子被推倒在地,哭聲響起來。

他皺起眉頭,天竺的小公主的侍衛將一個孩子折磨得半死,有血從他嘴裏汩汩傾瀉,血染沙海。

詹景行擡頭,感到有人望向這邊。

天竺皇帝站在宮門的陰影中,同身邊人講話,“就他?”

身邊的近侍沒敢應聲。

皇帝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替摔倒孩子拍灰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呵,帶進來吧。”

正殿比外面的民居好不了多少。金漆剝落,帷幄泛黃,石磚縫隙裏生有青苔。

天竺皇帝坐在上首,一副鷹視狼顧之相,看詹景行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沒有用處的物什。

他們通過譯官對話。

“寧國派你來的,你會什麽?”

“禮治,文教,祠祭。”

沒用。

“你方才在宮門外,給那些孩子吃的?”

詹景行頓了頓:“……是。”

心軟。

皇帝語氣滿是嘲諷,“心軟的人,成不了大事。”

他站起身,踱下臺階,繞著詹景行走了一圈。那目光從頭頂掠到腳底,最後停在他臉上。

只有一張臉能看。

“殺了你,寧國不會罷休。不殺你,你又做得了什麽?”皇帝退回座上,讓太子管束他:“看著就行,別讓人出城。”

父皇讓他將個累贅帶在身邊,太子雖心有不滿,卻也不敢多言。

倒是站在一側的小公主輕哼了一聲。

詹景行被帶下去,呆在無人看守的破落西苑。這壓根稱不上軟禁,倒不如說是把他扔進了人堆裏。

他思考著下一步的對策,見天竺小王子拿著書卷從門前經過,迦娜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後。

他也跟了上去。

年幼的王子走進書院,與一眾適齡子弟上課,夫子講課的嗓音格外嘹亮,蹲外面也能聽見。

迦娜聽得很認真,垂頭在泥地上刻畫什麽。

詹景行心中有了猜測,天竺學堂只教男孩,女孩旁聽都算破例。他一連跟著她聽了幾日,從神祇聽到先王故事,再到城邦來歷,已對天竺語滾瓜爛熟。

這日,迦娜正琢磨夫子留的課業:“王有二子。一子強,能征戰安邦;一子弱,能溫言奉親。王當留強棄弱,還是留弱棄強?”

迦娜並不認同女子無需懂擇人治國,思忖:若她是王,應如何選。

詹景行的影子忽然落到她身上,給出與其他王子不同的回答。

“強國不必棄弱,安邦不必去柔。”

“你、你一個化外之民,竟能通曉梵天之語?”

他拿出自己字跡雋秀的手稿,塞入小公主手中。迦娜年紀小,只會讀而不會寫,詹景行略作提點,便可誘人深陷。

他的字跡順理成章成了天竺公主資質卓絕之證。

天子本鐘愛迦娜,竟於她稚拙童言之中,聽得別樣政見,龍顏大悅,遂破格恩準迦娜與其他皇子同席就學。

迦娜喜笑顏開,同詹景行道謝。

“不曾想你竟這般能幹,難怪能得郡主姐姐青睞。”

詹景行:“……”

她是怎麽知曉的?

“我一向偏愛她,倘若她不能成我皇嫂,將她留在身邊相伴,倒也甚好。但我如今更中意你。”

“何來偏愛之說?”

小公主環視四周,確認沒人,才同詹景行講起。

曼國不止是出兵寧國,還攻打了天竺,甚至一度接近皇城。乳母擔心公主被劫掠,先行將她送了出去,但路上不幸與人失散。故而一路輾轉,成了松花縣的流民,被詹貍施粥所救。

他們便是這般報答救命恩人的。

詹景行不語,同天竺人格格不入的面龐被日光曬過,紺青色的眼緩緩闔上。

是夜,我夢見吾妻。

詹貍坐在他懷中,烏亮的發頂靠過來,卻不像在和他說話。

她有了別人麽?

我不怨你。

詹景行牽起她一縷發絲,只求自己回去時,妻能回到他的懷抱,一如此時此刻,他輕輕吻過她的額角。

詹貍疑惑回眸,眼神是那般生動,瞧見詹景行,忽然被嚇到了,規訓他。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是這樣用的麽?”詹景行不善地咬住詹貍的耳朵,欺壓她,“不行。”

你往哪飛我往哪飛。

#

天竺小公主的聲望水漲船高,人人交口稱讚。

不僅課業精進,學識過人,每每論及經義都見解不凡,贏得滿座嘆服;還心系農事,獻上新式種植之法,令糧產有望大增,深得百姓感念。

她享受著一切詹景行帶給她的名聲,對一個外人深信不疑,交出後背。

“近日久旱無雨,父王為旱情煩憂,你不是略懂星象嗎?幫我改一改星圖布局,我拿去呈給父王,就像從前那樣。”

他垂眸應下,嗅到空氣中濕潤的水汽,指尖在星圖上輕輕一撥。

不過幾日,甘霖如期而至,舉國歡呼。小公主一時聲望無兩。

可誰也沒料到,雨一下便停不下來。

瓢潑大雨,連日不止。河水泛濫,良田淹沒,屋舍傾頹,莊稼盡數爛在水裏。百姓一改感恩之態,恐慌四起,都怪小公主逆天改雨,觸怒了上天,才引來這般災禍。

群情激憤之下,朝野上下一片聲討。國王為平息天怒,最終判處小公主偷盜星圖、私改天象,斬首。

刑場上,她滿眼不敢置信,望向人群深處。

詹景行立於檐下,一身素衣,雨珠從他鼻尖墜入黃泥,靜看刀光乍落。

血濺出的一刻,傾盆大雨驟然停歇,雲開見日,晴空萬裏。

是神明有靈,災禍消散;亦是他機關算盡,棋局終成。

不出所料,當晚,因迦蘭找上了門。

詹景行沒想躲開,院門大敞著讓人進來。

他卻不是為“心愛”的妹妹而來:“那蠢貨有這般多謀略,原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也罷,從今往後,你便跟著我,助我完成父王交付的重任。”

比起只用不疑的迦娜,重用卻疑的因迦蘭更好操控。

皇室缺錢,天竺境內甘蔗遍野,但蔗農世代沿用古法,熬煮所得的紫黑石蜜,價賤難售。

太子有心振作邦國,卻苦於無術可施。

詹景行曾見詹貍以黃泥吸附雜質,令藥材質地純凈,此法稍加改良,便可用於制糖。

“按在下說的做,便可。”

太子半信半疑,直到目睹一鍋渾濁蔗漿凝出潔白如雪的白糖。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象征聖潔無垢的白糖成為供品,提出此法的因迦蘭被尊稱為梵天庇佑之主。

他聽取詹景行的意見,將白糖遠銷境外,國庫收入漸高,低種姓百姓生計轉好。

莫非此人,真是神明下派的天竺使者?

詹景行仍在慷慨陳詞,力主修渠引水,普惠萬民。可天竺皇室從不願耗費庫銀,供養出身微賤的黎庶。

太子屢受嘉獎,不敢恃寵而驕,皇帝也不為民生考量。

詹景行沈聲告誡,“若心中無黎民蒼生,縱是金湯社稷,亦會國破家亡。”

瘟疫如霞,頃刻灑遍天竺大地。

而最先倒下,臥病不起的,正是太子因迦蘭。

宮墻內外,哀鴻遍野。詹景行戴上面衣,一襲鬥篷裹身,以天竺太子之名,臨朝理事,登壇祈福,行走疫區。

疫火焚城,白骨遍地。

他扶起婦孺,將湯藥餵入他們口中,輕輕擦拭鬢邊的冷汗。

“咳—咳咳,太子不必……”

“沒事。”

他收遺骸於荒野,以一卷素布裹起,在旁人動容的目光裏,親手挖墳埋葬。

“感謝太子……”

“不必。”

天之將傾,唯你一人。

詹景行竟感慨:幸好曾經有冉泊川伴詹貍走過一程。

想到回去時,詹貍或許已另擇良人,直覺告訴他,那人大抵是曹昀。

有些自矜地想,因為曹昀和他最像。

貍貍不能沒有他。

詹景行走上祭臺,萬眾跪拜太子腳邊,香煙繚繞,他為生民祈求安康,卻控制不住走神。

如果能回到寧國,瞧見詹貍挨依在曹昀肩膀,他定會妒火燒心。

他要將詹貍搶回來,吃一吃曹昀吃過的舌,她的紅尖,讓她無處可躲。

把她按在枕邊,問一萬句:“不要我了嗎?”

“不要我了嗎?”

迫使她撫摸自己的眉眼,一遍遍嘆氣。“唉。”

祭壇上,風沙驟起,有刺客趁亂突襲,利刃直劈皇帝面門!

千鈞一發之際,詹景行旋身,鬥篷被勁風狠狠掀翻,他反手擒住刺客,一頭烏黑長發散開。

原來為民操勞,驅趕疫鬼之人——根本不是天竺太子,而是自中原而來的,溫潤如玉的侍郎。

百姓齊齊跪倒,伏地叩首,聲淚俱下:“是神明派來的使者!救我國於水火!”

“天神下凡!佑我天竺!”

老祭司顫巍巍高舉法杖,“此子非塵世凡人,乃天授國師,庇佑蒼生!”

無需冊封,人心已奉他為主。

詹景行立在祭壇之巔,萬眾朝拜,山呼海嘯,驚愕時,倏然對上皇帝的眼。

此人聲望太盛,就算皇帝剛愎自用,也不能在眾人面前恩將仇報。

他高聲宣布:“朕今昭告天下,冊詹神使為護國國師,位同諸王,萬民敬奉!”

消息傳入東宮,因迦蘭的功勞在一夕之間,竟全然歸到詹景行身上!

他積郁攻心,氣絕於榻,薨逝。

#

一年後。

夜色暗湧,月光疏冷。

宮道上燭火昏茫,天竺帝王端著一杯石榴色澤的酒,走向窗邊。

詹景行坐在那兒,仰頭觀星。

這一顆像詹貍的虎牙,那一顆又似她的眼,連在一起,便是吾妻。

好想她。

帝王將酒杯塞入詹景行手中:“國師,在想什麽?”

詹景行未接話,模樣憂愁。

帝王仰頭淺酌一口,同他一並坐在窗臺上,聲音疲憊不堪:“朕應謝你,沒有你就沒有如今的天竺。你助朕與貴族爭權,替朕穩住大局,讓朕醒悟百姓之重。”

詹景行語氣淡而平和:“臣不過是順天行事,安境保民,不敢居功。”

“你不必自謙。如今你手握民心,身兼國師,朝野上下,誰不敬你三分?你的權,早已不在朕之下。”

終是要論他權柄過盛了嗎

帝王話鋒一轉,有拉攏之意:“有一宗室貴女,才貌雙全,性情溫良。若你願留在此地,與天竺聯姻,往後這江山,你我共守——”

“陛下美意,臣心領之。但臣心中,早有一人,殊深軫念,情根深種,再難容他人半分。

唯有歸鄉見她,是臣此生所願。”

話裏是謝,亦是痛。

他在這裏呆的太久了。家人,友人,君王,不約而同,一一將他遺忘。恐慌會漸漸蠶食了本就千瘡百孔之人。

但他沒想到,天竺皇帝居然如此爽快地放他離開:“誠然,你功成身退,自當歸去。朕便托付你最後一樁使命,回訪故國,促成天竺與寧國兩國和睦。”

詹景行微微一楞,接旨。

殘陽如血,赤霞漫天,歸日的風沙格外大。父老鄉親們勸了又勸,但詹國師執意要今日啟程。

六位天竺史官隨行,待號角劃破長空,他們走向東方。踏過戈壁,越過重巒,山勢陡然峻拔;踏入長河,涉出險灘,雲氣在峰腰纏繞。

再往前,土色由赤轉黃,水聲穿谷,準備走出天竺地界。

護送詹景行回去的天竺史官,忽然掏出刀劍,向面前毫無所察的人刺去——

榴花如血,詹景行慢慢回身。

貍貍。

我好像離你越來越遠,也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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