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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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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天,快亮了。點將臺的鼓聲,即將擂響。

當他終於穿戴完畢,即將推開房門離去時,姜妤聽到他用一種極低、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留下最後一句話:

“保重。”

兩個字,輕若嘆息,卻重如千鈞。

然後,門被拉開,冬夜刺骨的寒風猛地灌入,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晃。那墨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無邊的夜色裏,消失不見。

卯時,金鑾殿前廣場上,天色是黎明前最沈郁的青灰。寒風獵獵,卷動旌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百官分列而立,三軍將士持戟如林,肅穆一片。

隨著傳令官一聲高唱:“吉時到------”

四周百架朱漆戰鼓同時敲響,鼓聲沈悶、厚重、連綿不絕,一聲聲,如同巨人的心跳,又如同大地深處奔湧的巖漿,從點將臺為中心,向著整個京城輻射開去。

一道墨色的身影,迎著凜冽的晨風,踏著撼人心魄的鼓點,一步一步,沈穩而堅定地,登上了點將臺的最高處。

是蕭奕。

他換上了一身全新的、墨色為底、鑲著暗金紋路的精良甲胄,甲片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寒風卷起他身後墨色繡金紋的披風,獵獵作響,仿佛一面無聲的戰旗。

他站定,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望不到邊際的軍陣,掃過肅立的百官,最後,似乎極短暫地,在某個方向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後,他伸出右手,高高舉起。掌心之中,一枚青銅鑄造、造型古樸、象征著無上軍權與君王信重的虎符,在黎明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芒。

“三軍將士——何在!”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如同出鞘的利刃,清晰地壓過了隆隆的鼓聲,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在!!!”

數萬將士齊聲斷喝,聲若驚雷炸響!同時,無數刀戟猛地頓地,發出整齊劃一、撼天動地的金鐵交鳴之聲! “咚——!” 大地仿佛都為之震顫!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高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必勝的信念:

“北境狼煙起,胡虜犯我疆!此一戰,非為個人榮辱,乃為社稷安危,為我姜國萬千黎庶!”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告訴我,此戰——當如何?!”

“勝!!!”

“必勝!!!”

將士們的回應更加狂熱,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匯集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之海洋,在點將臺周圍瘋狂回蕩、沖撞!

“必勝!必勝!必勝——!”

數萬人高舉兵刃,齊聲吶喊,

蕭奕高舉著虎符,任由那山呼海嘯般的“必勝”之聲將自己淹沒。

他最後深深地、仿佛要將這城池、這人海、這吶喊盡收眼底般地看了一眼,然後,猛然轉身,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擂鼓!出征——!”

傳令官聲嘶力竭的高喊再次響起。

大軍如龍,蜿蜒北去,逐漸消失在京城的視線盡頭,只餘下尚未散盡的煙塵,和空氣中依舊回蕩著的、令人血脈僨張的鼓角餘音。

姜妤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直到那面帥旗最後一點影子也消失在天地交接處。寒風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眼。

這一別,山高水遠,生死難料。

姜妤在宮門外又站了片刻,她沒有回王府,而是徑直去了禦史衙署。公廨裏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氣,卻驅不散她心頭的空茫。她機械地用了些午膳,食不知味,而後獨自一人坐在那張臨窗的舊書案後出神。

戰爭。這兩個字對她而言,曾經只是史書上的墨跡,朝堂上的爭論,邊關遙遠的急報。她知曉它的殘酷與危險,知曉它意味著流血、犧牲、離別與家破人亡。

他會如何?北境苦寒,風雪如刀,敵軍兇悍。他雖驍勇,可畢竟……剛生產不久,身體是否真的無恙?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縱有千般謀略,萬般武藝,又能抵得住多少明槍暗箭?

無數紛亂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帶著無能為力的焦灼。她試圖去想些公務,可攤開的卷宗上,字跡卻模糊晃動,難以入眼。枯坐了近一個時辰,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沈,心中的煩悶卻如同藤蔓,越纏越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王亦清。”她忽然揚聲喚道。

“王爺有何吩咐?”

姜妤站起身,隨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披風:“隨我出去走走。”

“是。”王亦清覷著她的臉色,見她眉宇間籠著一層罕見的郁色,心下明了。今日蕭主君出征,王爺心中定然不平靜。她不敢多問,只默默跟上。

馬車並未回王府,而是徑直駛向了“風月一條街”,最終停在了挽月樓前。白日裏的“挽月樓”不似夜晚那般笙歌鼎沸,顯得安靜許多。

鴇父得了信,忙不疊親自迎出來,將她引至樓上最清雅的廂房,又小心詢問要喚哪位公子來伺候。

“不必特意叫誰,”姜妤揮揮手,語氣有些倦怠,“揀幾個會樂器、彈唱得好的來。”

鴇父連連應下,不多時,便引了三四個抱著琵琶、古琴、洞簫的清秀少年進來。幾人行禮後,便垂首坐在角落,調試樂器,不敢多言。

王亦清在一旁小心伺候著,見姜妤面色沈郁,只默默為她斟酒。姜妤也不言語,自斟自飲,一杯接一杯。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後勁卻足。一壺飲盡,她白皙的面頰已染上薄紅,眼神也有些迷離起來。

“換一首曲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微醺的沙啞,“不要那些軟綿綿的調子。”

樂師們面面相覷,不知這位貴人想聽什麽。卻見姜妤以手支額,半闔著眼,自己低聲哼唱了起來。起初聲音很低,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只是隨著心中那股奔湧的情緒,胡亂地吟哦。

“……馬蹄聲……回蕩在竹林間……千山外……江湖邊……月光縱橫……”

她的聲音漸漸清晰,調子也連貫起來,竟是一首蒼涼遼闊、帶著邊塞風骨的歌謠。樂師們都是聰慧之人,立刻聽出了曲中意境,琵琶率先跟上,錚錚琮琮,模仿著馬蹄踏地的急促;古琴悠悠,鋪展出月色蒼茫的底色;洞簫嗚咽,吹出大漠孤煙的蒼涼。

有了樂聲相和,姜妤放開了嗓音,那歌聲不再局限於哼唱,帶著酒意,也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豪氣,在靜謐的廂房裏回蕩開來:

“雲掠過山鷹的背脊,他冷眼看繁花亂擲地無聲……”

“唱一曲出塞的歌謠,滄海一聲笑,萬籟俱寂……風蕭蕭日落潮退去,天地生太極……”

“劍在手星墜落雨瓢潑,淋不濕萬裏獨行的腳印……陽關外天蒼蒼野茫茫,吹不散大漠深處的背影……”

姜妤閉著眼,仿佛已不在挽月樓的廂房,而是置身於那黃沙漫天、朔風凜冽的邊關。她“看”到了孤身仗劍的俠客,看到了月下獨行的將軍,看到了千軍萬馬中那一道永不回頭的、決絕的背影。

酒意上湧,情緒翻騰,歌聲越發激越,也越發悲涼:

“君不見自古出征的男兒,有幾個照了汗青……一個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幾句,她幾乎是嘶喊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感慨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洞悉。是啊,古來征戰幾人回?縱使功成名就,青史留名,那累累白骨,那馬革裹屍,那深閨夢裏人無望的等待,又豈是史書上輕描淡寫的幾筆所能承載?

樂聲隨之高昂,琵琶疾如驟雨,古琴激越鏗鏘,洞簫聲穿雲裂石。

“風起青萍之末,千裏煙波,飛馳連夜的烽火……清秋時分濁酒一壺,挑燈看劍回望人海起落,揚帆與歲月放歌……”

歌聲漸歇,最後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樂聲的餘韻裏。姜妤睜開眼,眸中水光瀲灩,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麽。她提起酒壺,對著壺嘴,將裏面最後一點殘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將空壺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廂房裏一片寂靜,只有樂師們喘息未定的呼吸聲。王亦清屏住呼吸,不敢出聲。那幾個奏樂的少年更是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姜妤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沒有再說話。

夜色,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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