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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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縣城的夜,黑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唯有穿堂而過的北風,像是一把銹鈍的鋸子,反覆拉扯著租房那扇破舊的木窗。

屋內的氣氛,比戶外的寒冬更令人窒息。

小浩和大龍相繼跑入夜色,留下的唯有一地破碎的殘局和兩道被昏黃燈泡拉扯得扭曲的長影。

田耗子依舊蹲在炕沿上,那支旱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火星明滅間,照出他那張刻薄且布滿皺紋的臉。

他猛地將煙桿往炕沿上一磕,發出一聲沈悶的脆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裏無異於一聲驚雷。

“田小草,你看看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田耗子擡起眼,渾濁的眸子裏噴薄著惱羞成怒的火,“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沒出息的東西?在李家被那瞎老太婆指使,被那馬喜鳳踩在頭上拉屎,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你窩囊了一輩子,現在倒好,還連累得我跟小浩在這城裏遭罪。小浩要是上不了學,那都是你沒本事,是你沒骨氣!”

小草站在陰影裏,雙手死死攥著圍裙的一角,指甲深深地摳進肉裏。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感,像是有人往她幹裂的心口裏灌了一勺滾燙的油。

震驚。

一股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寒意吞沒了她整個心臟。

她緩緩擡起頭,那雙總是順從、溫良的眼睛,此刻竟因為憤怒而微微戰栗。

“小浩過得不好……確實是我的責任,”小草朝前走了一步,燈光照亮了她眼角的淚痕,在那張清瘦的臉上卻像破碎的玻璃渣,“可是爹,我過得不好,我這輩子掉進泥潭裏爬不出來,難道不是因為你嗎?你有什麽資格怪我?”

小草顫抖著聲音,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沒有去擦,而是任由那鹹澀的液體流進嘴裏,給她貧乏的生活帶來唯一一份滋味。

“我娘是怎麽死的?爹,你還記得嗎?”

提起那個早已化為黃土的女人,田耗子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想要呵斥,卻被小草淒厲的聲音打斷。

“娘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她那天幹了一整天的地活,回來還要伺候你喝酒,給你搓背。她懷著小旺,肚子那麽大,走路都打晃,你卻連一瓢水都沒幫她舀過。”

“你只會在那兒罵,罵她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兒子延續你們田家的香火。你怪她生了個女孩,怪我是個賠錢貨,逼著她一個快四十歲、身體早就垮了的女人拼了命地生兒子……”

明明懷孕了卻還是十分瘦弱,她以為她身體長胖了些,卻沒想到那是嚴重生病的浮腫。

小草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最後的夜晚。娘抓著她的手,指甲裏全是泥垢,眼神裏滿是絕望。

那是活活累死的。

“後來有了小旺,你說那是你求神告佛換來的命根子。可小旺出生後,你抱過幾回?換過一片尿布嗎?沒娘又早產的孩子,是我沒日沒夜守著,用米湯一口一口餵大的。他讀書,是我像牲口一樣幹活換來的學費;他生病,是我因為你口碑不好到處借不到錢,天天幫工撿草藥編竹籃賺來的,你做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做,甚至還把給小旺治命的錢偷走輸光。”

田耗子被她說得又羞又惱,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身,舉起巴掌想要扇過去,“你這不孝的兔崽子!你敢這麽跟我說話!”

“你打啊!”小草昂起頭,眼神裏竟透出一種自毀般的決絕,“你把我賣給李家,不就是為了換那幾個臭錢給小旺看病嗎?拿了李家的彩禮,我進門就低人一等,我拿什麽硬氣?我欠李家的每一分錢,都是在替你還賭債!如果不是你把錢賭沒了,我會嫁到李家嗎?!”

“呵。”

田耗子突然冷笑一聲,他收回了手,一雙三角眼裏閃爍著陰毒的光,“你當真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田小草,別把自己說得像個聖人。”

“當年村長家的兒子也喜歡你,鬧著求著要娶你,你要是真為這個家好,就去嫁給村長的兒子啊,為什麽偏偏要嫁給李家。”

小草的心猛地沈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村長家是有錢,也能幫襯他們田家,可村長家的那個兒子從小到大就是個地痞流氓,有錢上學不去讀書,反而是吃喝玩樂樣樣精通,成天呆在家裏啥也不幹,就等著啃他爹的老骨頭。

他居然想讓她嫁給這樣的人,為什麽?憑什麽!僅僅是因為他有錢嗎?!僅僅是因為他有錢就可以不顧女兒的生活和幸福嗎?

來順雖然也不算什麽大富大貴,但他們是幾年同學,她也知道他為人忠厚老實,能幹又會心疼人。

為什麽她這正常的選擇,卻被他貶損的一文不值?她出生選不了自己的父母,結婚也選不了自己的丈夫嗎?

田耗子看著小草默默流淚的樣子,不覺得心疼,反而覺得自己攻對了地方,繼續追擊,“你心裏打的是什麽算盤,當我這當爹的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我什麽心思?”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說?”田耗子步步逼近,字字如刀,“你放著好好的福不享,非要往李家那個火坑裏跳,不就是因為那馬喜鳳嫁給了李家的二順嗎?”

“住口!”小草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你就是為了那個馬喜鳳。”

田耗子吐出了那個名字,帶著一種褻瀆般的快感。

小草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失了力撞到在冰冷的墻壁上。

那是她藏了半輩子的秘密、連夢裏都不敢大聲念出來的心事,此刻卻被這個她最厭惡的男人,用最骯臟的方式撕開了偽裝。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記憶的潮水如海嘯般將她席卷回了十幾年前。

那是十幾年前的一個午後,陽光燦爛得有些虛幻。

那時候的小草,還是個只敢低頭看路的少女。她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布衣,背著一大捆沈重的柴火,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喘息。

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下,她第一次見到了馬喜鳳。

那一天的馬喜鳳,像是一團在灰撲撲的村莊裏橫沖直撞的鬼火。

她穿著一件城裏人才穿的碎花洋裙,學著畫報上那些電影明星的樣子,在臉上塗著誇張的粉餅與口紅,眉眼間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美。

路過的婆子們在背後戳脊梁骨,笑話她是個“瘋婆子”、“不學好”、“化得跟個野雞似得”……

小草躲在樹影裏,癡癡地望著。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也從未見過那樣的生命。她那樣的自由,那樣的目中無人,那樣熱烈地愛著自己。

小草在羨慕中感到一種羞於啟齒的戰栗,她恨不得把頭埋進柴火堆裏,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團光。

“嘿,那個背柴火的,你過來。”

喜鳳的聲音清脆得像掛在檐下的風鈴。

小草渾身一震,局促地走過去,頭壓得極低。

“你長得挺周正的,幹嘛總低著頭?”喜鳳撇了撇嘴,帶著一種少見的矜貴,“你看那些老幫菜笑話我,我才不理呢,畢竟她們都是一些要死的人了。人活著不就是為了自個兒開心嗎?”

“哎,你想化妝嗎?”

小草擺手,聲音細若蚊蠅:“不……不化。”

“真土。”喜鳳嬌笑著,卻從兜裏掏出一支已經用得快禿了的口紅。

她不由分說地湊近,一股極淡的玫瑰香味瞬間席卷了小草的感官。

那是小草第一次聞到欲望的味道。

喜鳳溫熱的小拇指尖抵住了小草的額頭。那是極其短暫的觸碰,卻讓小草覺得額間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喜鳳用口紅在她的眉心重重地點了一個紅點。

“這是觀音痣,”喜鳳笑眼盈盈地望著她,眼裏仿佛盛滿了細碎的金子,“辟邪、啟智,可漂亮了,不信你瞧瞧?”

喜鳳遞過一面亮晶晶的小鏡子。

小草沒有接過,只匆匆瞥了一眼,鏡子裏的女孩眉心一點朱砂,竟然生出一股子陌生的靈氣。

她嚇壞了,像是被灼傷了一般,丟下柴火便跑。

心在那一刻跳得亂了章法。

回到家,她羞得滿臉通紅,還沒來得及擦掉,又被鄰居打趣了一句,“喲,小草這是要成妖精啦?”

她尖叫著跑回房間,對著那面昏暗的破鏡子,沾了水想要抹去。

可當指尖觸碰到那抹紅時,她卻遲疑了。

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望了很久,很久。

那是喜鳳留給她的。

那是她貧瘠生命裏,唯一的一抹亮色。

第二天,她又去了昨天那個地方砍柴,可惜她又只是一個人。此後,她執拗地每天在那條路上走,卻再也沒見到那個人。

時光流逝,那個紅點早已在皮膚上消失,卻刻進了她的骨血。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村裏有個男人娶妻。小草扛著鋤頭從村頭路過,漫天的喜炮聲震耳欲聾。

在一片喧囂的紅綢中,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坐在轎子裏的女人。

那是馬喜鳳。

她畫著誇張的妝,依舊帶著那種不馴的眼神,只是那眼神裏多了一絲生活磨出來的狠戾。

那一刻,田小草聽到了自己命運坍塌的聲音。

她想,只要能離這團火近一點,哪怕是被燒成灰,她也認了。

果然,兩人再次重逢時,變得水深火熱。

她霸道、懶惰、傲慢,甚至對她帶有莫名的敵意。

她想,她肯定是不記得她了。

一定是。

畢竟那樣熱烈的人,怎麽會記得路邊的野草?

屋外,北風淒淒,鉆進這無名窄巷時,帶出一種類似哨鳴的淒厲。

小浩在前面瘋了似地跑,布鞋拍打在積了汙水的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剛才姥爺和母親的每一句爭吵,都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剛開始覺醒的自尊心上。

他的胸腔裏像是有火在燒,“別跟著我!你滾開!”

他猛地收住腳,卻發現前方是一堵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死墻。

大龍氣喘籲籲地追到了巷口,他的棉衣在跑動中散開了,露出裏面那件並不合身的小浩舊衣物。

他在月光下站定,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曾經總是帶著傲氣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卑微的討好。

“小浩……跟我回家吧。”大龍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顫抖。

小浩猛地轉過身,背靠著那堵冰冷的死墻。他的眼眶通紅,眼神裏卻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陰沈。

“回家?”小浩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窄巷裏顯得格外刺耳,“那是我的家。田小草是我的親媽。你算什麽?你姓李,你娘叫馬喜鳳。你憑什麽叫我回家?”

大龍的眸光在那一瞬間徹底暗了下去。他像是被這一聲“回家”抽去了脊梁,肩膀頹然地垮了下去。

是的,他是個外人。他是那個害得田家雞飛狗跳、家破人亡的“壞女人”的種。

他不敢反駁,只能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任由那種自卑感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的脖頸。

“我很想上學。”

小浩突然開口,聲音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卻沈重得讓大龍喘不過氣來。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等進了城,我就能坐進明亮的教室。我識字快,我想考大學,”小浩的五指死死扣進身後的磚縫裏,指甲蓋滲出了絲絲血跡,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可現在,我的名額沒了。我娘為了你那個殺人犯的娘,要把我的一輩子都搭進去。”

大龍沈默了片刻,他的頭埋得很深,月光照在他清瘦的後頸上,顯出一種待宰羔羊般的脆弱。

“我不上學了。”

大龍擡起頭,眼神裏有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那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出來償還的東西,“明天我就跟嬸子說,我不去學校了,那個名額給你,我……我回村,或者隨便去哪兒當學徒。小浩,你別恨嬸子,她是為了我娘才……你讓她送你去吧。”

這種大度的退讓,並沒有平息小浩心頭的怒火,反而像是一把鹽,撒在了他那潰爛的嫉妒心上。

在小浩看來,大龍的這種犧牲,就像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憑什麽能表現得這麽偉大?憑什麽他做了壞事、搶了東西,最後還能落下一個懂事的名聲?

那上學的名額本來就是屬於他的。

小浩盯著大龍那張滿是自責的臉,心裏的煩躁越來越濃。

“不用。”

小浩冷冷地打斷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走上前一步,逼視著大龍的眼睛,“你要是真覺得虧欠我,明天一早,跟我出去。”

大龍楞住了,“去哪兒?”

“撿垃圾,收廢品,”小浩吐出這兩個詞時,帶著一種報覆的快感,“我要掙錢,既然我娘沒錢供兩個,我就自己掙出學費來。你,大龍,你必須跟我一起去。”

大龍看著小浩那張逐漸變得陌生的臉,心底泛起一陣陣冷戰。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幾乎是卑微地答應道:“好,我陪你去。你說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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