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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酒店房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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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酒店房間門口

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間的縫隙,灑在市中心洲際酒店門前的廣場上。

顧若溪站在街角,擡頭望向那棟高高的建築,墨鏡後的眼睛裏帶著猶豫不決的光芒。

這副墨鏡是她今早特意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黑色寬邊,鏡面反光,幾乎遮住她大半張臉。

鏡片後的世界被染上暗色調,就像她此刻的內心。

平日裏,她從不戴這類的配飾,但現在她需要偽裝,至少是心理上的偽裝。

而且她也擔心萬一碰到什麽熟人。

畢竟,在她的生活裏,出軌這兩個字,以前從未存在過。

她穿過旋轉門,踏入酒店大堂。冷氣撲面而來,與外界的九月暖陽形成鮮明對比,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出她纖細的身影。

前臺工作人員忙碌著,幾位客人坐在休息區低聲交談,沒人註意到她。或者至少,她希望沒人註意到這個戴墨鏡的女人,這個可能即將踏入道德懸崖邊緣的女人。

電梯門緩緩打開,裏面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下17樓的按鈕,轉身面向電梯壁。

鏡面墻壁映出她的身影:黑色連衣裙包裹著苗條的身材,長發挽成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際。墨鏡遮住了眼睛,卻遮不住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

電梯上升,輕微的失重感,讓她想起昨天下午。

那是女兒小學放學時間,一年級教室外的家長群熙熙攘攘。顧若溪從電瓶車上下來,站在人群邊緣,在班級的號碼牌下面,等待孩子放學。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丈夫周至銘。

“若溪,媽的手術費還差三萬。醫院催得緊,說最遲後天要交上,你看看還有沒有辦法?”

顧若溪感到一陣眩暈:“不是上周才湊了八萬嗎?怎麽又差三萬?”

“醫生說手術方案調整,建議用更好的材料,但是醫保報銷比例低。”周至銘的聲音裏滿是疲憊,“我知道你為難,但我這邊真的借不到了...”

“我想想辦法。”她掛斷電話。

“顧若溪?”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一輛奧迪車旁邊。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沈烈。

歲月對他似乎格外寬容,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依舊挺拔,眉眼間少了青年時的銳氣,多了成熟男性的沈穩。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

“真的是你。”他微笑著走近,那笑容似乎溫和如初,卻多了一層隔了時光的疏離感。

“好久不見。”顧若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剛才我無意中聽到...”沈烈頓了頓,“你需要三萬?”

顧若溪本想否認,但在那雙溫和眼眸的註視下,她竟無法說謊。這個曾是她最親密的人,這個曾讓她日夜思念的人,這個她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面的人。

“是我婆婆手術費,臨時加了些自費材料。”她聽見自己說。

沈烈點點頭,沒有多問,掏出手機:“你加我微信,怎麽樣?我轉給你。”

“不用,這...”她的拒絕顯得無力。

“就當是借給你的,等你有錢了再還我。”他語氣平淡,“給我你的二維碼。”

沒顧得上多想,她調出了微信二維碼。沈烈掃了一下,幾秒後,手機提示音響起:收款30,000元。

那一刻,顧若溪幾乎落淚。不知道是因為這解了燃眉之急的三萬元,還是因為這種毫不猶豫的信任。

“謝謝你。那我要現在給你寫借條嗎?”她問道。

“不用。”沈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說道,“那我先走了,我兒子放學了。”

顧若溪擡眼望去,看到女兒小朵背著粉色書包,一蹦一跳地跟著隊伍走過來。

“媽媽!”小朵撲進她懷裏,小臉洋溢著天真的笑容。

她看著沈烈已經轉身,一個小男孩上了他的車,奧迪緩緩駛離,匯入車流。

潛意識裏,她當時還想和他說些什麽。或許該問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甚至只是補上一句“你兒子真可愛”。

但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了沈默。千言萬語都堵在胸腔,十年時光壘成的堤壩太過堅固,她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鑿開缺口。

一陣秋風適時吹來,卷起地上的幾片梧桐落葉,沙沙作響。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這才恍然回神。

小女兒在旁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媽媽,我腳酸了。”

“好,上車。”她將女兒抱上電瓶車後座的小椅子,然後推著車,穿過尚未散去的人潮,走向三年級的放學點。

大兒子小朗已經等在校門邊,正踮著腳張望。看到她,男孩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小跑著過來:“媽!”

“走吧。”她示意兒子跟在車旁,自己推著車慢慢走。

像前幾天一樣,她不敢直接騎車。這個路口常有交警巡查電瓶車超載。

她推著車,女兒坐著,兒子走著,三人以這樣有些奇怪但表面上安全的方式,穿過校門口嘈雜的聲浪。

大兒子嘰嘰喳喳說著今天學校的事,小女兒時不時插嘴,孩子們的聲音填補了沈默的空氣。

她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不時飄向車流消失的方向。

秋天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光影斑駁。一個路口後,直到拐進那條沒有交警的小路,她才停下,讓大兒子也坐上電瓶車前踏板。

“都坐穩了。”她輕聲說,擰動電瓶車把手。

車子平穩地行駛起來,九月的風拂過臉頰,帶著淡淡桂花香和一絲涼意。

她載著兩個孩子,穿過漸漸染上秋色的街道,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後視鏡裏,梧桐樹漸漸模糊,那個下午的偶然相遇,也像這秋日的光影,被慢慢拋在身後。

那天晚上,她把錢轉給丈夫周至銘,解釋說是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暫時借的。

周至銘忙著醫院裏母親那邊的事情,和他自己那個小公司被供應商催款的事,說了謝謝以後,沒多問。

深夜,當她上完洗手間準備睡覺,發現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她解鎖後看到是沈烈的信息:

“我明天下午三點,在洲際酒店1707等你,可以嗎?”

沈烈的消息簡短得像他本人一直以來的風格,溫和卻不容拒絕。她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她沒有回覆,但是把手機放到了枕頭下面。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17樓,打斷了顧若溪的回憶。她走出電梯,站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上。看指示牌,1707房間就在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間。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回憶的碎片上。

他們曾是大學校園裏令人羨慕的一對。他們兩個人在學校的社團認識,後來相知相愛。

畢業那年暑假,訂婚典禮結束後的那天晚上,沈烈帶她去看他們未來的家,一套三室一廳,沈烈的父母全款購買,給他們以後結婚居住。

顧若溪停在1707門前,手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

十年過去了。這十年裏,她成了周至銘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

顧若溪生得極美,她骨子裏很傳統,很本分。她不是張揚的艷麗,是沈靜柔美的動人,眉眼如秋水含煙,輪廓是工筆細細描摹的柔和,一身素衣也掩不住那份沈靜的光暈。

這美麗曾經帶來過不少煩擾。

在之前的單位裏,已婚的經理深夜遞咖啡,提出“順路”相送,她不動聲色用全家福擋了回去;合作方言語滑向暧昧,她直截了當劃清界限;領導借“提攜”之名挨近,她總能恰好側身避開。

這些年,她從來沒有動搖過。

單位同事、上級那些試探的目光、暧昧的話語,像風吹過水面,或許會泛起漣漪,卻從未動搖過心中的根基。她的心是定了錨的船,風浪再誘人,也知歸處何在。

今天,她為什麽會站在這裏?

是因為那三萬塊錢嗎?好像不是,她感覺沈烈不會催她還錢。是因為對現實生活的不滿嗎?騎著電瓶車載著兩個孩子在路上的時候,她會擔心交警查,也會覺得生活充滿著無奈。

但是,誰的生活沒有遺憾?心中的失落,是因為眼下的辛苦,還是因為那段未完成的愛情?但那段愛情真的還存在嗎,還是只是記憶美化後的幻影?

時間是個狡猾的魔術師,它讓我們以為過去可以被埋葬,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翻開記憶的底牌。

顧若溪的手微微顫抖。她可以轉身離開,現在,馬上。

她可以回家,告訴沈烈自己臨時有事,然後過一陣子攢夠了錢把三萬元還給他。她可以繼續現在的生活,帶著那段遺憾但珍貴的回憶,走向已知的未來。

墨鏡後的眼淚無聲滑落。十年來的思念、不舍、遺憾在這一刻如洪水般湧來。

那是她曾經的摯愛啊。

她想起有人說過,真正的痛苦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不是從未擁有,而是擁有後,卻不得不放手。

她記得,沈烈說話、做事一向很溫和。辯論時邏輯清晰卻從不咄咄逼人,生氣時也只是抿緊嘴唇沈默不語。

唯獨在床上,他是暴烈的。

顧若溪的記憶裏,沈烈會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淺紅印記;他會抵著她的額頭,汗珠滴落在她眼瞼上,聲音沙啞地一遍遍重覆她的名字,“若溪,若溪”。

但是後來的歲月裏,顧若溪也覺得,戛然而止的情意,就像是歲月精心封存的詩稿,所有留白都被遐想填成圓滿。

那段感情,不曾經歷煙火日久的磨損。如果當年,她和沈烈沒有分手,而是將未竟的詩篇續寫成家常散文,或許心底那場海嘯,終究也會退潮成寧靜的湖。畢竟,人間大多數相守,時間長了可能都是平淡如水。

想著想著,她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1707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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