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reunion(Eipachi&Rih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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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星期六,早7點。

“Please help me!”

火車的四壁被寫滿了求助的字樣,有中文、英文、日文……出現最多的便是英文的“Please help me”。黑色的字跡是由血液書寫的,夏日的灼熱氣流中摻雜著陣陣鐵銹味兒的腥氣。

依帕奇的胳膊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光亮的槍口指向看不見的某人。只是,沒有裝上亡靈義眼的他根本無法看見亡靈,所以槍口下的亡靈可能早就已經逃之夭夭。

在確認了亡靈對他沒有敵意的情況下,他暫且放下了槍。

他的口袋裏裝著一顆亡靈義眼,裝上它便能目睹亡靈真身。只是他並不想與亡靈產生什麽交集,若是被裏多知道,他很可能會在下車之前便死無葬身之地。

身後的餐車上擺放著熱騰騰的飯菜,旁邊的桌子上擺放著一個花籃,花籃中的白薔薇上放置著一顆猩紅色的眼睛。

餐車只是用來引起他的註意,白薔薇上的猩紅之眼才是亡靈的真正目的。

依帕奇明白,亡靈想要與他接觸。再三猶豫之後,他選擇裝上自己備用的亡靈義眼,而不是盲目去佩戴一只來路不明的東西。然而當他將手伸進口袋中去摸索時,備用的義眼卻不見了。

忽然,他身後的餐車被移開,並不是像恐怖片中那樣突然飛撞到某個角落,只是呈倒退狀距離他越來越遠,就像是被某些人緩緩移開的。

依帕奇的左手扣住扳機,他不知道亡靈們的下一步舉動是否會對他構成威脅。

當餐車被無形之人推開之後,桌子便能順利地從四個座椅圍成的空地中脫離出來。整張桌子移動到他的面前,桌上的花籃也被什麽人輕輕一推,推到了他的身邊。

毫無疑問,亡靈想讓他裝上這只眼睛。為了誘騙依帕奇佩戴這只眼睛,所以他們選擇不現身,所以會在他舉槍的時候偷走他的亡靈義眼,所以才會將裝有猩紅之眼的花籃移送到他的面前……

依帕奇猶豫不前,他多少知曉這些亡靈的真實身份。他知道辛多王室一直處心積慮地隱藏overlap的事實,接觸亡靈很可能會牽扯出來王室的醜聞。辛多王室不會允許王族蒙羞,必要的時候他們會采用相當極端的手段,麗淩的舌頭便是最好的證明。

依帕奇雖然是辛多王室名義上的王子,可他與雷淩的母親是來自人類世界的人,所以在正統王室的眼中,他的血統並不是純正的。

辛多王室存在的世界便是澀谷雅子口中的“空間夾縫”,它的真實名字是“兀硌界”,舍爾希小鎮是兀硌界的王都。按照兀硌界的王權刑法,正統的辛多王室可以任意處死非正統王室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依帕奇與雷淩。

身為正統王子的裏多定是要幫王室掩蓋醜聞。而依帕奇只想在兀硌界平安度日,他從未想過要與亡靈接觸,尤其是被Sindor Koji害死的亡靈們。

對於這些亡靈的請求,他無能為力。

“我無法幫助你們。”依帕奇對著空蕩蕩的座位說,他知道所有亡靈都在聆聽他的話語,“但是2021將會是最後一年,一切都會結束,Sindor Koji也將被流放地獄!”

語落,火車的四壁卻開始出現湧現出新的字體,猶如在皮膚上刀割一般,字跡像是從火車內壁噴濺出來一樣,比之前出現“Please help me”的字樣時要混亂瘋狂百倍。

“No!”

“Please help us!”

“He's a devil!”

“He killed us and our children!”

“He caught us!”

……

亡靈控訴被束縛,也乞求被拯救。然而依帕奇幫不了他們分毫,只能對他們說抱歉。

他不會幫助這些亡靈,縱然他心裏有著無限的愧疚。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與辛多王族對抗,辛多王族是兀硌界的規則,打破規則之人只有死路一條。

依帕奇不會以聖人的心態來自律。

人都是自私的,他沒有必要為了一些不相幹的人而冒險。安守本分地活著、不與辛多王室對抗,亦不要要求太多、好奇太多,這是他的求生之道。

於是依帕奇將花籃推送到對面,拒絕亡靈的請求。

“對不起,我無法接受這只眼睛。”

忽然,他的手被一個女人抓住。那是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光滑卻冰冷的手、鮮血淋漓的手。

依帕奇彎著腰,左手被死死地按在桌子上,粘稠的血液將他的手背與女人的手心黏連在一起。他低著頭,不敢擡頭去看她的臉。

“Eipachi!”女人用溫柔的聲音呼喚著他。

依帕奇的情緒幾近崩潰,手背被觸碰到的時候,他的心底便已經有了些許猜測。如今這熟悉的聲音鉆入他的耳朵,無限的回憶從他的大腦裏瞬間湧現出來:溫暖的懷抱、傷心的離別、悲痛的永別……

8年已過,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聽見她的聲音,還能被她將手按在手心裏。

死於車禍的日華,在他眼前死去的日華,他的生身母親日華,如今幻化成實體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Eipachi,”日華用堅定的語氣叮囑他,“做你自己想要做的!”忽然,她化作一陣青煙,青煙四處彌散著,終於在他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媽!”依帕奇呼喚著她,她卻在沒有出現。“你在哪兒?”

依帕奇無法接受日華的驟然消失,再次和八年前一樣不告而別。他還未來得及看清她的臉,還未來得及將她摟緊懷裏……他還有許多事情想要對她說,雷淩的死他還未來得及向她道歉……

依帕奇的情緒已經失控,他沒有一丁點的抽泣與哽咽,但是眼淚卻無聲無盡地湧出滾落。這平靜的哭法,遠比歇斯底裏的哀嚎更讓他難受十倍。他已經忘記了自己上一次哭的時候,八年前,十七年前……八年前為她的死亡而流淚,十七年前為離別而心傷。

他想見她,哪怕再一眼。因為她還沒有完全盡到母親的責任,她有義務再次讓他感受一下母親的溫暖……

“媽媽……”他毫不猶豫地將猩紅之眼放進自己空洞的左眼眶中,終於在一片猩紅中再次見到了日華。

日華站在他對面,穿著她去世那日的白色長裙。她身後的車廂門框後,躲藏著幾個被燒焦的人。他還註意到火車的座位坐滿了人,許多小孩子依偎在父母的懷裏,許多充滿期待的眼神聚焦在他的身上。

日華走到他的身邊,再次牽住他的手。

“我們無法現身太久的。”

依帕奇乖乖地被日華牽著雙手,他消散了平日裏的冷漠孤高,如今的他只是一個需要被母親憐愛的幼子,可以躲進母親的懷中任意撒嬌。

“只有我可以看見你們嗎?”

“不,你的弟弟們也可以,繼承了我的血液的你們。”

“弟弟……們?”他不認為日華是不小心說錯的,“雷淩麽?”

“不,是你另外的弟弟,曄汐!”

“葉西?”依帕奇的腦袋是懵的,除了雷淩,他哪裏會有什麽弟弟。“媽媽……”

“Eipachi,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日華和亡靈們的情緒有些焦急,她雙手捧住依帕奇的臉頰,深情地叮嚀,“明曄汐是你的弟弟,保護他,拜托你。”

“媽媽……”

日華打斷依帕奇,縱使她知道他的心裏一定有著許多疑問與不舍。

“和曄汐一起找到神宮寺,神宮寺可以幫助你們終結overlap!”

依帕奇抓住她的手腕。

“您想要我做什麽……與辛多王族對抗嗎?”

忽然火車驟然一陣猛烈的震動,眼前的所有亡靈和亡靈留下的字跡皆消失不見。而他的臉頰與手心,卻殘留著死人的冰冷溫度。

無動力火車脫離了枯樹枝杈交織圍繞的世界,從黃昏的主打色步入到一片明亮之中。

依帕奇被傳送到一輛公車之中,坐在了倒數第二排的位子中,前後左右皆有乘客,卻沒有人註意到他這個突然多出來的人。

他靠著椅背做著深呼吸,除了親吻凱珍的時候,他的思緒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淩亂過了。

明葉西、神宮寺……依帕奇根本不知所雲,唯獨明確的便是,他已經被母親拉入了對抗辛多王室的深淵。若是此刻返回舍爾希小鎮倒也無妨,可是如若真的與他所謂的弟弟重聚,一同找到姓氏神宮寺的人的話……他不敢多想,只覺得自己的死期將至。

某種秘密將會被徹底挖掘出來,他有著這種預感,卻沒有做好相應的覺悟。

依帕奇閉目養神,他並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向何處。

忽然一陣濃郁的腥臭彌散開來,是死人味兒,這種味道可以滲入一切柔軟質感的東西裏。當他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的腳下蔓延出黑色的血液,並目送著血液從他的腳下流淌至公車的下車門,報站的鈴聲也在這時響起。

亡靈指引他下車,他瞬間便有了某種預感——下車之後一定會遇見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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