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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過了今夜,就此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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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過了今夜,就此告別

那一天,顧若溪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沾著木屑的頭發,看著他眼裏的關切。

九月的晚風穿過樓道,帶著初秋的涼意,但此刻,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謝謝。”顧若溪輕聲說,眼眶濕潤。

“不客氣。”周至成頭也不回地走了,但是顧若溪感覺他的神態,似乎是欲言又止。

一周以後,顧若溪已經找打了工作,妹妹顧若雲在高三階段學習緊張,顧若溪已經給她湊了一個學期的住宿費,讓她安心住校,同時也可以避免債主的打擾。

顧若溪下班從寫字樓出來時,天邊已染上淡淡的橘色,她走進了公司附近那個熟悉的菜市場。

此時市場裏正是晚市最熱鬧的時候。攤販們亮起昏黃的燈泡,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蔬菜的泥土氣息、魚腥味和熟食攤飄來的鹵香。顧若溪穿行其間,在幾個攤前停下,仔細挑選著打折的青菜。

“老板,這菜能便宜點嗎?葉子都有些蔫了。”她問道。

攤主是個中年婦女,看了看她認真的表情,擺了擺手:“姑娘,這已經是處理價了,再便宜我要虧本了。”

“那我多買兩把,您給算便宜些?”顧若溪追問。

攤主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行吧行吧,看你一個姑娘家也不容易。”

顧若溪低頭掏錢包時,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隔了兩個攤位的蔬菜攤前,周至成正彎腰挑選著茄子。

顧若溪付完錢,拎著菜準備離開,周至成恰在這時擡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嘈雜的市場裏相遇,他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顧小姐。”他提著裝茄子的塑料袋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

“周老板。”顧若溪點點頭,註意到他手裏除了茄子,還拎著一小袋青椒和幾個土豆,“你也來買菜?”

“廠裏廚師請假了,工人們說明天想吃我做的地三鮮。”周至成的語氣很自然,“正好下班路過,就買點食材回去。”

他們並肩走出菜市場,黃昏的光線將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市場外的路口,顧若溪準備道別,周至成卻停下了腳步。

“顧小姐,”他轉過頭,黃昏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中一絲少見的猶豫,“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顧微微一怔。周至成很快補充道:“有些話想和你聊聊。另外,我也擔心吳總那些人會不會再來找你麻煩。當然,如果你不方便,就改天。還有,你放心,不是去我家裏面,是去餐館。”

顧若溪看著他。他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吳總那樣看年輕女孩時常有的、讓人不適的打量。

“好。”她聽見自己說,“謝謝上次你幫我解圍。要不要我來請客?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周至成搖頭:“哪有讓女士請客的道理。我知道一家小店,菜做得幹凈,價格也實惠。”

小餐館門面樸素,招牌“聽月閣”卻很別致。推門進去,裏面只有五六張桌子,卻收拾得幹凈整潔。老板娘顯然認識周至成,熱情地打招呼:“周老板來啦?還是老位置?”

“對,麻煩張姐了。”周至成領著顧若溪走到靠窗的位置,窗臺上擺著一盆茂盛的綠蘿,葉片在夕陽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這裏的紅燒茄子和家常豆腐做得不錯,”他遞過菜單,“你看看還有什麽想吃的。”

顧若溪接過菜單,價格確實親民,她點了一道清炒時蔬,周至成加了紅燒茄子和豆腐湯,又要了兩碗米飯。

等菜的間隙,夕陽完全沈入地平線,巷子裏亮起昏黃的路燈。周至成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起身去消毒櫃取來碗筷,用茶水仔細燙過,才放到顧若溪面前。

周至成開口:“新工作還適應嗎?”

“還好,同事們都很友善。”顧若溪頓了頓,“謝謝你那天……幫我。”

周至成擺擺手:“舉手之勞。倒是你,”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而認真,“一個人住,要多註意安全。如果有任何麻煩,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廠裏離你那邊不算遠。”

這時老板娘端來了菜。紅燒茄子油亮誘人,豆腐湯冒著熱氣,清炒時蔬翠綠新鮮。周至成先盛了一碗湯放到顧若溪面前:“顧小姐,你趁熱喝,暖胃。”

晚餐過半,周至成放下筷子,神情變得認真。“若溪,”他第一次這樣稱呼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

顧若溪擡起頭。

“其實上次我沒有把話說完,去年春天,我去你們廠裏送貨,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就心動了。”

他頓了頓:“但我那時是個喪偶三年的男人,經營著小小的家具廠。而你,是廠長的千金,聽說你正在讀大三,前程似錦,溫柔貌美,我聽說你還要讀研究生。而且我當時不僅經濟條件比你差很多,我學歷也不如你,我年紀也比你大好多,我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資格追求你,配不上你,連想都覺得是褻瀆,所以從未提起過。”

顧若溪楞住了,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表白。

“後來你家出事,我看著你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心裏很難受。”周至成繼續說,“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合適,但我只是想說,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我會用盡全力。但是,我也說清楚,我絕不強求,即便你不願意接受我的追求,如果你以後還需要我的幫助,你依然可以給我打電話。”

顧若溪看著他,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眼神堅定。

就在那一刻,一個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如果她有了新的生活,沈烈就能徹底死心,安心完成學業了。

因為當時,沈烈還在試圖通過同學來聯系她。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說服力,幾乎讓她立刻做出了決定。

“周先生,”她如實相告,“我懷孕了。”

周至成如此坦誠,顧若溪也不忍心瞞著他。

周至成顯然也楞住了,但他很快恢覆了平靜。“是不是孩子父親已經和你分手了?”

顧若溪點頭,等待著他的拒絕。

但周至成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如果是這個情況,那麽若是你接受我,我們就要盡快結婚一起住了,否則你很快就會顯懷了吧,總會難免有人要說閑話,而且你一個人住,萬一吳總再來找你…”

他的回答如此簡單,又如此沈重,都在考慮她。顧若溪的眼淚終於落下:“你為什麽要接受這樣的我?”

周至成遞過紙巾,聲音溫柔:“因為對我來說,能夠站在你身邊,已經是曾經不敢想象的幸運。你就像天邊的雲,我原以為只能仰望,沒想到有一天,雲會落到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之前我和吳總說的是真的。我家確實有個親戚在公安局工作,如果還有債主來鬧事,我可以請他幫忙,讓他們只能走正規法律途徑,而不是威脅你和你妹妹的安全。”

這句話擊中了顧若溪最後的心防。她可以承受自己的苦難,但不能讓妹妹也生活在恐懼中。

周至成眼中閃過覆雜的光芒,有關切,有喜悅,也有深深的憐惜。他鄭重地點頭:“我會好好待你,只是希望,你把孩子的身世做好保密,不要告訴你的前男友,畢竟以後是我養育這個孩子。可以嗎?”

顧若溪點點頭。

周至成的目光坦蕩,“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給我答覆,更不是要趁人之危。我希望我對你來說,沒有壓力,沒有條件,只是……一個選項。”

一周以後,顧若溪答應了周至成的求婚。

*

顧若溪把一切都告訴了沈烈,除了小朗的身世,因為她答應過周至成要保密。

這是周至成當時提出的唯一的條件。

沈烈聽到這裏,“你和我分手後,受到這麽多苦,為什麽一個字都不告訴我?”

“如果我告訴你,”她的聲音柔得像夜風,“你是不是會立刻買最早一班機票回國?”

沈烈張了張嘴,答案不言而喻。

“你看,我了解你。”顧若溪的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你真的會不顧一切地回來。可是我那麽喜歡你,我哪裏舍得讓你中斷學業?哪裏對得起你父母多年的期盼?何況,你回來以後,問題並不能解決。”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攢說下去的勇氣。“我答應過你父親的。我承諾會離開你。沈烈,破產不是小事,它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漣漪會讓岸邊所有人都濕了鞋。你父母不希望你和我結婚,不只是因為門第變化,更是因為他們預見到了這場災難會波及到你。”

沈烈想反駁,想說“我不在乎”,但顧若溪輕輕按住他的手。

“還有下面的供應商,那些靠著我們工廠訂單過活的小企業主,也因此倒閉了兩家。”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一個人的困境尚可承受,但拖累無辜者墜入深淵的負罪感,我承擔不起。我更承擔不起的,是成為你人生路上的絆腳石。”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極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日星光。

“周至成的家具廠很小,小到那些債權人一看就覺得沒有起訴的價值。可對你來說,”她轉回視線,“如果我告訴你,你會拋棄一切回到我身邊。那樣哪裏是愛你?那是我自私地毀掉你的未來。”

“我們來參加同學的葬禮,見證一段生命驟然結束。”沈烈繼續說,聲音低沈如夜語,“可你是否想過,人生無常,如果……如果我忽然去世,你會不會後悔今夜沒有讓我再次擁有你?”

顧若溪的臉色瞬間蒼白,她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許胡說!你不會有事!”

她的手柔軟而溫暖,掌心貼著他的嘴唇。沈烈握住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她的掌心。

正因為那段情感結束地很突然,它在時光琥珀裏凝固成了理想的模樣,無關柴米油鹽的消磨,沒有相看兩厭的終局。

顧若溪記得,提出分手那天,她反反覆覆聽著那一首歌“用盡傷人的話去說,都沒想能不能收得回啊,出口之後卻更失落,也會更難過…”

沈烈沒有告訴她,那一年,在她提出分手之後沒多久,他就得了嚴重的流感,後來又引發心肌炎。在病房裏,高燒第四天的清晨,他張了張嘴,燒灼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沈烈的父母已經趕到多倫多去看他,母親哭喊著“阿烈別睡”的聲音,似乎很遙遠。那一天,顧若溪正在父母的葬禮上哭泣。

顧若溪的話語在空氣中漸漸消散,那些關於選擇、關於無奈、關於深沈愛意的剖白,像秋夜的薄霧般縈繞在房間裏。

沈烈緩緩站起身。昏黃燈光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張她喜歡了多年的臉龐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

下一秒,沈烈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整個橫抱起來。

“沈烈,你——”

他沒有回答,只是穩步走向床鋪,將她輕柔地放在床單上。床墊微微下陷,顧若溪陷在一片柔軟中。

緊接著,沈烈的身體覆下來,雙手撐在她身側。

他們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烈的目光深沈如夜,裏面翻湧著她熟悉又陌生的情感,那是十年前曾讓她沈醉的深情,卻又多了歲月沈澱後的覆雜與隱忍。

顧若溪感受到他的滾燙。

她的手抵在沈烈胸前,用力推拒。眼淚再次湧出,在深夜的光線下閃爍如碎鉆。

“不可以做,”她的聲音顫抖卻堅決,“真的不可以……我堅持要睡沙發。我們就到這裏吧,以後也不要再見面了。”

沈烈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模樣,看著她緊抿的唇和微微瑟縮的肩膀。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掙紮,不是拒絕,而是堅守。她在用盡全身力氣,守護那條她不想跨越的界限。

沈烈起身,“你睡床上,”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今晚我睡沙發。”

顧若溪坐起身,抱著膝蓋。

沈烈讀懂了她的眼神:“我們重逢後,我很想給你打電話,但是我怕打擾你,我忍住了沒打,我知道…明天走出這個房間,你也不會再聯系我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拉黑我。”

他站起身,走到沙發前。那沙發不大,對一個身高一米八五的男人來說,顯然不會舒服。

沈烈從櫃子裏取出備用的毯子和枕頭。

顧若溪知道,這一段青春裏眷戀過的感情,也只能到此為止。

“睡吧,醒來就可以吃早餐了,這個酒店的早餐很不錯。煎蛋是溏心的,培根脆得恰到好處,酸奶裏埋著藍莓,我偷看過菜單了,都是你喜歡吃的。”沈烈沒有再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說,帶著一絲安慰性質的幽默語氣。

顧若溪看著他寬闊的後背,看著他將毯子鋪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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