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都

關燈
帝都

永昌十四年秋,三年前被歹人擄走的五殿下終於被找回。

車隊緩緩走在官道上,鼎沸的人聲,陌生的街道,再往前,碧瓦朱檐,飛閣流丹,巍峨磅礴的城樓下,朱紅的宮門次第而開。

後宮長樂殿中,姜妤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傳說中生育他的父君。

他身著一身暗紅色長袍,五官俊朗,鼻梁高挺。雖已年近五十,卻保養的極好,皮膚光潔,只有在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才有幾道淺淺細紋。

“我的兒,我的兒,我的心甘兒,爹爹沒了你可怎麽活。”

“聽說你受傷了,傷到哪裏,疼不疼,給爹爹看看,給爹爹看看有沒有留疤……”

我的小女兒,才17歲,都還不會照顧自己,一想到這兒,爹爹的心,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日夜滴血啊!”

沈清瀾再顧不上什麽威儀體統,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姜妤面前,雙手顫抖著,想碰觸她,又怕碰疼了她,最後只是虛虛地攏著她的肩膀,淚如雨下,一遍遍貪婪地端詳著她的臉,仿佛要將這三年的缺失都看回來。

“瘦了,我的妤兒瘦了……但還好,還好,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他泣不成聲,旁邊的宮人早已跪了一地,陪著垂淚。

姜妤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這位陌生又無比激動的“父君”抱著自己哭訴。記憶依舊一片空白,但這具身體的血脈中似乎有種奇異的牽動,讓她對這位悲喜交加的中年男子生不出排斥,反而有種酸澀的悸動。

她遲疑著,生澀地擡手,輕輕拍了拍沈清瀾劇烈顫抖的後背。

“父……君,”她嘗試著吐出這個陌生的稱謂,聲音幹澀,“我……我沒事,早就不疼了。”

“好,好,沒事就好,不疼就好……”沈清瀾擡起淚眼,又哭又笑,拉著姜妤的手不肯放,將她帶到軟榻邊坐下,一疊聲地吩咐,“快,傳禦醫!再準備些清淡滋補的膳食,要最精細的!還有,將長樂殿最好的東暖閣立刻收拾出來,殿下要住下!

宮人們忙不疊地應聲退下準備。

沈清瀾這才稍稍平覆情緒,緊緊握著姜妤的手,目光片刻不離她的臉,仿佛一眨眼她就會消失。“告訴爹爹,這三年,你去了哪裏?受了多少苦?是誰害了你?爹爹定要將他千刀萬剮!”說到最後,他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戾氣。

姜妤心中一緊,沈硯和滿滿的面容瞬間閃過腦海。她垂下眼簾,避重就輕:“女兒……不太記得了。醒來的地方是一處偏僻的亂葬崗,當時頭部受了很重的傷,被……被好心人收留。養好傷後,許多事都模糊了。”

“失憶了,到現在還沒好嗎?”沈清瀾心疼更甚,摩挲著她的手,“定是那起子殺千刀的歹人害的!禦醫!禦醫怎麽還沒來!”他急得又要起身催促。

“父君,”姜妤按住他,擡眼望向他,“女兒……真的想不起太多。

她不敢透露太多,在情況未明前,她必須謹慎。

沈清瀾聞言,雖心疼女兒失憶,卻也松了口氣:“不記得也好,那些糟心事兒忘了也罷!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報:“陛下駕到——”

沈清瀾立刻擦幹眼淚,理了理衣袍,但握著姜妤的手卻更緊了些。

殿門開處,一位身著明黃常服、頭戴金冠的女子大步走了進來。她約莫三十左右,面容與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威嚴冷峻,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銳利與深沈,此刻那雙鳳目中卻盈滿了激動與喜悅。正是當今女帝,姜嫵。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姜妤身上,臉上仔細逡巡,從眉眼到輪廓,仿佛在確認每一處細節。半晌,她深吸一口氣,伸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妹妹的頭,卻在半途改成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克制:“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

姜妤站起身,看著這位陌生的“皇姐”,有些無措。

沈清瀾忙道:“嫵兒,是妤兒,真的是妤兒回來了!只是……她受了驚嚇,頭部受了重傷,許多事記不清了。”

姜嫵:“父君,禦醫已在偏殿候著,先讓禦醫給妤兒仔細診治,看看傷勢,調養身體要緊。其他事,稍後再說。”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沈穩。沈清瀾連連點頭。

禦醫很快進來,跪地請安後,在女帝和太君緊迫的註視下,戰戰兢兢地為姜妤請脈、檢查。結論與之前李大夫所言相差無幾:身體已基本康覆,但頭部曾受重擊,氣血瘀滯,導致記憶受損,需慢慢調理,或許能恢覆些許。

聽到“或許”二字,沈清瀾又紅了眼眶。姜嫵則沈聲吩咐:“用最好的藥,務必讓五殿下盡快康覆。”

診視完畢,精致的禦膳也如流水般送入。沈清瀾親自為姜妤布菜,絮絮叨叨說著她小時候愛吃的口味,恨不得將所有補品都塞進她碗裏。姜嫵在一旁看著,偶爾詢問幾句她這幾年的生活,姜妤皆以“記不清”、“沈家照顧得很好”等含糊帶過。

飯畢,姜嫵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女三人。

姜嫵看著安靜坐在沈清瀾身邊、低眉順眼的妹妹,緩緩開口:“妤兒,你可還記得,當年是何人將你擄走?又是如何逃脫的?”

姜妤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盤問來了。她擡起頭,目光平靜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皇姐,我真的記不清了。只記得醒來時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頭很痛,身上有傷,是一位姓沈的公子救了我。”

“沈公子?”姜嫵挑眉,“平陽城沈家的那個年輕家主,沈硯?”

姜妤心頭一跳,強自鎮定:“是。他……他於我,有救命之恩。”她刻意強調了“救命之恩”,希望能為沈硯爭取一些好感。

姜嫵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鳳目深邃:“沈家是商賈,在平陽城也算有些根基。他能收留你,確是有恩。朕已命人備下厚禮,送往沈家,以示嘉獎。”

“多謝皇姐。”姜妤微微松了口氣。

你是我姜國最尊貴的五殿下,身份非同小可。如今你既已回宮,往日種種,便該徹底了斷。那沈家救你之恩,朕自會補償。但你與他,身份雲泥之別,不宜再有牽扯。從今往後,你便安心在宮中休養,待身體大好,朕自會為你安排妥當。”

沈清瀾也在一旁點頭:“嫵兒說得對,妤兒,你受苦了,如今回家了,就好好待在爹爹身邊,哪裏都不要去了。那些宮外的人事,忘了也罷。”

姜妤的心一點點沈下去。皇姐和父君的話,看似關懷,實則已為她劃定了界限——宮墻之內才是她的世界,宮墻之外的一切,包括沈硯和棲梧,都成了需要“了斷”和“忘記”的“往事”。

姜妤捏緊了袖中的手指。她知道的,平陽知縣肯定會把這些年她發生的事,事無巨細的呈報給她的。

她擡起頭,看向姜嫵,眼中帶著懇切,卻也有不容動搖的堅持:“皇姐,父君,沈公子於我有救命收留之大恩,且……他待我極好,我們已經成親,她還為我生了個女兒。

姜嫵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看透她平靜表面下的真實想法。

良久,才淡淡道:你剛回來,先養好身體再說。至於沈家,待朕查明情況,自有定奪。你如今既已回宮,便是姜國的五殿下,過往種種,需得謹慎思量,切莫任性。”

沈清瀾從震驚中回過神,見女兒臉色微白,又見長女面色沈靜如水,心知此事絕非三言兩語能解,連忙壓下滿腹驚濤駭浪,強笑著打圓場:“嫵兒說的是,妤兒剛回來,身子要緊,那些事……日後再議,日後再議。快,來人,帶殿下去看看給她準備的寢殿,瞧瞧還缺什麽,務必布置得妥妥帖帖,讓殿下住得舒心!”

宮人們屏息凝神,聞言如蒙大赦,恭敬上前引領。

姜妤知道此刻再多言無益,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對沈硯和棲梧不利。她壓下心頭翻湧的焦慮與思念,對沈清瀾和姜嫵微微屈膝:“女兒告退。”

是夜,月色如水,姜妤躺在這張鋪著雲錦軟被、奢華柔軟的大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空氣中浮動著陣陣熏香。

想沈硯、想滿滿,想沈府的一切。

沈硯此刻在做什麽?是否也對著這同一輪月亮,思念著她?棲梧夜裏醒來,找不到娘親,會不會哭鬧?沈硯那般清冷的人,哄起孩子來,總是有些笨拙卻無比耐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