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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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李老太出殯的那天,天陰得像是要滴下鉛來。

紙錢在荒草間打著旋,帶著未燃盡的火星,發出細碎的哭泣聲。

田小草跪在泥地裏,全身的白麻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她看著那副簡薄的棺木被黃土一寸寸淹沒,心裏那個名為家的幻影,也徹底碎成了齏粉。

她慌忙送婆婆去醫院搶救,可她終究沒能等到自己的兒孫回家,只能帶著滿腔的羞憤和不甘撒了手。

送她離開的只有田小草和小浩二人,城裏上學的大龍也趕回來送終,只不過那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村外傳來牛二被逮捕的喜訊。

小草擡起頭,看向那座曾讓她魂牽夢縈、如今卻死寂如冢的李家大院。

“媽,我會把家看好的。”

小草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面。

可命運給她的喘息,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

就在她回屋收拾行李時,小浩捧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沖了進來,眼裏全是驚恐,“媽,大龍……大龍哥不見了!”

小草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包裹墜落在地。

紙條上只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我去找我娘。我娘不是殺人犯。”

那一刻,小草覺得心口被狠狠剜去了一塊。

大龍,那是她的好侄子,也是喜鳳的命根子。他一直好好讀書,心底也善良。如果大龍丟了,像小旺一樣一去不覆返,那她田小草這輩子都還不上喜鳳那份帶血的債。

這次媽的葬禮,二順沒有回家,更準確地說,她根本不知道二順在哪,她根本聯系不上二順。如果他離開了,大龍也丟了,那喜鳳一個活著的指望都沒有了。

“找!我現在去找!”小草咬緊牙,眼裏都是慌亂。

小草連著幾天沒吃飯,天不亮就去附近的村鎮山野尋找大龍,一直到天黑不見五指的時候才回來,給老的小的做了第二天的飯菜,小憩片刻就又出門去尋他。

像瘋了一樣。

小浩看著自己的母親,心裏止不住的心疼,大龍哥雖然對他很好,但他就是舍不得自己的母親為了找他辛苦成這樣。

畢竟,是他媽害死了奶奶。

小浩看著天還沒亮,就又要出門的母親,連忙跑去抱住她,“媽,別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小浩,小浩才那麽大,卻已經懂事得讓人心疼,都怪她害得小浩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樣童真單純,而是這樣的早熟懂事。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挽留她,田小草不免停下腳步,看他要說什麽。

小浩撅起嘴巴,緊緊拽住小草的衣角撒嬌,“別去找大龍了,那是別人的兒子,也是壞人的兒子。”

話說出口,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小浩小心翼翼地擡眼,偷瞄母親,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抽倒在地。

“你怎麽能這麽想!大龍哥哥對你不好嗎?大龍哥哥也是奶奶的孫子,也是我的侄子,也是……”

下一個名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她緊急剎停。

馬喜鳳。

他是馬喜鳳的孩子。

可是,此情此景,這個難以撼動的事實,卻是如此難以啟口。

好像只要她補上了這句話,就給他罪加一等。

兩人都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麽,只是誰都沒有說破。

她憑什麽要這樣護著別人的孩子?她可是欺負她們的壞人,更是殺害了奶奶的罪人!她還能站在什麽立場上尋找?

難道僅僅是因為善良嗎?

空氣陷入了詭異的沈寂,她隨意呼出的空氣都變得如此焦灼。

“不找了。”

她的善良,並不是聖人的無私。

她的善良,傷害了太多人。

她再也不能理直氣壯地幫助她,哪怕只是因為善良。

第二天,一個身背千斤包袱的弱女子,帶著半信半疑的田耗子,牽著滿懷希冀的小浩子,踏上了那條通往縣城的黃土路。

縣城,在小草眼裏是一頭沈默且巨大的鋼鐵怪獸。

這裏曾是來順打工掙錢、最後卻丟了命的地方,也是喜鳳心心念念、寧願毀掉一切也要留下來的天堂。

此前,她以為映入眼簾都應該是高樓大廈,燈紅酒綠,沒想到,縣城裏面也有低矮的平房,縣城裏的人也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田耗子縮著脖子,一雙賊眼在繁華的街頭亂轉,尋找著哪兒有酒氣,“小草啊,這地界兒吃口水都要錢,咱幹嘛非得來受這份洋罪?”

田小草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簡單,她不想留在黃土掩面的農村,也不想過那一眼望地到頭的生活。今天鋤地,明天種谷,還要時不時擔心她的那潑皮無賴的爹給她惹麻煩。

她恨自己的平庸與無能、懦弱與自卑,她不能完全切斷從前的自己,最好的改變方式只是逃離。

田耗子當然不懂,他有自己的房子,有這樣一個善良孝順的女兒服侍自己,他樂於享受農村的安逸,他最大的冒險就是去隔壁棋牌室找樂子。

只是,小草擋在他身前的記憶猶新。他害怕再有債主找上門來索命,只能跟在他女兒的身後聽、從。

田小草把老少三個安頓在城郊一間漏風的石灰板房裏。

那房子不到十平米,陰暗潮濕,墻角還生著黴斑。可即便如此,房東那雙刻薄的眼依舊死死盯著小草的手裏,直到她交出最後一疊揉皺的小票。

小草站在窄窄的窗前,看著遠處霓虹燈閃爍的繁華地段。

為了活下去,為了留下來,小草踏進了一家保潔服務公司。

那是一間擦得鋥亮的寫字樓,哪怕只是一家保潔公司,來來往往的人都穿著時尚。小草穿著那身靛青色的舊短打,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局促的腳印。

她看著玻璃裏那個枯黃、消瘦的自己,下意識地佝僂。

“應聘保潔?你這薄薄的身子骨,能幹啥?”面試官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姓王,眼神犀利地在她身上掃視。

“我能幹,”小草低下頭,又擡起頭,眼神坦然,“地裏的活兒我都能幹,保潔不在話下。”

“我們這兒不光要體力,還要細心。”

王經理隨手一指旁邊的紅木茶幾,雖然剛被清理過,卻依然留著水漬,“那是陳總最寶貝的桌子,剛才那人沒弄幹凈,你去。弄好了,留下;弄壞了,你賠不起。”

她沒給她選擇。

旁邊幾個應聘的城裏女人,都望著她捂著偷笑,眼神裏全是看好戲的輕蔑。

小草走上前。

她沒有直接上手,而是俯下身,順著光看了一圈茶幾的紋路。

那不是簡單的灰,而是陳年的茶垢滲進了木質的紋路裏。

她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一塊舊棉布,那是喜鳳以前的一件紅裙子改的,布料軟,不傷漆。

她沒用化學清洗劑,而是從小包裏摳出一塊帶出來的天然皂角,沾了點溫水,順著木紋極其細膩地揉搓。

她的動作輕快,像是在田間除草,又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哎喲,你這人怎麽回事?陳總的桌子是你那破布能擦的?”一個路過的客戶故意刁難道,“瞧你那臟手,別把晦氣帶進辦公室。”

他話說出口,周圍人都拿著異樣的眼光,毫不避諱地看她,他們看不起這個從鄉下來的女人,瘦骨嶙峋的、沒有經過專業培訓的、永遠蹙眉憂郁的……與他們喜歡的那些嘴利圓滑、四處逢迎的人一點兒都不一樣。

這個看著樸素老實的女人,她的出現,天然讓人帶著警惕。

“這桌子是老板的心頭好,特殊工藝漆面,一般的清潔劑一上去就花,”經理挑了挑眉,絲毫沒有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你要是擦壞了,幾年的工資都不夠賠。”

見到經理的態度,周圍的嘲笑聲更響了。

小草停下動作,站直了身體。

她沒有卑躬屈膝,反而平靜地看向那位客戶,“大姐,東西臟了能洗幹凈,心要是看不起人,那才是真的臟。我這手既能種得了莊稼的,當然也能擦這桌子。你不必刻意刁難我,只看我最後能不能擦幹凈桌子就好。”

此話一出,場面頓時安靜了。旁白偷笑的幾人,也都正了正神色,緊盯著她擦拭桌子的手。

“經理,這是鄉下的皂角,也是天然的清潔劑,具有抗菌、抗病毒的作用。紅木是有靈性的,這上面的紋路,就像咱人掌心的命紋,是一圈一圈長出來的。您看,這皂角水進去了,就像是給它餵了口清泉,不僅沒有損傷這桌子,還把這物件兒該有的氣色給養出來。”

王經理楞住了。

她閱人無數,見過太多為了活命而卑躬屈膝的人,卻從未見過一個保潔工能把話說得這麽不卑不亢。

見田小草停下抹布,她走了過去,摸了摸茶幾。

幹爽、細膩,陳總特制紅木桌子上,連一絲水痕都沒留下。

“你留下吧,明天報到。”

走出公司,小草沒敢歇,一路小跑去了縣城一中。

隔著生鐵鑄成的校門,小草看著裏面意氣風發的學生們,手心裏全是冷汗。

這就是縣城最好的中學,裏面都是各地最好的學生,看著幹凈整潔的校園,穿著整齊的學生,小草難免有些自卑。

小浩從前一直是在臨近村子的學校裏上學,雖然也隸屬於縣城,但那學校的沙泥路,水泥操場,隨意的穿著與落後的師資與教學,哪比得上這市中心的中學?

辦公室裏,年輕的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冷淡,“田小草同志,你兒子小浩的情況比較特殊。雖然以前在鄉下成績好,但他也缺了將近半學期的課。城裏的進度快,教材也不一樣。如果想在我們學校就讀,必須參加入學考試。要是跟不上,只能留級。”

“老師,他能行,他在家天天晚上就著油燈看書,”小草急切地往前湊了湊,眼神裏全是卑微的哀求,“求您給個機會,讓他考考看。”

她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她已經沒有機會再讀書了,但小浩,她的孩子,她勢必要付出一切,盡全力保護他托舉他。

哪怕低著頭也不怕,哪怕賠笑臉也不怕。

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已為人父,哪裏會不知道做父母的心情,只是,“擇校費和書本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你……負擔得起嗎?”

走出校門時,小草覺得腳下的路像是棉花做的。

她想起小浩在昏暗的石膏板房裏,蹲在板凳上寫字的背影,想起他為了省錢,連個本子都舍不得買,拿著根棍子在地上練字的模樣。

一種從心底翻湧而上的愧疚,像是一把鋸子,割裂著她的靈魂。

她沒能答應。

她沒能耐答應。

兩千的擇校費,對於剛找到十元租金一月的房子、剛找到二十元工資一月的她來說,像是一個遙遠的太陽。

即使神如誇父也難追到,更何況是她這樣的普通人。甚至,她還沒有普通人那樣的富裕。

明明只是個農村人,卻敢帶著一老一小,拋下田地進城謀生,明明手無分文,卻為了孩子,敢奔向縣城裏最好的中學。

小草眼淚終於決堤,她不斷地掄起拳頭痛打自己,“都怪媽沒本事,都壞媽太貪心……”

“抓賊啊!有人搶饅頭啦!”

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了喧囂。

小草猛地轉頭,準備幫忙抓賊,可當她看清來人時,她的瞳孔瞬間緊縮。

只見不遠處的饅頭攤前,一個渾身泥濘、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孩子,正死死地抱著一個沾滿泥水的白饅頭,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正一邊咒罵,一邊掄起一根粗壯的搟面杖,狠命地砸在那孩子的背上。

“打死你個小畜生!沒人管的野種!敢上老子這兒來搶東西!”

“別打了……別打了……”孩子發出一陣陣嗚咽,淒厲得如同野獸幼崽般無助。

即使大漢下死手捶打,他依舊不肯松開手裏那個饅頭,反而拼命往嘴裏塞。

田小草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大龍。

是那個以前在大院裏調皮搗蛋,愛吃雞蛋餅,被喜鳳捧在心尖尖上的大龍。

“住手——!”

田小草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天靈蓋。

她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力氣,猛地沖進人群,瘦弱的身軀像是一道閃電,死死地撲在了大龍身上。

“嘭!”

那根沈重的搟面杖重重地砸在小草的背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小草悶哼一聲,嗓子裏湧上一股腥甜,但她沒有松手,她把大龍死死護在懷裏。

那股熟悉的體溫,讓懷裏正劇烈掙紮的大龍瞬間僵住了。

“大伯,別打了……我給錢,我雙倍給錢!”小草顫抖著從兜裏掏出幾張揉皺的毛票,遞到了攤主面前。

攤主接過錢,猛啐了一口,“看好你家的瘋狗!下次再來偷東西,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散去。

集市的暗巷裏,夕陽灑下最後一點慘淡的光。

小草抱著懷裏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孩子,鼻涕眼淚像開了閘似地往下淌。她顧不得背後的劇痛,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點點擦去大龍臉上的汙漬。

“大龍……是嬸子,嬸子帶你回家。”

大龍看著小草,看著那件熟悉的靛青色舊短打,看著那雙即便被棍子抽打也沒松開他的手,流幹淚的眼睛又有些發酸,“嬸子,我想我娘了,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龍想娘了。

小草眸色黯了幾分,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喜鳳去了哪兒,她也不知道。

她只能將大龍摟緊在懷裏,輕拍安撫,“別怕,嬸子以後就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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