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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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又過了一年,田小草又忍了一年。

秋風卷過李家院子,帶著一股子陳舊的土腥氣。

今年的李母年過七十,辦了大壽,就又老了一歲,離黃土更近了一點。

堂屋裏熱鬧了一天的喧囂終於散去,只剩下空氣中殘存的劣質煙草味和紅燒肉的油膩感。

風光是給村裏人看的,可內裏的窟窿只有李家自己知道。

喜鳳坐在搖晃的燭火前,目光死死盯著桌上那個鐵盒子。

那是來順買完電視機後剩下的零錢,毛票、鋼镚,散亂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堆被生活啃剩下的骨頭。

她伸出染了寇丹的手指,有些嫌惡地撥弄了一下,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看人家大哥,大彩電說搬就搬,那是幾千塊的東西,”喜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鋼針,紮在旁邊悶頭抽煙的二順脊梁骨上,“二順,你瞧瞧你自己,這一屋子的零碎,哪一樣是你掙回來的?你就甘心一輩子在土裏刨食,看你哥你嫂子的臉色?”

二順抹了一把臉,嗡聲嗡氣地說:“那是媽的大壽,大哥盡孝是應該的,我……我這不是沒本事嘛。”

“沒本事就去想辦法!”喜鳳最討厭這一句話,沒本事沒出息,她怎麽就嫁了這樣一個人。

她猛地站起身,逼近二順,香脂粉味混合著焦躁的汗意撲面而去,“媽手裏攥著那筆老本,那是留給誰的?你不去要,明天就全進了田小草的口袋!”

“她那個弟弟,那個老酒鬼爹,哪一個不是吃人的無底洞?你去,現在就去,跟媽說你要投資做買賣,把錢拿回來!”

二順在喜鳳的攛掇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了李母屋裏。不到一刻鐘,他又灰頭土臉地回來了,兩手空空,連頭都不敢擡。

喜鳳不用問就知道結果。

“滾!沒用的廢物!”喜鳳隨手抓起一個瓷碗砸在門板上,碎瓷片飛濺,劃破了黑夜的寂靜,“你就守著這堆鐵盒子爛掉吧!”

二順不敢吭聲,縮在炕角裝死。

喜鳳坐在窗邊,胸口劇烈起伏,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饑渴。

就在這時,窗外極近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沈悶的牛叫聲。

“哞———”

那聲音在寂靜的午夜顯得格外詭異。

喜鳳的身子顫了一顫,原本焦慮的眼神瞬間變得混沌而急促。

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打起呼嚕的二順,動作利索地換上一件深色的罩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房門。

隔壁屋裏,田小草正借著微弱的月光給兒子縫補襪子。

她也聽到了那聲牛叫。

老李家沒有養牛,鄰居也沒有養。

田小草心裏隱隱不安,排除一切可能,她心底已經有了一個答案,只能是村裏那個二流子牛二的標記。

小草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撥開窗紙的縫隙。

她看到一抹暗影在院墻根下一閃而過,那輕浮的步態,分明是喜鳳。

“喜鳳……”小草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心竄上脊背。

她太了解這個二弟妹了,虛榮、膽大,卻又脆弱得像一張被火燎過的紙。牛二那種人,是沾不得的毒蛇。

小草沒驚動任何人。

她隨手披上一件舊褂子,緊了緊腰間的帶子,推門而出。

深秋的荒野,枯草在風中瑟瑟作響,像是有無數幽魂在竊竊私語。

小草遠遠地跟著,前面的喜鳳走得很急,像是要去奔赴一場盛大的救贖,又像是要去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河灘邊的蘆葦蕩裏,牛二正蹲在石頭上抽煙,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像是一只窺視的毒眼。

“來啦?”牛二掐了煙,聲音裏帶著粘膩的笑意,“我還以為你真轉了性,要在李家當受氣的小媳婦呢。”

喜鳳站定,大口喘著氣,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破碎的美感,“少廢話,你說的那樁買賣,到底準不準?”

“準,穩賺不賠。只要你把李家那點家底拿出來,哥帶你去城裏享福,”牛二伸出手,指尖試探性地去勾喜鳳的下巴,“跟著二順那個慫貨,你能有什麽出息?”

“住手!”

一聲清脆而堅決的斷喝,像是一道驚雷在蘆葦蕩裏炸開。

喜鳳嚇得尖叫一聲,猛地跳開。

牛二也變了臉色,陰狠地看向聲音來源。

田小草從枯黃的草叢裏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很白,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近乎神性的慈悲與嚴厲。

“小草?”

喜鳳在看到田小草的那一刻,原本還帶著一絲虛榮笑意的臉龐瞬間僵住了。

“你……你跟蹤我!”喜鳳回過神來,羞辱感瞬間沖過了恐懼,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你憑什麽管我!”

喜鳳今夜特意換了件掐腰的紅襯衫,那是她去年回娘家時硬要李家婆婆給做的。紅得奪目,紅得在這個蒼白貧瘠的村落裏顯得那麽突兀,又那麽……動人。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田小草覺得心口一陣緊縮,仿佛有人正用帶刺的藤蔓在反覆勒緊她的肋骨。

她不懂什麽大道理,也不想賺什麽大錢,她只知道牛二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而她只像守護好這一個家。

喜鳳那個在家裏總是飛揚跋扈、連喝口水都要挑剔碗邊沒洗幹凈的女人,此時竟在那條蛇面前,露出了幾分脆弱。

牛二冷笑一聲,斜睨了田小草一眼,那目光裏帶著赤裸裸的威脅,隨後他壓低聲音對喜鳳說了句“回頭見”,便抄著手,大搖大擺地鉆進了林子。

河灘邊,只剩下這兩個女人。

“喜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顫抖,像是一只受驚的小獸在暴雨來臨前的低鳴。

風更大了,遠處的雷聲悶在雲層裏,遲遲不肯落下,空氣壓抑得讓人想要大聲尖叫。

“喜鳳,你不能跟著他,”田小草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那裏面沒有任何雜質,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令人窒息的真誠,“他是個坑,你會掉進去的。”

喜鳳最怕的就是這種眼神。

田小草總是這樣,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無論被喜鳳怎麽折磨,那雙眼睛永遠清澈。

這種清澈就像一面鏡子,把喜鳳心裏那些腌臜的、虛榮的、見不得光的念頭照得一清二楚。

“我掉不掉進去關你屁事?”

喜鳳冷笑,她踩著高跟皮鞋,在泥濘的河灘上走得搖搖欲墜,卻還要挺直脊背,“田小草,別以為你在這個家裏當了幾天活菩薩,你就真能管我的事兒了。你看看你自己,渾身一股子土腥味,你懂什麽叫過日子?你懂什麽叫出人頭地?”

“我不懂,但我知道什麽是家。”

田小草猛地丟掉籃子,沖上去一把抓住了喜鳳的手腕。

那是她第一次展現出攻擊性,又或者說是,第一次袒露自己真實的欲望。

她的手指因為長期勞作而生著薄繭,粗糙,卻有力,像是一道鐵箍鎖住了喜鳳。

“你放開!”喜鳳掙紮。

“我不放!”田小草的聲音由於激動而帶上了哭腔,“喜鳳,你看著我!那個牛二他不安好心,他會毀了你的!你就算不顧著二順,不顧著婆婆,你也要顧著你自己啊!你以前不是最愛惜你自己了嗎?”

田小草的鼻翼劇烈煽動著,由於極度的壓抑,她的身體在細微地痙攣。

她離喜鳳那麽近,近到能聞到喜鳳身上那股子香粉的味道,那是虛幻繁華的誘惑。而田小草身上,只有幹枯的皂角味和常年被竈火熏染的苦澀。

這兩種氣味在河灘上糾纏、沖撞,仿佛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在進行最後的決鬥。

喜鳳看著田小草,看著這個為了替她遮掩過錯而挨過打、為了全家人的生計而低聲下氣的女人。在某一瞬間,喜鳳的心裏確實閃過一絲裂縫。

她想到了田小草那瘦削的後背,想到了她深夜在月光下縫補梳子的沈默。

但也正是這份“完美”,成了刺向喜鳳自尊心最狠的一刀。

“我最愛惜我自己?”喜鳳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笑聲,她猛地甩開田小草的手,由於用力過猛,兩人都踉蹌了一下,“田小草,你別跟我裝了!你心裏其實特別恨我吧?你恨我能在這個家裏作威作福,你恨我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而你只能像頭驢一樣活著!”

“我沒有……”田小草拼命搖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倔強地扣住,“喜鳳,跟我回家吧。”

小草一步步走近,無視了喜鳳那憤怒、威脅的目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像是要將喜鳳從懸崖邊緣拽回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這是在玩火,這是要毀了你,毀了整個李家!”

“李家跟我有什麽關系!”喜鳳瘋狂地掙紮著,指甲在小草的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他們看不起我,二順沒本事,媽偏心你!你現在假惺惺地充什麽好人?你不就是怕我把家產分走了嗎?”

小草任由她抓撓,身體紋絲不動。

她盯著喜鳳的眼睛,聲音微微顫抖,卻字字沈重,“喜鳳,我羨慕你。我羨慕你敢說敢恨,羨慕你心裏總裝著你自己。”

“我這輩子活得窩囊,為了我爹,為了我弟,為了這個家,我把自己磨平了送給別人踩。可你不一樣,你是喜鳳,你是要高飛的。你要是跟了這種人,這輩子就真的完了,連灰都剩不下!”

喜鳳楞住了。她從沒想到,在田小草眼中,自己竟然是值得被“羨慕”的。

只啊是那兩個字,離她好遙遠。

“什麽羨慕?”

“你這種人,最虛偽了!”喜鳳步步緊逼,她的臉龐由於嫉妒和扭曲而顯得有些猙獰,“你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臟?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尚?”

“不是的,喜鳳……我只是覺得你自由。”

田小草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那是她藏在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她羨慕喜鳳,羨慕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自私,羨慕她可以毫不顧忌地去愛、去恨、去索取。

而她田小草,自從那個好賭的父親把家輸光、自從她背負起那個搖搖欲墜的田家開始,她就再也沒有“自我”了。

喜鳳楞住了。

她沒預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告白。那個總是像神像一樣寬容的田小草,竟然說羨慕她的自由?

這種認知讓喜鳳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如果田小草不再是那個無私善良到高高在上的道德標桿,那她喜鳳的惡,豈不是變得更加無可救藥?

“自由?呵,”喜鳳強行壓下內心的波瀾,她冷笑一聲,決定用最殘忍的方式來摧毀面前這個女人,來維護她那搖搖欲墜的虛榮,“田小草,你還是省省吧。我的自由,你再怎麽掙紮都不會有。”

“你的自由,就是回你那個破窯洞裏,伺候你那個喝了酒就發瘋、把你賣了抵債的爹!你這種生在陰溝裏的爛草,就算再怎麽努力往上爬,身上也永遠洗不掉那股子窮酸的臭味。”

田小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一張被雨水打濕後又風幹的廢紙。

喜鳳的聲音變得輕柔,卻像塗了毒藥的鋼針,精準地紮進田小草的每個毛孔,“你在這兒救贖我?你連你親弟弟都護不住,你連你那個酒鬼爹都擺脫不了,你拿什麽救我?拿你這雙洗了一輩子臭襪子的手嗎?”

那是她最深的傷口。

田小草僵在那裏。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河水的流速變快了,蘆葦在狂風中瘋狂地抽打著,發出刺耳的割裂聲。

她看著喜鳳,看著這個她真心實意想要拉回來的女人。

喜鳳眼裏的輕蔑像是一場終年不散的寒霜,一點一點地,凍結了田小草眼裏最後的一點光亮。

那種光亮,在此刻,在喜鳳那尖刻的嘲諷下,終於徹底熄滅了。

田小草的眼睫毛顫抖了一下,一顆透明的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她沒有擦,也沒有哭出聲。

她的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緩慢的坍塌了。

“我知道了。”

田小草輕聲說。

她的聲音此時聽起來極其空靈,仿佛是從遙遠的曠野傳來的。

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但那種直,不是活人的韌性,而是一種近乎枯槁的僵硬。

她看著喜鳳,目光不再有溫熱的祈求,而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悲憫,“路是你選的。以後……要是疼了,別怪我沒拉過你。”

說完,田小草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濃重的暮色裏。

喜鳳站在原地,看著田小草離去的背影。

她明明贏了。

她用最惡毒的話語摧毀了田小草的自尊,她捍衛了自己墮落的權力。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她的胸口會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塊肉一樣,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天邊突然劃過一道紫色的閃電。

“哢嚓”一聲,積壓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喜鳳站在雨中,看著田小草消失的方向,那抹白光在雨幕中漸漸變得黯淡。

她想喊,想叫,想沖過去抓住她的手讓她別走,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水泥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空氣裏,只剩下雨水砸在泥土上那沈重而淩亂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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