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牢獄 “自此,你我兩不相欠。”

關燈
第75章 牢獄 “自此,你我兩不相欠。”

藥材化成了詹貍喉間的毒藥, 叫她徹底失了聲,渾身灼燙,顫顫巍巍地走近, 撫摸那些箱篋。

全都印著景顏記的商號,確實是她丟失的藥材。

但…怎麽會在這裏?

其實她有答案的, 千百枚碎鏡還倒映她蒼白的面頰, 以及空洞、無神的雙眼。

她仿佛被文火煎化的糖人,一點點軟下身子,最終倒在暗室通往二樓的階梯, 黏在了木縫之中。

她之前還疑惑商琛是怎麽上去的。

這商鋪本就是他的,從一開始, 他就打算構陷她,叫她萬劫不覆。

為什麽這樣對她?

她做錯了什麽?

“哈哈。”詹貍仰頭笑著,好像瘋魔了, 走到外邦人面前。

她居高臨下俯視他,“商琛給了你多少, 我加一倍。”

外邦人面無表情,先前的生澀,誣陷, 慌亂,心虛,全是他的偽裝。

“你說啊?你說啊!”

詹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忽然搶過了旁邊的長槍, 緊緊握住,似乎隨時準備砍下他的頭顱。

那名士兵嚇了一跳,妄圖奪回他的武器,卻沒有詹貍力氣大。

長官查驗後高聲宣布:“證據確鑿, 現將景顏記藥妝娘子詹貍、外邦人盡數捉拿,押赴靖安州徹查審問!”

話音落地,覆水難收。她松了手,不再詰問他人。

士兵剛用盡全身力氣去拔長槍,她手一放,便滑稽地一頭紮入地裏。同僚皆嘲笑他,怎麽連個女人都幹不過!那人漲紅了臉,一直用長槍戳詹貍。

她行屍走肉般,被推搡著,素馨抓住她的衣袂,反覆搖頭。

“不、不要,娘子…我不要您走,他們冤枉您,他們冤枉您!”

這世道,不是她們說不要,便不要的。

“把店看好,別讓人打砸了,平白鬧笑話。”

詹貍從素馨手中扯回她的衣裳,無數長槍抵住她的脊背,而她擡頭挺胸,堂堂正正地跨過景顏記的門檻。

仰頭看晴空萬裏,她無悲無喜,更無懼。

只是有些後悔,今早沒聽娘的話,多添一件衣裳。也不知囹圄之中,冷暖何如。

她在人群之中瞧見了赫緒辰,無數士兵拉著他胳膊和腿,而他面目猙獰,嘴裏一直嚼著她的名字。

“貍貍,詹貍!”

詹貍沒有應,眼下要她微笑,她也不太能沒心沒肺地笑出來。

讓她找找,始作俑者在何處呢?

是景顏記對面一直未開門的商鋪麽?她回眸,沒看見;還是集珍巷尾,與永寧正街交織之處?也沒有;再不然便是存心挑釁,曉得她會被押送省城,在必經之路等著她。

現實總比詹貍想得更荒謬可笑。

那人穿著她親手繡的蘇繡大紅衣袍,艷紅,似燃霞映火,灼燒著她的雙目,叫她快要瞎了。他腰間一絲不茍地系著烏色腰封,身姿比詹貍更加挺拔,顴頰邊——留了一條細瘦的窄疤,估計胸膛也未能幸免。

詹貍的目光如她的手,帶著曾寄出的祛疤膏,摸過來,觸及他的傷口,一遍又一遍,將他當琵琶彈奏。

當商琛以為她對他有情時,她的話語比雪更冷。

“自此,你我兩不相欠。”

商琛的肩膀被撞得幾乎脫臼,他想拉住詹貍,但是他沒有。

因為她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

哪怕只有一點點失望,或是被蒙騙後感到落差,他都會為她奮不顧身。

但什麽都沒有。

只有無邊的嫌棄,以及惡心。仿佛他還是那個臟兮兮的乞兒,正朝衣著光鮮的她下跪。

為何如此對我。

為何偏偏,只對我狠心。

由於詹貍擅自脫離,長官把人抓回來,前一桿長槍緊貼著她肩膀,後一桿長槍靠住她後背,把她夾在其中。

路人紛紛側目,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犯了什麽滔天大罪呢。

“我會乖乖跟你們走。”

詹貍疲累不堪,推開胸前的長槍,“還是說,你們故意輕薄嫌犯?”

赫緒辰額角青筋乍起,正盯著這兒。

他近來屢立奇功,遷擢之速令人咋舌,昔日本是籍籍無名的從九品巡檢,今已一躍登正六品營千總之位,正是炙手可熱的新貴。

但凡有點分寸,都沒膽子打詹貍的主意。

長槍移遠了些,讓她能緩口氣,“唉……”

今日街上人格外多,詹貍攏緊了臉上的面衣,想把自己藏起來。

她遠遠瞥見貢院高墻之上,懸著一幅明黃金榜。錦緞鑲邊,墨字如鬥,在日光下熠熠奪目。最上方寫著“曹乘風”三個大字,晃得人眼熱心跳。

他中了舉人啊。

沒有祈福的人命中有福,而祈了福的她卻福薄緣慳。

“你會娶我嗎?”

她究竟是多無知,才能問出口呢。

幸好她從沒有奢望過。

風起,她身姿單薄,甚至有些難站住腳。薄衫透涼,她慢慢走在郁南府中。沒想到頭一回上省城,不是去參加瓊華大典,而是鋃鐺入獄。

詹貍忽生悵惘,旁人盡是意氣風發、志得意滿,而她卻只剩一身潦倒,如履薄冰。

只有喬雙常說的話能形容她心中之感。

*了。

#

喬雙抱著周思恩,懷中的娃娃上一刻還熟睡著,不知是夢到了什麽,忽然放聲大哭。

她輕輕拍他的背,在懷裏晃來蕩去,哄許久也沒見好。

“恩恩是不是餓了,要找娘?”

喬雙抱去給孫嫂,也不見他吃奶。

就連向來安靜的周明黎,也哇的一聲哭出來,家裏頓時鬧哄哄的。

陳氏從竈房走出,手在葛布擦了又擦,“啊呀,這是怎麽啦?”

阿爺心中突突地跳,抱著明明不知所措。

陳氏接過來,不是餓了,也沒有弄臟衣裳,那為何哭呢?

兩個娃娃一直到哭到天黑,累到睡過去才停歇。陳氏把詹貍愛吃的糖醋骨端上桌,五個人在飯桌坐了許久,也不見詹貍回來。

“怪了,這孩子又上哪兒玩去,也不曉得說一聲。”

喬雙卻有幾分不詳的預感,平時詹貍雖不循常俗,但就是去逛青樓也會知會她,要她晚上留門。

她心中焦急,卻什麽法子也沒有,只能等過了今夜,再看她有沒有回來。

一大早,他們來詹景行的臥房,哪有什麽回來過的身影?

“貍貍呢?”孫嫂色變慘白,不安地抓著大伯哥的袖子。

“莫擔心,等下便回來了。”雖這麽說,周大郎心裏也沒底。

喬雙奪門而出,一路狂奔,踉踉蹌蹌來到景顏記門前,耳邊全是自己驚惶的呼吸。

景顏記……關門了?

一張闊幅白封條覆在門上,封字居中,力透紙背,旁書“涉案通夷,奉旨查封”,朱紅官印蓋得端正,壓著封條接縫處,仿佛也塞滿了她的唇縫。

喬雙不死心,從窗戶往裏看,滿地的碎玻璃,門窗、貨箱、銀櫃盡貼封識。

怎麽會、怎麽會?

她家貍貍怎麽可能……同外邦人有往來?

封條上死氣沈沈的白,與刺目的紅,全然裹住了喬雙,往日的災星又一次應驗,將她上下唇釘住,徹底失聲。

還有人同喬雙一樣駐足門前,叫她恍然一楞。

她認得他,曹員外的嫡子,曹乘風。

喬雙急得快要撲過來:“君可知其緣由?貍貍她定是無端蒙冤,遭人誣陷啊!”

曹乘風說不出話,他不了解詹貍的生意,無從得知她的冤屈。

“我會想辦法的。”

空落落一句話,叫喬雙如何相信?

見人派不上用場,她拂袖離去。

找誰…得找誰才行?巡檢、對,找赫緒辰。

喬雙不知上哪找,只能徒勞無功地站在市口等待。

要等到什麽時候?

一想到詹貍獨自呆在蛇蟲鼠蟻遍布的牢中,甚至可能受人淩辱,或是想不開,一條白綾結果終身……她便悲慟得不能自已。

眼淚淹沒掌根,一女子在府衙外掩面而泣,仿佛受了莫大冤屈。

知府大人今日要查府城糧倉,走出府衙,瞧見幾個衙役想要趕走哭哭啼啼的女子。

而她倒在地上,分毫不願挪步。

章知府手指一點:“這是?”

喬雙眼力見足,曉得眼前人官大,哀哀戚戚潸然淚下:“跪稟大人,民女家人身負沈冤,竟無處可伸!”

“哦?說說。”

喬雙娓娓道來,知府大人忽而嘆氣,“此事我亦有耳聞。雖人已解往靖安州,但此案本屬我轄下,我已然派人前去問詢核查了。”

只可憐她一個小姑娘,不知惹到誰,竟能搬出巡撫大人這尊大佛,在那兒許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一直到知府大人走遠了,喬雙還楞楞跪在原地,雙膝青紫,疼痛如潮水裹挾全身,卻不如心痛分毫。

她從沒想過離開詹貍。

就算和吳江東住在一塊,也存了隨時回去找她的心思。如若此生真無法再相見,她便跳河,陪她的貍貍一起走黃泉路。

詹貍和她同睡時,常常唱戲文,靈動婉轉的嗓音仍然縈繞耳鬢:“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等他四下裏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對了,吳江東。

他父親不是通判麽?也算個官,也有些權吧?

喬雙擦了把臉,總不能臟兮兮地去見通判,扶起身旁衙役的手站起來,朝家中走去。

顯然,家裏人也上街打探了一番,此刻亂作一團,哭的哭,嚎的嚎,像被抽去主心骨的殘葦。

喬雙深知,她只能靠自己,唯有她能救貍貍於水火之中。

她強忍著撕爛喜帖的沖動,吳江東特意遣人將此物送來,給曾與他相守過一段時日的自己,究竟存了什麽心思?

喬雙不僅要去,還恨不能扇腫那張豬臉。

陳氏淚都快流幹了:“貍貍…我的貍貍啊……我們得上省城去尋她…嗚……”

赭紅融進殘陽暮色,如血撕開天際,嗚咽在風中飄轉打旋,哭聲被又濕又沈哀慟撕碎,像被揉爛的碎屑,洋洋灑灑;像一床發黴的鋪蓋,無法掙紮。

此刻,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碾過了滿地茫然。

眾人的哭聲驀地頓住,擡眼望去,有一人突兀地橫亙眼前,仿佛迷途之人不小心跌入深潭。

暮光搖曳,詹景行的眼睛不似夢行那般木然呆滯,眸底泛著淡淡紺青。

他緩緩張唇,聲音因很久沒開口說話而發幹發澀。

誰也沒料到,詹景行醒來第一句既不問身在何方,也不管眾人為何哭成這般,竟是單刀直入地問——

“貍貍呢?”

-----------------------

作者有話說:恭迎我們男主蘇醒!

“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等他四下裏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出自《竇娥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