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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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清晨,太陽還浸泡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

空氣裏帶著深冬的寒意,絲絲縷縷地順著木窗縫鉆進來,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栗。

田小草盤腿坐在炕頭,面前是低眉順眼的馬喜鳳。

小草的手裏攥著那把木梳。

這梳子曾經是馬喜鳳張揚的犧牲品,它被喜鳳親手折斷,斷成了兩截殘木。後來,為了向小草道歉,她又在斷口處用浸過油的粗麻線一圈又一圈地纏繞接好。

她接得並不平整,甚至有些咯手,但這樣不完美的,才是真實的她們。

那時的小草還太愚蠢,那時的喜鳳又太驕傲。

兩顆慢慢靠近的心,因為彼此的尖刺,受傷了好多年,又兜兜轉轉了好多年。

“坐過來,喜鳳。”小草輕聲喚道。

馬喜鳳佝僂著脊梁,順從地挪了過來。

她坐在窄窄的小木凳上,脊背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撕碎的紙。

田小草的手指穿過喜鳳那頭幹枯、花白且淩亂的發絲,心裏泛起一陣如針紮般的疼。

“當年的頭發,黑得跟綢子似的。”

小草低聲嘆息,梳齒緩緩切入發絲。

喜鳳渾身一僵,十分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但沒過一會兒,她便像被順了毛的貓一樣,慢慢軟了下來。

她垂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老了……也臟了。小草,你不該給我梳頭的。這梳子……是我當年親手折斷的,斷了的東西,哪能真的接回去呢?”

“斷了,也能接上,”小草的動作極慢,每一下都帶著撫慰,“你這接的就很好啊,只不過當時的我被怒氣迷了心竅,什麽也沒看見。”

梳齒劃過頭皮,帶起一陣陣酥麻的戰栗。那是喜鳳在那冰冷的監獄裏,從未奢望過的體溫。

某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木梳在發絲間游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在訴說著那些從未被宣之於口的悔恨。

田小草看著鏡子裏喜鳳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又想起她往日的傲氣殘影。

她指尖輕輕摩挲過喜鳳的鬢角。這份靜謐安寧,沈重得讓人想落淚。

“小草!小草在家嗎?”

院門口傳來一陣粗聲大氣的吆喝。

馬喜鳳的身體在那一秒驟然緊縮,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獵物,顧不得還沒梳好的頭發,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門後。

小草皺了皺眉,放下斷梳,給喜鳳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這才走出去。

門外的是一個男人。

王樹林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裏還拎著兩包點心。

他看著田小草,眼裏滿是心疼和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直:“小草,我聽說你昨天把那個禍害帶回李家祖墳了?你糊塗啊!她是什麽人?她是害死李家、卷走家產的罪人!”

“樹林哥,她叫馬喜鳳,不叫禍害。殺害婆婆的人是牛二,而且她也已經坐過牢了,賬還清了。”小草站在臺階上,眼神裏明顯的不耐煩。別人總是誤解,這些話她說了又說。

“還清了?那是人命!”王樹林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現在把她帶回家,村裏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大龍以後還要讀書、要娶媳婦,他有個坐過牢的親媽在身邊,他這輩子就毀了!”

王樹林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趁現在還沒鬧大,趕緊把她送走。去縣裏的收容所,或者隨便哪兒。你還得過正常人的日子,回歸正常家庭……”

門後,馬喜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裏瘋狂奔湧。

“送走”“回歸正常家庭”……

喜鳳緊緊抓著圍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在心裏瘋狂地祈禱:小草,別答應他,別趕她走。

她甚至想沖出去跪在小草面前,求她不要讓她走。可她不敢,她怕自己那張滿是罪孽的臉,會再次羞辱了小草。

她在黑暗的門後瑟縮著,聽著王樹林那一聲聲“為了你好”的勸誡,每一聲都像是在她的墳頭上添土。

她覺得自己確實是個累贅,確實是那個會把小草拖進泥潭的“喪門星”。

可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再年輕靈巧的手,心裏滿是絕望。

她幹不了活,養活不了自己。

可是她想活下去。

由絕望而生的貪婪,讓她死死地抵住門板,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小草就不會離開。

王樹林走後,院子裏恢覆了死寂。

下午,馬喜鳳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落。

被拋棄的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時刻舔舐著她的後腦勺。她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麽,必須用自己的價值來換取留下的權利、來換取田小草的一絲憐憫。

她開始在竈間忙碌。

那雙曾經只肯拿粉撲和金戒指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握著沈重的菜刀。她去後院掐了最嫩的青菜心,甚至不惜厚著臉皮去隔壁換了兩個雞蛋。

煙熏火燎紅了她的眼,火星濺到了她的手背上。鉆心地疼,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死死盯著鍋裏的火候。

她記得小草喜歡吃清炒菜心,記得小草在最累的時候念叨過一口熱乎的疙瘩湯。

下午五點,天色轉陰,屋子裏有些昏暗。

喜鳳顫抖著手,撥通了田小草在縣城打工時的那個公用電話。

她緊緊攥著聽筒,手心裏全是冷汗。

“小草……是我,”喜鳳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討好,“你能早點回家吃飯嗎?我做了菜,做了你最愛吃的……我、我等你回來。”

掛斷電話後,她坐在小馬紮上,守著那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

桌上擺著綠油油的菜心、金黃的炒雞蛋、還有那碗冒著白煙的疙瘩湯。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是一尊在廢墟上守望的石像。她不斷地整理著圍裙上的褶皺,不斷地看向緊閉的院門。

這種等待對她而言,是一場關於生死的判決。只要小草回來吃這口飯,她就覺得自己還能在這世間多留一晚。

屋內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投下一道卑微的影子。

院門轉軸發出的尖銳聲響,像是一把生銹的剪刀,瞬間剪斷了屋裏那種死寂的期待。

馬喜鳳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急,膝蓋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那盤還沒動過的青菜心晃了晃,幾滴菜汁濺在了她那件發黃的圍裙上。

她顧不得疼,那雙開裂的手,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小草……是你回來了嗎?”喜鳳顫著聲喊。

然而,出現在門檻上的,並不是那個帶著淡淡皂角香的田小草。

是一個少年。

大龍背著那個洗得脫了色的舊書包,校服袖口縮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且青紫的手腕。

他逆著落日餘暉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一座由於寒冷而僵硬的石碑。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馬喜鳳僵在那兒,手還尷尬地停在圍裙上。

她看著面前這個長得已經快要過門框的少年,看著他那張由於過度震驚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要嘔出血來。

那是大龍。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大……大龍?”喜鳳試探著邁出一步,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上磨過。

大龍沒動。

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馬喜鳳。

震驚,像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海嘯,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皮膚黑黃幹癟、頭發花白如亂草的女人,竟然是曾經那個愛打扮的親媽。

記憶裏那些美好的碎片開始瘋狂拼湊。

是喜鳳給他買的大白兔奶糖,是她身上那股子刺鼻卻好聞的雪花膏味,是她拉著他的手說“兒子,咱以後有的是錢花”時的輕狂。

那些日子多好啊,雖然名聲不好聽,但他有媽,他是有人護著的。

看著面前這個女人,他本能地想要向前。

他想沖過去,像小時候那樣一頭紮進她懷裏,問問她為什麽要丟下他,問問她知不知道他這段時間是怎麽過來的。

大龍的呼吸變得急促且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想告訴她,奶奶死的時候他有多害怕;他想告訴她,寄人籬下有多痛苦;他想告訴他,旁人那審判目光有多刺痛;想告訴她,田耗子每一次罵他是“拖油瓶”、每一次搶走他的飯菜時,他有多委屈。

因為沒媽,他變得自卑,變得迷惘,變得輕賤得像一只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他的身體甚至已經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喜鳳那雙顫抖的手時,另一種痛苦和理智在他大腦裏轟然炸開。

家人的死訊、旁人的指指點點、田小草為了讓他讀書,深夜勞作而變形的手……這些畫面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割斷了他對這個女人的最後一點依戀。

“別過來!”

大龍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他像是觸電一樣,猛地一把推開了馬喜鳳。

喜鳳本來就由於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被這一推,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紙鳶,重重地撞在了竈臺邊。

那一桌子她費盡心機做的飯菜,在劇烈的震動下發出了嘲諷的碰撞聲。

“大龍,媽是想你,媽是想回來看看你……”喜鳳扒著桌角,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正是這種卑微、醜陋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大龍。

“你不是我媽!我媽早死了!”

大龍指著她,手指顫抖得連不成線,“你為什麽要回來?你消失了這麽久,為什麽還要回來禍害我們?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麽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麽沒的?”

“這是田小草的家!是我媽——田小草的家!”大龍吼得撕心裂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你是一個殺人犯!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瘋子!沒人歡迎你,沒人想讓你回來!”

“滾!你給我滾出這裏!離我們遠點!”

大龍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看著她臉上那些由於悔恨而交織的紋路,心裏只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母親變成這副鬼樣子,更無法原諒這個造成了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喜鳳一眼。他是無比的思念這個人,但這個人又讓他無比的痛苦。

於是,他只能離開,像是躲避瘟疫一樣,瘋了一般沖出了家門。

“大龍!大龍你回來!你聽媽說一句……”

喜鳳發瘋似地追了出去。

只是她心有餘而力不足,那雙嚴重風濕的腿,在這一刻變得僵硬如生鐵。

她跑得極慢,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釘子上。

“大龍……”

她伸著手,試圖去抓那個已經跑向街角的身影。可她太老了,她的身體已經腐朽了,那些被她揮霍掉的青春和力氣,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看著大龍那敏捷的身影,像是一道光,迅速消失在縣城錯綜覆雜的巷弄深處。

她喊不出聲了,只有沈重的、帶著哨音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裏回蕩。

天徹底黑了。

喜鳳站在陌生的街頭,四周是高高低低的院墻和漆黑的門洞。她轉過身,發現自己竟然記不清回去的路了。那條她走過無數遍的巷子,在這一刻變得像迷宮一樣恐怖。

她呆呆地坐在一個長滿苔蘚的石階上,風從巷口灌進來,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裳。

“是啊……他說得對。”

喜鳳縮著肩膀,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聲裏,透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悲涼。

就算她認得路,她還有膽量再回去嗎?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拿走了李家最後一分錢;這雙手,現在又成了田小草肩上最後一塊沈重的壓艙石。

大龍的恨,像是一記悶棍,打碎了她最後的幻想。

她回來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給自己找個遮風避雨的窩?

現在的她,不僅幫不了小草承擔任何家庭責任,反而成了一個多出來的胃、一個需要被餵養的累贅。

小草為了那兩千塊錢的擇校費,已經把命都快搭進去了,她怎麽還能留在這裏,去搶大龍的碗,去分小草的飯?

“小草啊……姐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喜鳳撐著膝蓋,費勁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回那個溫暖的屋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來時方向,眼神裏閃過一絲依戀,隨即決絕地轉過身。

他們說得沒錯,她不能再留在大龍面前當一個羞辱的烙印,也不能再在小草背後當一個吸血的魔鬼。

回歸正常生活吧,小草。

馬喜鳳低著頭,佝僂著身子,消失在濃稠如墨的夜色裏。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為了別人而選擇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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