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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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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

翌日清晨,宮中的內侍便捧著明黃卷軸,在王府正廳宣讀了旨意。封瑞王姜妤為欽差大臣,領北伐大軍監軍一職,克日啟程,前往冀州。另撥驃騎大將軍率兩千精銳,沿途護衛王爺安全。

旨意宣讀完畢,滿府寂然。

而芷蘭院,在短暫的死寂後,氣氛驟然緊繃。

沈硯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臉色在瞬間褪得蒼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監軍……冀州……”他喃喃重覆著這兩個詞,“不行……這太危險了……”他下意識地搖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幾步走到姜妤面前,緊緊抓住她的雙手。

“阿妤,你聽我說,冀州苦寒,風沙如刀,環境極其惡劣。你身子受不住的!而且那裏在打仗,刀槍無眼,流矢橫飛……朝廷怎能讓你去冒這樣的險?”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指尖冰涼,用力到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裏,“我們再想想辦法,或許可以去求太君,去求陛下……總會有別的法子的,不一定非要你去……”

“阿硯,”她放柔了聲音,直視著他驚惶的眼眸,“聖旨已下,君無戲言。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可是……”沈硯還想再說什麽,眼圈卻先一步紅了。所有的擔憂、恐懼、不舍,在聽到“無轉圜餘地”幾個字時,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沖垮了他強裝的鎮定。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冰涼一片。

“此去千裏,山高路遠,烽火連天……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一定要……”他哽咽著,語無倫次,只能緊緊抓著她的手,“我和滿滿在家等你,你要早點回來……平平安安地回來……”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姜妤心中一痛,再也忍不住,伸手將他擁入懷中。

她收緊了手臂,低下頭,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又吻了吻他冰涼的唇瓣,動作溫柔而眷戀。

“我會的,我答應你,一定會保護好自己,早點回來。”

過了許久,他才漸漸止住哭泣,拉著姜妤的手,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阿妤,這裏……又有了一個小阿妤,或者,是一個小阿硯。”

他握著她的手,在那尚且毫無跡象的腹部輕輕摩挲。

“大夫昨日剛診出的,還不足兩月。”他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姜妤耳邊,“滿滿……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所以,阿妤,你一定要早點回來。我和孩子們,都在等你。這個小的……也在等你。”

接下來的三日,瑞王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與焦灼之中。沈硯強壓下心中的萬般不舍與擔憂,親自帶著青玉、長青等人,事無巨細地打點姜妤北上的行裝。從最厚實的貂裘大氅、羊皮靴、手爐、暖帽,到各類防風防寒的藥材、驅寒的藥酒,再到便於攜帶的幹糧、清水、甚至特意尋來的、北境特有的防風沙面罩……林林總總,恨不得將整個王府的暖意都給她裝進行囊。

“再多帶幾床厚被,冀州夜裏冷得能凍裂石頭!”

“這暖手爐的銀炭要備足,還有火折子,多拿幾盒!”

“王爺慣用的安神香也帶上,路上顛簸,怕是睡不安穩……”

東西越裝越多,足足塞滿了三輛大車,猶嫌不足。姜妤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行李,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卻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

卯時三刻,天光未亮,寒風刺骨。王府門前已是車馬齊備,驃騎大將軍率領的兩千精銳甲士肅立兩旁,盔明甲亮,殺氣隱隱。仆從們將最後一批行李捆紮上車。

沈硯站在門廊下。他換上了一身厚實的青色鬥篷,臉色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蒼白,只有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姜妤,裏面盛滿了千言萬語。

姜妤走到他面前,輕輕拂去他睫毛上凝結的寒霜,吻了吻他的額頭。低聲道:“等我。”

上京至冀州,關山阻隔,路途遙遠。若在太平時節,快馬加鞭,月餘可達。然時值隆冬,北地嚴寒,一路行來,雨雪交加,道路泥濘難行,車馬時常陷在雪坑冰轍之中,前進速度大打折扣。

姜妤一行,雖有驃騎大將軍率領的兩千精騎護衛,車馬亦是王府精心準備,耐得住嚴寒跋涉,卻也架不住這惡劣天公的反覆磋磨。離京時的壯志與急切,在日覆一日的嚴寒、顛簸與無邊無際的雪原面前,漸漸被消磨,化作了沈甸甸的疲憊。

起初還能保持日行數十裏的速度,越往北,天氣越酷烈。狂風卷著雪沫,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官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有時甚至分辨不清路徑,需得派斥候在前方艱難探路。馬蹄時常打滑,車輪深陷,隊伍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人力推拽,方能繼續前行。

如此艱難跋涉了一個半月。然而,就在距離冀州城還有兩三日路程時,長期奔波勞頓加上水土不服,終於擊垮了姜妤強撐的身體。

起初只是覺得頭暈乏力,畏寒陣陣,姜妤只當是連日勞累,並未在意。豈料入夜後,情況急轉直下,額頭滾燙,渾身酸痛,意識也時而清醒時而模糊。隨行的太醫診脈後,面色凝重,說是外感風寒,兼之勞碌過度,水土不服,引發了急癥,需得靜養,不可再受風寒顛簸。

隊伍不得已,在最近的一處簡陋驛站停了下來。青玉和青竹急得團團轉。青玉守著火爐,小心翼翼地煎著太醫開的驅寒藥,藥味苦澀,混雜著驛站陳舊的黴味,彌漫在狹小的房間裏。青竹則擰了帕子,一遍又一遍地為姜妤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物理降溫,看著自家王爺燒得臉頰通紅、唇色蒼白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這鬼天氣!這破地方!”青竹一邊擰著帕子,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眼圈都紅了。在京裏,便是冬日,哪處不是暖閣香炭,熱湯暖榻伺候著?可憐我們王爺,金枝玉葉的身子,竟要在這冰天雪地裏受這份罪……”

青玉將煎好的藥小心濾出,聞言也是嘆氣,卻強自鎮定道:“少說兩句,仔細讓殿下聽見更心煩。快把藥端過去,趁熱服下,發發汗才好。”

如此昏昏沈沈,時醒時睡,直到第三日傍晚,高熱終於退去,雖然仍舊渾身乏力,頭腦昏沈,但至少神志清醒了許多,也能勉強進些清粥。

姜妤靠坐在簡陋的床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裘衣,臉色依舊蒼白,她召來驃騎大將軍與幾位主要屬官。

“我的身體已無大礙,不可再耽擱。“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拔營出發。所有人檢查車馬裝備,務必在兩日內,抵達冀州城!”

“殿下,您的身體……”驃騎大將軍面帶憂色。

“我心中有數。”姜妤打斷他。早一日到達,早一日了解軍情,早一日履行監軍職責。莫要因我一人,延誤了大事。”

見她態度堅決,眾人不敢再勸,齊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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