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此愛，歲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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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此愛，歲歲溫柔
沈烈從身後擁住顧若溪，他的吻落在她的後頸，然後又到蝴蝶骨。
她在沈烈懷裏輕輕顫抖。
“說你要我。”沈烈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裏，呼吸漸漸重了。
“嗯。”顧若溪應了一聲，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然後是他的手臂，環過顧若溪腰側的時候頓了頓，似乎丈量了一下，又收緊。
顧若溪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
一想到意外出生的小朗，沈烈盡管做了安全措施，動作上總是還想著克制一些。
又一個吻落下來。很輕，她後頸那塊最薄的皮膚被他含住又放開，她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接著，她的蝴蝶骨被沈烈的唇描摹，沿著骨緣的弧度往下走。
顧若溪縮了縮肩膀，卻被他更緊地箍住，低低的笑聲震在她耳後：“躲什麽。”
他沒有停，甚至忽然說了幾句輕佻的話語。
顧若溪沒回答，把臉埋進枕頭裏。
沈烈的動作漸漸重了。顧若溪咬住嘴唇，身體深處的酥麻一陣陣湧上來，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
“叫我名字。”他的聲音啞了。
“嗯……”
“不對。”他加重了力道，“叫我名字。”
“阿烈……”她叫出來，聲音已經支離破碎。
他頓了一下，然後把她抱得更緊。
這一刻沈烈既自信又吃醋。自信是因為她在自己懷裏，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曾經和周至成在一起十年。沈烈曾經擔心她會不會在某個瞬間，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個人。
甚至之前，在體檢發現問題的時候，沈烈也想過，即使發生萬一，他也不允許顧若溪再回到周至成的身邊，因為那個男人對她不好，不值得他的若溪付出那麽多。
但他現在聽到的是“阿烈”。
顧若溪眼眶裏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溢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洇進枕頭裏。
那種被填滿的感覺太滿了，滿到她的身體輕輕發顫，滿到那些年的思念和委屈都找到了出口。她終於再次叫出聲，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泣音。
聽到這樣的聲音，沈烈覺得渾身血液都沸騰了。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橙黃的是路燈，浮著一層暖融融的霧氣，冷白的是寫字樓加班的窗口，像一枚枚浸了水的月亮。
還有零星幾點暖色的，是居民樓裏未眠的人家，透著橘黃色的光，隔著雨看過去，像籠著一層紗。
沈烈看著眼前的顧若溪，感受她在這樣霧月朦朧中，被他擁有著。
*
今天婚禮結束時。
傅聿舟追出來的時候，顧若雲正要往地鐵站走。她穿著伴娘禮服，薄薄的紗裙。
傅聿舟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顧若雲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掙開。
“快下雨了，”傅聿舟說，“若雲，讓我開車送你，好不好？這裏到地鐵站還有一段路，你沒帶傘。”
顧若雲沈默了幾秒。雨前的風把她裙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點了點頭。
車裏很安靜。雨刷器還沒打開，擋風玻璃上開始落零星的雨點，一顆一顆，緩緩落下。傅聿舟開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這段路。
“之前的事，”他開口，“是我說得不合適。我不對。”
顧若雲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但是你姐姐那邊……”他頓了頓，“你沒有告訴她吧？”
顧若雲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謝謝你替我保密。”
車廂裏又安靜了幾秒。雨點密了起來，打在車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若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們還是離婚吧。”
傅聿舟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若雲，”傅聿舟叫她的名字，聲音裏有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近乎懇求的東西，“你再考察我一段時間，好不好？”
傅聿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真的，我保證，再也不提那件事。”
顧若雲依舊沒有回答。
她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覆：盡管他現在態度誠懇，但是無法確定他以後態度會怎麽樣。
傅聿舟記得自己婚後第一次出差回來，推開家門，顧若雲正在廚房切菜，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蝴蝶結，他走上前把她擁入懷裏。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還是說了。
“若雲，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他坐在床邊，手心裏全是汗，“婚前檢查，查出我有弱精癥。”
顧若雲看著他。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但是……我想要孩子，特別想。我們能不能去做試管嬰兒？”
顧若雲是婦產科的醫學博士，她知道這個過程有多痛苦，知道那些冰冷的器械伸進身體時，再溫柔的動作也是傷害。
“傅聿舟，你是在騙婚嗎？”她的聲音很輕，“你婚前就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我只要一個孩子就夠了……”
“離婚。”
那兩個字砸下來，他懵了。
後來的事他不願細想。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低聲下氣地道歉，保證再也不提孩子的事。
可是顧若雲還是提出要離婚，她不想因為對方的問題，而讓自己承受痛苦。
在離婚冷靜期，他去接她下班。
這是他的習慣，只要有空，一定去。
那天她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一個男人突然沖出來，是他前陣子抓捕的犯罪集團的漏網之魚，對方蹲守了幾天，懷恨在心，找上門報覆。
傅聿舟撲過去保護她，刀子劃在他腹部。顧若雲只是被推倒，額頭磕在臺階上。
住院那兩周，住院那幾天，她經常給他燉湯、擦身、換藥，卻從不提那天之前的事。但是離婚冷靜期也就錯過了。
他想，這事翻篇了吧。
出院後，傅聿舟的媽非要張羅一桌飯，說沖沖晦氣。姨媽孫美美也來了。
孫美美在菜市場賣菜，嘴碎是出了名的。那天她坐在飯桌上，眼珠子在顧若雲肚子上轉了好幾圈。
“若雲啊，”孫美美夾了一筷子菜，“你們結婚多久了？”
“三個多月。”顧若雲低頭吃飯。
“三個多月？”孫美美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哎喲，我可得說說你。我家隔壁那小兩口，結婚一個月就懷上了。前頭那棟樓的老王家兒媳婦，兩個月，肚子就顯懷了。你們這都三個多月了，怎麽一點動靜沒有？”
顧若雲沒擡頭，要不是傅聿舟為了她擋了一刀，她差點說出真相。
“姨媽也是為你們好。”孫美美湊近些，“這結婚都三個月了，肚子還沒動靜，外頭人該說閑話了。”
傅聿舟走過來，眼神沈下來，“姨媽，你少說兩句。”
孫美美楞了楞，隨即笑起來：“喲，護上了？行行行，我不說了。反正著急的不是我。她自個兒是婦產科的，見的病例多，就沒給自己瞧瞧…”
話沒說完，手腕就被傅聿舟攥住了，往外拉。
孫美美踉蹌了兩步，嘴裏變了調：“哎哎哎你幹什麽！我可是你長輩！你松手——”
沒人攔。
幾個親戚互相看了看，誰也沒站起來。
門開了，孫美美被推出去，腳下一滑，扶著墻才站穩。她回頭想罵，對上傅聿舟的眼神，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孫美美在菜市場跟人吵架，居然被拘留了十天。
沒人知道是她前一天罵的那些話，惹惱了一個刑警隊長。傅聿舟動用了那點小權力，也挨了處分。但他什麽都沒跟顧若雲說。
顧若雲很快去了外地，參加進修。
再後來，那天深夜見到顧若溪，姐姐問她額頭上的傷怎麽回事，她覺得這個事情一言難盡，就沒有說。
這些年，姐姐顧若溪為她付出得夠多了，多到她不願意再開口。
顧若雲想起那一年，她高三。
父母相繼離世，催債的供應商上門威脅。
然後姐姐說：你好好覆習、考試，別的事不用管。
姐姐那時候放棄了多倫多大學的offer。她只知道姐姐閃婚，並且開始上班了，甚至有時還加班，開始每個月準時往她卡裏打錢。
錢不少，甚至比班級裏家境貧寒的同學還寬裕。
“你要吃好。”姐姐顧若溪每次來學校看她都說，“備考那麽累，不能虧了身體。周末不要去打工，不要有思想負擔，有姐姐在，而且你姐夫也會幫忙。”
顧若雲真的聽了。好好吃飯，好好備考，好好考上了醫學院。那時候她覺得姐夫真好，真體貼，真支持姐姐。
後來她學醫了，才知道那些“好”後面，藏著什麽。
姐姐生下小朗之後，提過一次說想考研。在國內讀碩士也行，一邊帶孩子一邊讀，辛苦一點沒關系。
顧若雲那時候已經上了大學，她告訴姐姐，她可以勤工儉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不需要姐姐再資助了，甚至如果有多餘的錢，她可以幫助姐姐。
姐姐說好。但是，她不久後又懷上了小朵。
顧若雲是醫學生。她知道姐姐那樣纖瘦的身體，接連生育兩個孩子有多辛苦。
她問姐姐，你還好嗎？
顧若溪說，我很好，很幸福，你別擔心。
可後來顧若雲明白了。那些話，是說給她聽的。
如果沒有孩子，姐姐會不會更早離開周至成？
她是婦產科醫生，見過太多婚姻的真相。那些甜蜜的新婚夫妻，幾個月後再來產檢，男人就開始不耐煩了。有的坐在候診區打游戲，有的全程低頭刷手機，有的幹脆不來，讓女人一個人挺著大肚子掛號、排隊、繳費。
姐姐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顧若雲清楚記得，在結婚前，姐姐根本不會做飯，可是後來沒多久，帶著身孕的姐姐，居然會做出各種美味的飯菜。
是不是孩子讓女人學會了隱忍？忍到最後，忍到男人出軌，忍到小三上門，忍到心徹底涼透，才終於放手。
如果不是因為秦麗琴都已經登堂入室了，姐姐是不是不會離婚？
而她現在，如果要懷個孩子，還要經歷辛苦的試管過程。
顧若雲甚至覺得，傅聿舟和前女友分手，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顧若雲從前姐夫周至成身上，看到了男人的現實。
她也從沈烈身上，看到了男人的好。
沈烈看姐姐的眼神，像是看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他為姐姐做的一切，那些細心的、周全的、不動聲色的安排，都是愛。
可顧若雲也知道，沈烈這樣的男人，少之又少。
少到類似於她在論文中形容某個罕見現象的一個英文短語，few and far between。
寥寥無幾。像沙漠裏的綠洲，像夜空中的流星，可遇而不可求。
顧若雲見過太多相反的了。
婦產科門診，有些冷血的場面，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記得那個女人。難產，一天一夜後，疼得跪在地上，求醫生剖腹產。婆婆不同意，說剖腹產貴，說順產對孩子好。老公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任由他媽擺布那個女人。女人跪在地上，拉著醫生的白大褂，哭著說求求你救救我。
顧若雲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籠在一片潮濕的喧囂裏。
顧若雲想起今晚的晚宴，敬酒到第三桌的時候，顧若溪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旁人根本沒察覺。但沈烈握著她的手，那一下頓挫順著指尖傳過來，他當即停了步子，低頭看她。
“怎麽了？”
顧若溪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走吧。”
沈烈沒動。他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她今天穿著那雙七厘米的紅色婚鞋。他把她的裙擺往後撥了撥，然後蹲了下去。
顧若雲站在姐姐身側，看見沈烈單膝點地，托起姐姐的腳踝，婚鞋後沿那兒，皮膚磨破了，洇出指甲蓋大小的一片紅。
沈烈的眉頭擰起來。
“李姨。”他偏過頭，“那雙我提前準備的紅色軟拖鞋，拿來。”
有人端著酒杯湊過來想敬酒，被他身邊的助理攔下了。沈烈沒擡頭，手指輕輕按了按那道勒痕，問：“什麽時候磨的？”
“就剛才，”顧若溪說，“不疼。”
“破皮了還不疼？”他擡眼看她，語氣裏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疼惜。
李姨很快回來，手裏拎著一雙拖鞋。紅色的，軟底的，鞋面上綴著小小的蝴蝶結。沈烈接過來，把鞋擺正，扶著顧若溪的腳踝替她換上。
旁邊有人起哄，說新郎太寵媳婦了。沈烈沒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顧若雲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這次婚前跟她說過的話：沈烈在外面是不怎麽說話，可在家裏，跟我什麽都說，什麽都肯說，還特別直截了當。
“若雲，”傅聿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今晚，你跟我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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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要我。”沈烈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裏，呼吸漸漸重了。
“嗯。”顧若溪應了一聲，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然後是他的手臂，環過顧若溪腰側的時候頓了頓，似乎丈量了一下，又收緊。
顧若溪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
一想到意外出生的小朗，沈烈盡管做了安全措施，動作上總是還想著克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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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若溪縮了縮肩膀，卻被他更緊地箍住，低低的笑聲震在她耳後：“躲什麽。”
他沒有停，甚至忽然說了幾句輕佻的話語。
顧若溪沒回答，把臉埋進枕頭裏。
沈烈的動作漸漸重了。顧若溪咬住嘴唇，身體深處的酥麻一陣陣湧上來，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
“叫我名字。”他的聲音啞了。
“嗯……”
“不對。”他加重了力道，“叫我名字。”
“阿烈……”她叫出來，聲音已經支離破碎。
他頓了一下，然後把她抱得更緊。
這一刻沈烈既自信又吃醋。自信是因為她在自己懷裏，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曾經和周至成在一起十年。沈烈曾經擔心她會不會在某個瞬間，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個人。
甚至之前，在體檢發現問題的時候，沈烈也想過，即使發生萬一，他也不允許顧若溪再回到周至成的身邊，因為那個男人對她不好，不值得他的若溪付出那麽多。
但他現在聽到的是“阿烈”。
顧若溪眼眶裏蓄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溢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洇進枕頭裏。
那種被填滿的感覺太滿了，滿到她的身體輕輕發顫，滿到那些年的思念和委屈都找到了出口。她終於再次叫出聲，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泣音。
聽到這樣的聲音，沈烈覺得渾身血液都沸騰了。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橙黃的是路燈，浮著一層暖融融的霧氣，冷白的是寫字樓加班的窗口，像一枚枚浸了水的月亮。
還有零星幾點暖色的，是居民樓裏未眠的人家，透著橘黃色的光，隔著雨看過去，像籠著一層紗。
沈烈看著眼前的顧若溪，感受她在這樣霧月朦朧中，被他擁有著。
*
今天婚禮結束時。
傅聿舟追出來的時候，顧若雲正要往地鐵站走。她穿著伴娘禮服，薄薄的紗裙。
傅聿舟輕輕拉住她的手腕。
顧若雲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掙開。
“快下雨了，”傅聿舟說，“若雲，讓我開車送你，好不好？這裏到地鐵站還有一段路，你沒帶傘。”
顧若雲沈默了幾秒。雨前的風把她裙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點了點頭。
車裏很安靜。雨刷器還沒打開，擋風玻璃上開始落零星的雨點，一顆一顆，緩緩落下。傅聿舟開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這段路。
“之前的事，”他開口，“是我說得不合適。我不對。”
顧若雲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但是你姐姐那邊……”他頓了頓，“你沒有告訴她吧？”
顧若雲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謝謝你替我保密。”
車廂裏又安靜了幾秒。雨點密了起來，打在車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若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們還是離婚吧。”
傅聿舟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若雲，”傅聿舟叫她的名字，聲音裏有一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近乎懇求的東西，“你再考察我一段時間，好不好？”
傅聿舟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真的，我保證，再也不提那件事。”
顧若雲依舊沒有回答。
她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重覆：盡管他現在態度誠懇，但是無法確定他以後態度會怎麽樣。
傅聿舟記得自己婚後第一次出差回來，推開家門，顧若雲正在廚房切菜，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蝴蝶結，他走上前把她擁入懷裏。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還是說了。
“若雲，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他坐在床邊，手心裏全是汗，“婚前檢查，查出我有弱精癥。”
顧若雲看著他。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但是……我想要孩子，特別想。我們能不能去做試管嬰兒？”
顧若雲是婦產科的醫學博士，她知道這個過程有多痛苦，知道那些冰冷的器械伸進身體時，再溫柔的動作也是傷害。
“傅聿舟，你是在騙婚嗎？”她的聲音很輕，“你婚前就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我只要一個孩子就夠了……”
“離婚。”
那兩個字砸下來，他懵了。
後來的事他不願細想。只記得自己說了很多話，低聲下氣地道歉，保證再也不提孩子的事。
可是顧若雲還是提出要離婚，她不想因為對方的問題，而讓自己承受痛苦。
在離婚冷靜期，他去接她下班。
這是他的習慣，只要有空，一定去。
那天她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一個男人突然沖出來，是他前陣子抓捕的犯罪集團的漏網之魚，對方蹲守了幾天，懷恨在心，找上門報覆。
傅聿舟撲過去保護她，刀子劃在他腹部。顧若雲只是被推倒，額頭磕在臺階上。
住院那兩周，住院那幾天，她經常給他燉湯、擦身、換藥，卻從不提那天之前的事。但是離婚冷靜期也就錯過了。
他想，這事翻篇了吧。
出院後，傅聿舟的媽非要張羅一桌飯，說沖沖晦氣。姨媽孫美美也來了。
孫美美在菜市場賣菜，嘴碎是出了名的。那天她坐在飯桌上，眼珠子在顧若雲肚子上轉了好幾圈。
“若雲啊，”孫美美夾了一筷子菜，“你們結婚多久了？”
“三個多月。”顧若雲低頭吃飯。
“三個多月？”孫美美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哎喲，我可得說說你。我家隔壁那小兩口，結婚一個月就懷上了。前頭那棟樓的老王家兒媳婦，兩個月，肚子就顯懷了。你們這都三個多月了，怎麽一點動靜沒有？”
顧若雲沒擡頭，要不是傅聿舟為了她擋了一刀，她差點說出真相。
“姨媽也是為你們好。”孫美美湊近些，“這結婚都三個月了，肚子還沒動靜，外頭人該說閑話了。”
傅聿舟走過來，眼神沈下來，“姨媽，你少說兩句。”
孫美美楞了楞，隨即笑起來：“喲，護上了？行行行，我不說了。反正著急的不是我。她自個兒是婦產科的，見的病例多，就沒給自己瞧瞧…”
話沒說完，手腕就被傅聿舟攥住了，往外拉。
孫美美踉蹌了兩步，嘴裏變了調：“哎哎哎你幹什麽！我可是你長輩！你松手——”
沒人攔。
幾個親戚互相看了看，誰也沒站起來。
門開了，孫美美被推出去，腳下一滑，扶著墻才站穩。她回頭想罵，對上傅聿舟的眼神，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孫美美在菜市場跟人吵架，居然被拘留了十天。
沒人知道是她前一天罵的那些話，惹惱了一個刑警隊長。傅聿舟動用了那點小權力，也挨了處分。但他什麽都沒跟顧若雲說。
顧若雲很快去了外地，參加進修。
再後來，那天深夜見到顧若溪，姐姐問她額頭上的傷怎麽回事，她覺得這個事情一言難盡，就沒有說。
這些年，姐姐顧若溪為她付出得夠多了，多到她不願意再開口。
顧若雲想起那一年，她高三。
父母相繼離世，催債的供應商上門威脅。
然後姐姐說：你好好覆習、考試，別的事不用管。
姐姐那時候放棄了多倫多大學的offer。她只知道姐姐閃婚，並且開始上班了，甚至有時還加班，開始每個月準時往她卡裏打錢。
錢不少，甚至比班級裏家境貧寒的同學還寬裕。
“你要吃好。”姐姐顧若溪每次來學校看她都說，“備考那麽累，不能虧了身體。周末不要去打工，不要有思想負擔，有姐姐在，而且你姐夫也會幫忙。”
顧若雲真的聽了。好好吃飯，好好備考，好好考上了醫學院。那時候她覺得姐夫真好，真體貼，真支持姐姐。
後來她學醫了，才知道那些“好”後面，藏著什麽。
姐姐生下小朗之後，提過一次說想考研。在國內讀碩士也行，一邊帶孩子一邊讀，辛苦一點沒關系。
顧若雲那時候已經上了大學，她告訴姐姐，她可以勤工儉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不需要姐姐再資助了，甚至如果有多餘的錢，她可以幫助姐姐。
姐姐說好。但是，她不久後又懷上了小朵。
顧若雲是醫學生。她知道姐姐那樣纖瘦的身體，接連生育兩個孩子有多辛苦。
她問姐姐，你還好嗎？
顧若溪說，我很好，很幸福，你別擔心。
可後來顧若雲明白了。那些話，是說給她聽的。
如果沒有孩子，姐姐會不會更早離開周至成？
她是婦產科醫生，見過太多婚姻的真相。那些甜蜜的新婚夫妻，幾個月後再來產檢，男人就開始不耐煩了。有的坐在候診區打游戲，有的全程低頭刷手機，有的幹脆不來，讓女人一個人挺著大肚子掛號、排隊、繳費。
姐姐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顧若雲清楚記得，在結婚前，姐姐根本不會做飯，可是後來沒多久，帶著身孕的姐姐，居然會做出各種美味的飯菜。
是不是孩子讓女人學會了隱忍？忍到最後，忍到男人出軌，忍到小三上門，忍到心徹底涼透，才終於放手。
如果不是因為秦麗琴都已經登堂入室了，姐姐是不是不會離婚？
而她現在，如果要懷個孩子，還要經歷辛苦的試管過程。
顧若雲甚至覺得，傅聿舟和前女友分手，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顧若雲從前姐夫周至成身上，看到了男人的現實。
她也從沈烈身上，看到了男人的好。
沈烈看姐姐的眼神，像是看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他為姐姐做的一切，那些細心的、周全的、不動聲色的安排，都是愛。
可顧若雲也知道，沈烈這樣的男人，少之又少。
少到類似於她在論文中形容某個罕見現象的一個英文短語，few and far between。
寥寥無幾。像沙漠裏的綠洲，像夜空中的流星，可遇而不可求。
顧若雲見過太多相反的了。
婦產科門診，有些冷血的場面，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記得那個女人。難產，一天一夜後，疼得跪在地上，求醫生剖腹產。婆婆不同意，說剖腹產貴，說順產對孩子好。老公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任由他媽擺布那個女人。女人跪在地上，拉著醫生的白大褂，哭著說求求你救救我。
顧若雲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籠在一片潮濕的喧囂裏。
顧若雲想起今晚的晚宴，敬酒到第三桌的時候，顧若溪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旁人根本沒察覺。但沈烈握著她的手，那一下頓挫順著指尖傳過來，他當即停了步子，低頭看她。
“怎麽了？”
顧若溪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走吧。”
沈烈沒動。他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她今天穿著那雙七厘米的紅色婚鞋。他把她的裙擺往後撥了撥，然後蹲了下去。
顧若雲站在姐姐身側，看見沈烈單膝點地，托起姐姐的腳踝，婚鞋後沿那兒，皮膚磨破了，洇出指甲蓋大小的一片紅。
沈烈的眉頭擰起來。
“李姨。”他偏過頭，“那雙我提前準備的紅色軟拖鞋，拿來。”
有人端著酒杯湊過來想敬酒，被他身邊的助理攔下了。沈烈沒擡頭，手指輕輕按了按那道勒痕，問：“什麽時候磨的？”
“就剛才，”顧若溪說，“不疼。”
“破皮了還不疼？”他擡眼看她，語氣裏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疼惜。
李姨很快回來，手裏拎著一雙拖鞋。紅色的，軟底的，鞋面上綴著小小的蝴蝶結。沈烈接過來，把鞋擺正，扶著顧若溪的腳踝替她換上。
旁邊有人起哄，說新郎太寵媳婦了。沈烈沒接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顧若雲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這次婚前跟她說過的話：沈烈在外面是不怎麽說話，可在家裏，跟我什麽都說，什麽都肯說，還特別直截了當。
“若雲，”傅聿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今晚，你跟我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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