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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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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相遇

臥室裏。

周至成從顧若溪身上下來時,額前的一滴汗珠發梢滴落,有一滴正巧落在她鎖骨凹陷處。他又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那個吻帶著尚未散盡的熱度,像一枚溫柔的印章,蓋在這段親密時光的末尾。

顧若溪的皮膚在這樣的光下,呈現出一種細膩溫潤的質感,不是冰冷的白,而是透著淡淡暖意的象牙色。

而後他起身,走向主臥內的浴室。

門被輕輕帶上,水聲響起,淅淅瀝瀝,像深夜的雨。

顧若溪躺在尚有餘溫的床單上,皮膚還殘留著方才的觸感。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十幾分鐘之前,她洗完澡後,被他用浴巾裹著從浴室抱出來。

他把她放在床沿,蹲下身給她擦幹腳踝上的水珠。他們最近夫妻生活的頻率,基本上是一個月一兩次。

記憶的線開始往回倒。

剛結婚的那一年。新婚之夜,周至成就把自己的枕頭抱去了次臥。

“我睡覺不老實,”他解釋時耳朵發紅,“怕碰到你和寶寶。”

其實他們都知道不是這個原因。

有幾次深夜,顧若溪起來喝水,看見次臥門下透出的光。她推門進去,周至成正對著電腦工作,臺燈的光勾勒出他緊繃的側臉輪廓。

那幾個月的分房而眠,是他用距離畫出的保護區。克制,成了他表達愛的方式。

現在回憶起來,他們的婚姻,這些年也並非一帆風順。

大約在三年前,她體會到了那傳說中的“七年之癢”。那時,周至成的家具廠,接連談成了幾筆利潤可觀的大單。他回家時間越來越晚,身上常帶著揮之不去的煙酒氣,有時是應酬客戶,有時是盯著工廠趕工。

電話裏,他的聲音總是短促而疲憊:“今晚有個重要飯局,你先睡。”

最讓顧若溪感到某種無形隔閡滋生的,是那幾次“夜不歸宿”。並非毫無交代,他會發來一條信息,通常是在深夜十一二點,措辭簡單直接:“今天喝多了,不方便開車,就住在飯店隔壁的酒店了,你和孩子們早點睡。”

附上的,有時是一張酒店房卡的模糊照片,有時是定位。信息準時,理由充分,甚至透著一種“為避免酒駕風險而負責任”的意味。

但是顧若溪也知道,如果很想回家,他可以找代駕的。

身體的疏離,比言語的減少更誠實。

夫妻生活,本就談不上頻繁,從新婚第二年時的兩三天一次,漸漸穩定到大約一周一次的、帶著點例行公事意味的溫存。

而到了三年前那段時間,則驟然冷卻。變成了兩個月一次,甚至更久。

妹妹顧若雲曾經問道:“姐,姐夫最近是不是太忙了點?”她頓了頓,眼神裏流露出擔憂和一絲試探,“你……就沒想過看看他手機?或者問問清楚?”

顧若溪臉上沒什麽激烈的情緒,“看什麽?問了又能怎樣。”

顧若雲被她的反應噎了一下,“你就一點不擔心?男人到了這個年紀,又有點小錢,外面誘惑那麽多……”

顧若溪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際。擔心嗎?好像有。一種隱約的、懸浮的難受,像梅雨季墻壁上滲出的濕氣,不尖銳,卻無處不在,讓心裏頭總是潮乎乎、悶沈沈的。

可若說那是被背叛的刺痛、是信仰崩塌式的絕望,卻又遠遠談不上。

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婚姻生活本就如此,確認激情終將褪色。

更讓她自己暗暗心驚的是,當若雲暗示丈夫“出軌”這個可能性時,她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沒有掀起想象中的驚濤駭浪。沒有立刻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沖動。

是不是因為,內心深處最眷戀的、最能牽動她所有激烈情緒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周至成?這個念頭像暗夜裏的螢火,一閃而過。

她對周至成,有感激,有依賴,有親情,有共同養育孩子的緊密聯結,甚至有一些在平淡歲月裏滋生出的、習慣性的愛。

她安慰自己,周至成或許並非有意冷落,只是被生存壓力暫時壓過了表達溫情的能力。

她又想起,在多年前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決絕地提出與沈烈分手時,為了斷絕所有念想,曾狠心刪除了他的微信。

沈烈不願意分手。

沈烈後來反覆發來好友申請,驗證消息裏,從一開始的一大堆話語,後來變成只有一個問號,像無聲而固執的叩問。她怕自己心軟,最終,顫抖著手,將那個熟悉的頭像拉進了黑名單。

而沈烈當時遠在加拿大讀研,無法立刻回國。

從此,沈烈的消息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世界,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有。

她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面對現實。

可心是一座不聽話的城池,禁令越嚴,思念的野草反而在不見光的角落裏瘋長。周至成的冷淡期,無意中成了這片野草滋生的溫床。

三年前被冷淡的時候,她選擇維持表面的平靜,將那些隱約的難受、對沈烈的眷戀、以及對婚姻本質的困惑,統統壓進心底,繼續扮演好妻子、好母親的角色。

七年之癢的持續時間不算長,不到一年,周至成又恢覆了以往的模樣,很少應酬,盡早回家。

家庭的經濟變化,是從去年開始的。

像一場無聲蔓延的寒潮,房地產行業的涼意迅速傳導至下游。辦公家具訂單肉眼可見地減少,老客戶的續單變得遲疑,價格被壓得越來越低,而原材料和人工成本卻居高不下。

周至成打給客戶的要賬電話越來越多,眉頭間的“川”字紋路也越來越深。他在家裏話變得更少,不再像以前那樣偶爾聊聊廠裏有趣的事。

今年年初,他做出了決定:在維持原有辦公家具業務的同時,嘗試開拓居家家具市場。

“現在公司家具采購縮減得厲害,但家總是要住的,人總要買家具。”他對顧若溪解釋,有一種被形勢逼迫的冷靜,“與此同時,我聯系了幾個線上平臺,也打算做點定制化的嘗試。總得試試,不能坐等。”

顧若溪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更大的資金投入,新開辟的產品線,更激烈的競爭,以及周至成更多不眠的夜晚和早生的華發。工廠是他的心血,也是這個家庭最核心的經濟支柱。

所以,即使前路未蔔,他也必須硬著頭皮轉型,在行業的寒冬裏,試圖點燃另一堆可能更微弱的火。

去年,家裏的汽車被他賣掉,用來支付欠工人的工資,周至成甚至考慮過,把現在住的這套三室兩廳兩衛進行抵押,或者置換一套小一點的房子。

這套房子,是他們在婚後第三年賣掉了原來那套小戶型以後買的,周至成在婚後第七年提前還完了全部房貸。

而現在,顧若溪已經失業兩個多月。

昨天下午,顧若溪又接到一個面試電話,她猶豫著答應去試試,電話裏說面試時間是後天下午。

“否則如果今天要去上班,那麽也可能就不去酒店了。”

這個念頭突然閃現。

是啊,如果有重要的面試,如果她還像半個月前那樣朝九晚五...也許她就不會出現在那裏,站在洲際酒店十七樓的走廊上。

失業給了她時間,太多的時間。時間用來投簡歷,用來等待,用來焦慮,用來忙碌,也用來回憶。

在那些空白的時間裏,往事如潮水般湧來,無法抵擋。她想起沈烈的面容,想起那毫不猶豫轉來的三萬元,想起他發來的那條信息。

手機屏幕在床頭櫃上亮起的瞬間,顧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抓過手機,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自從重新加上沈烈的微信後,她就一直把手機帶在身邊。洗澡時,要用防水袋裝著放在置物架上,屏幕朝上;睡覺時,必須放在觸手可及的枕邊。

畢竟以前沈烈在她的黑名單裏,她不需要擔心。

這種隱秘的緊張,像一根細絲勒在心口,平時不覺,稍有動靜便驟然收緊。

屏幕上是妹妹顧若雲發來的微信:“姐,周末有空嗎?救場如救火!同事又給我安排了個相親,你陪我去吧,幫我把把關。”

緊繃的神經倏然松懈。顧若溪簡短回覆:“如果有空,我就去。”

浴室的水聲停了。周至成裹著浴巾出來,頭發還在滴水。他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幾乎是同時,鈴聲急促地響起。

“什麽?人怎麽樣了?送醫院了?明天那批貨?…”他低聲講著電話,神色逐漸凝重。

掛斷電話,周至成揉了揉眉心,常年和家具打交道的指腹有些粗糙。顧若溪走出浴室。

“倉庫的老李,晚上清點的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了,腿折了。明天世錦華府那邊有高價定制的兩件家具要送貨安裝,客戶催得急。司機老張和會計小陳倒是能去,可是助理小王又回老家了,這筆訂單非常重要。”

這一年,因為業務減少,已經有不少員工離職,會計也被迫身兼多職。

他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顧若溪,“若溪,你明天上午能不能抽空幫個忙?不用你扛東西,就是到了客戶家,你幫忙開開門、遞遞工具什麽的。”

顧若溪看著丈夫,她點了點頭:“行。”

周至成松了口氣,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謝謝老婆。早點睡。”

周至成關掉床頭燈,黑暗中,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若溪,”他側過身,面向她,“明天要送的這張床,還有那套兒童桌椅,客戶要求極高。用的是我們庫裏最好的木料,料子沈實,紋理漂亮,光是烘幹和陳化就花了不少時間。價格也相當不菲,我都沒有舍得給孩子用這麽昂貴的書桌,以後我給孩子們買。”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窗外秋蟲的鳴叫斷續傳來,襯得室內更靜。

“客戶預付了六成定金,相當爽快。合同寫明,明天安裝驗收完畢,當場結清尾款。”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握住了顧若溪微涼的手指,“這筆尾款一到賬,你之前為了幫我周轉,向你朋友借的那三萬塊,就能馬上還上了。我知道…你雖然不說,但心裏一直記掛著。”

顧若溪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動。

那筆錢,是沈烈的,她確實放在心上,雖然她知道,沈烈應該不會催她還錢。

“所以這次交貨,我特別看重。”周至成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你也知道,現在辦公家具那邊…行情不好做。很多單子,預付一點點,尾款一拖再拖。家裝高端定制這塊,尤其是這樣肯為品質付高價的客戶,是我們的命脈,更是信譽,我希望把口碑做好。”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疲憊,但隨即又提起勁來:“不過你別擔心,資金情況會好轉,下周,開發區那個科技公司的項目尾款,應該也能到賬了。我已經跟過好幾次,李總那邊口風很確定。”

顧若溪在黑暗中點了點頭,盡管知道他未必可以看見。她的臉頰蹭了蹭柔軟的枕面,輕聲說:“嗯,我知道。你辦事,向來穩妥。”

他告訴她這些,不是訴苦,也不是尋求寬慰,而是將她真正視為同舟共濟的夥伴。

周至成似乎松了口氣,緊握她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些。“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顧若溪閉上眼,沒多久,耳邊是他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上,秋色已濃。

天空是那種高遠疏淡的灰藍色,陽光稀薄,風裏滿是梧桐落葉幹燥的氣息。

顧若溪坐在貨卡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周至成和司機老張在前排低聲討論著搬運方案,會計在後面核對單據。

車廂裏彌漫著木頭的味道,以及男性汗水混合的淡淡氣味。

世錦華府是星城有名的品質小區,鬧中取靜,樓間距開闊,銀杏樹金黃燦爛。

貨卡在門衛處做了登記,緩緩駛入。車輪經過林蔭道。

小區內的建築群是統一的新現代主義風格,色調以高級的淺灰與米白為主,線條幹凈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整齊排列,如同精心打磨的黑曜石,反射著天光雲影。

樓宇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保證了私密,又共享著開闊的視野與充沛的陽光。中央是一片巨大的鏡面水景,倒映著建築的幾何輪廓和藍天,幾株姿態優美的植物立於水畔,紅葉點點,為這幅冷靜的畫面註入一抹暖色與靈動。

整個小區沐浴在上午清朗的秋光裏。

在七號樓下,車停穩後,周至成跳下車,指揮著老張和小陳開始解固定繩索。那張巨大的實木床和桌椅套裝被層層軟墊和繃帶包裹著。

“若溪,你先上去按電梯,是701,你和客戶打個招呼,說我們到了。確認他們在家後,我們再運上去,你把我的名片再給他們送兩張。”周至成回頭對她說。

周至成以前吃過虧,客戶明明說家裏有人,但是等到家具扛上樓,客戶又打電話說家裏人出門了。

“好。”顧若溪應聲,攏了攏身上的薄風衣,走向單元門。

電梯緩緩上行,金屬壁映出她略顯模糊的身影。她理了理頭發,心中莫名有些許緊張,或許是因為這單生意金額很大,客戶要求苛刻,周至成特別重視。

“叮——”七樓到了。

走廊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走。她走到701室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內傳來腳步聲。顧若溪臉上已經下意識地調整出禮貌的微笑。

門開了。

“您好,我們是至成家具公司的,今天來給您送家具,是一張大床和…”還沒有說完,顧若溪就楞住了。

站在門內的男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面容清雋。正是沈烈。

他顯然也楞住了,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沈烈,是送家具的來了嗎?他們跟我約了今天早上九點的。”門內傳來了一個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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