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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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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第 138 章

“殿下,你若是想報仇,可以動手了。”

周昭慘淡地笑了笑:“值得嗎?”

於南桑叫道:“等等!”

渡舟肉眼可見地黑下臉,不耐煩地轉身,指著地上的白赭道:“你要是有餘力,不如救救這位。”

於南桑下黑手時幹脆利落,那一劍就是比著把白赭弄死往上捅的,如今卻露出一絲很抱歉的神情,周昭都以為他要去救人了,於南桑卻道:“不急,我下的手我清楚,還死不了。”

“你們當神仙的,都這麽交朋友?”渡舟忍不住道。

於南桑自動忽略了渡舟話裏的冷嘲熱諷,道:“我有一個問題……”

“別問,不知道。”渡舟打斷道。

周昭猜出來,於南桑約莫是想問渡舟到底把那顆心藏哪兒去了,剛才事發突然,她沒來得及細想,如今才覺得於南桑往渡舟眉心送針不是巧合。

渡舟從前額頭有一朵九瓣蓮,此刻他恢覆本相,那朵九瓣蓮卻沒有顯現出來……

江梅棠的視線狐疑地落在周昭身上,渡舟嚴絲合縫地擋住他的目光,雖然一個字都沒說,卻讓人不寒而栗。

於南桑沒說話,半晌,才道:“算了,你們走吧。”

“走?”周昭冷聲道,“你弟弟殺我大周子民成千上萬,害我百姓流離失所,我的三位哥哥,我的父皇母後,我周氏皇族……皆因他而死。難道他救過我,便能抵消這些血債嗎!”

於南桑的表情有些顫動:“……你殺了我吧。”

“殺了你?”周昭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亂飛,“瞧,你們兄弟倆還能討價還價,多好。可那時候,我是多想為我的親人而死,多想為我的百姓而死,他給過我機會了嗎?我有的選嗎!”

於南桑張了張嘴:“……非殺不可?”

周昭表情冷淡,像鍍了一層冰:“非殺不可。”

“……不用你動手。”於南桑緩緩道,“這些魂片都是你大周亡魂,他們快要突破禁制了,那時我跟北楊都會死,如何?”

渡舟狠狠地剜了於南桑一眼,周昭眼波輕輕抖了抖,臉色蒼白地吐出幾個字:“……如此,甚好。”

她攙扶著渡舟往前走了幾步,天空黑沈沈地壓下來,魂片仿佛無盡頭,讓人喘不動氣。

身後又傳來於南桑的聲音:“周昭,你難道不想知道當年的真相嗎!”

渡舟轉身怒喝道:“有完沒完!”

他順手打出一團靈光,於南桑擡手揮開,遠處瞬間炸出一個深坑。

這是周昭頭一回見渡舟動這麽大的怒氣罵人,顯然渡舟還沒罵夠:“幾千年前的爛事兒你們自己都沒扯清楚,碰見一個姓周的就要逮住不放?當年的真相跟她有什麽關系?滅了月臨的是她嗎?殺了你們爹媽的是她嗎?連我這種沒爹沒媽的人都知道冤有頭債有主,有本事去把成業從地底下挖出來!”

於南桑被罵懵了。

因為再往前追溯,最開始他的確有點冤,當年整件事情他毫不知情。人間二十載尚且彈指一揮間,何況他在山中閉關動輒就是百年。

但於南桑很清楚,只要周昭知道了自己的心能解救蒼生,她就一定不會走,至於他的話無非是往上面添把火。

周昭在渡舟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渡舟一臉想弄死他們兩個的表情。於北楊雖然救回來了,人還在昏迷,於南桑將他跟白赭放在一起,用一道靈光護住。

周昭朝於北楊的方向看了一眼:“東華神君,周家的人只剩下我一個,月臨後人也只剩下你們兄弟,有什麽想說的,未了的,現在就說吧。若能走出這裏,咱們就算兩不相欠。”

於南桑突然有點說不下去。

按道理周昭對他而言,頂多算是個有點熟悉的人,當年於北楊從山下救回周昭,那時候於南桑正在閉關,等他出來時發現於北楊身邊多了個小徒弟,那小徒弟不會說話,不大聰明,整天跟在於北楊身後轉。她不會寫字,於北楊便一筆一劃地教她。不會握劍,於北楊親手削了根木劍讓她玩兒。

起初於南桑沒在意,要不是於北楊壓在澹溪的魂片有一次跑出來,他都不知道周朝滅了國,這小徒弟正是周朝最後一位皇帝。

望著周昭那雙沈靜似水的眼睛,於南桑發現自己有點不忍心說。

不過這種與生俱來的憐憫,很快被要救於北楊的心情沖淡,就像當時周昭在他面前被眾人當眾羞辱,於南桑也只是覺得不忍,但不會因為這點不忍打亂自己全盤的計劃。

他的目標從頭到尾都很明確,只有於北楊一個人。

於南桑定了定心神,道:“你知道北楊的眼睛是怎麽瞎的嗎?”

周昭想起目袋的話,回答:“自己挖的?”

於南桑點點頭,不疾不徐道:“周朝那位公主不是月臨人殺的,至於到底是意外,還是別有用心之人用和親掩飾背後的目的,我不敢斷言。”於南桑看了眼渡舟,“你說得對,也許成業只想一統天下,最開始沒想趕盡殺絕,是我那時候自以為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到北楊身上,釀成了後面的苦果。”

渡舟打斷道:“說重點。”

於南桑道:“你們沒覺得大周攻打月臨,實在太快了嗎?月臨雖是小國,卻修士眾多,不至於三個月潰不成軍。那時候我下山看過,沿路全是堆起來的宮觀,慘不忍睹。”

渡舟又道:“兩國交戰,死人在所難免。”

“可若是有別的東西幹預呢?”

“你指的是什麽?”周昭追問道。

“我是說,目袋。”

此言一出,周昭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兒,於南桑接著道:“成業為了快速拿下月臨,也私底下找了修士,那修士跟他說這世上有種邪物叫做目袋,目袋所到之處,就會給那個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災禍。成業命人抓了目袋悄悄放在月臨,月臨每場戰爭皆大敗,沒多久就被周朝攻占。”

渡舟冷哼一聲,聽上去不大感興趣:“你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替你們月臨申冤。”

“沒錯,我是要申冤。”於南桑一反常態,“月臨的人都死絕了,士兵戰死在沙場,道士被抓去修建玲瓏塔,塔建成之後一個不落都活埋在塔底,皇族被趕去三苗,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大周難道不是一樣嗎?”渡舟反問道。

於南桑掩面嘆息道:“所以啊,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當年真不該閉關。”

“還有人有冤。”周昭指了指天:“那些被魂片害死的人。紅魚鎮的百姓。他們對你敬若天神,臨死之前都不知道是你殺了他們。”

於南桑毫不隱瞞,似乎已經四大皆空:“魂片需要定期餵養,就像無相城的鬼門關一樣。只不過我餵的是人,他餵的是鬼。”

周昭陡然間感到一陣惡寒,忍不住道:“你真是個瘋子。”

於南桑平靜道:“沒錯,我是個瘋子。只要能救北楊,我願意身敗名裂,願意惡鬼纏身。”

渡舟第三次拽著周昭要走,於南桑高聲道:“當年的事各有難處!如今兩國只剩下我們三個,咱們一方出一個人,魂片若壓不住,人間會有大劫難的!”

那道護城河仔細看上面覆著一層浮動著的靈光,就像知道禁制已到大限,無數魂片正不要命地往那道靈光上撞,撞碎了的魂片很快又聚攏,黑壓壓地宛如蝗蟲過境,之後便是寸草不生。

周昭的目光極輕地落在護城河上,語氣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笑意:“渡舟,你還記得當年我經過這裏,遇到了一只槐鬼,差點兒死了,是你背著我回去的。”

“……記得。”

“在我很小的時候,盛都城多繁華啊,比現在的九州還要繁華。人人都吃得飽飯,穿得起冬衣,挨家挨戶到了年關都要去蒼界山祈福,祈求周朝列祖列宗來年賜福。”周昭笑了笑,“可惜我沒趕上好時候,不然還能聽聽百姓們都會許什麽願望,一定很有意思。”

渡舟沈默著沒說話。

周昭停下腳步,看著他道:“渡舟,我走不動了,等會兒你背著我回去,好嗎?”

渡舟沒答應,但周昭知道他一定會照做的。

周昭覺得自己挺幸運,十年戰亂,無數人馬革裹屍,甚至連一張草席都沒有,起碼她還有人收屍。

“東華神君,你說的......咱們一方出一個人,什麽意思?”

於南桑並不意外周昭去而覆返,他對著二人輕輕拜禮:“我跟北楊是親兄弟,弟弟犯了錯,做哥哥的理應承擔。”

“你要代他以身壓制魂片?”周昭並不驚訝。

人心向來是很覆雜的東西。於南桑能殺了整個紅魚鎮的人,也能坐在這裏心平氣和地跟周昭討論怎麽拯救蒼生,“當年月臨被滅,神君尚且知道凡事皆有定法,順其自然不可強求,如今卻非要強求,未見得是好事。”

於南桑跟於北楊兩兄弟,似乎一直背道而馳。

當年於北楊要滅世,於南桑勸他避世。

如今於北楊四大皆空一心獻祭求死,於南桑反倒變成了劊子手。他們似乎總有一個人沈入深淵,另一個便臨淵救世。

於南桑聽了周昭的話,溫潤地笑了笑:“也許是我修煉不到家吧,不過,這世上總得有個人是例外,是強求,不是嗎?但萬一這法子行不通......”

“請放心,我會完成未竟之事。”周昭斬釘截鐵道。

渡舟本來一直沒說話,聽到此處微微皺眉:“什麽叫萬一行不通?你當魂片都是傻子嗎?他們認魂不認臉。我當初敢跟北楊談條件,就有別的辦法,只怕你不敢用。”

於南桑聽到前半句本來已經大失所望,聽到還有別的辦法,當即一拜:“請賜教。”

渡舟也不隱瞞:“我鬼界有一物,你不會不熟悉。”

於南桑想了一下,點頭笑道:“確實,我怎麽沒想到呢。”

這兩人在說什麽啞謎?

周昭正稀裏糊塗,於南桑卻聽懂了,沖渡舟微微頷首道:“幫人幫到底,北楊跟白赭拜托二位了。”

渡舟挑了挑眉,似乎有話要說。

於南桑最後看了眼於北楊,低聲道:“幫我跟白赭帶句話,就說北楊麻煩他照顧。如果有必要,把他的記憶毀了吧。北楊這輩子都活在暗處,我想……讓他好好活一回。”

說罷,於南桑盤腿而坐,雙目輕閉,雙手結印,一道柔和的光暈在他身邊籠罩,他口中念念有詞,不多時,那些原本瘋狂地在禁制邊緣徘徊試探的魂片,似乎都受到了某種感召,不約而同地朝著這一個方向飛過來。

一個魂片瞬間穿透了於南桑的身體。

緊跟著,無數魂片就像無數黑色的利箭破空而來,他們叫囂著,嘶鳴著,就像飛蛾撲火,一頭紮進那燃燒了數千年的烈火,繼而在火光裏安詳地死去。

周昭光是看著都覺得膽顫心驚,忍不住道:“這到底什麽法子......”

渡舟平靜道:“一個能讓人如願以償的法子。”

於南桑臉色越來越白,眉頭緊鎖,想來被魂片穿透心臟的滋味並不好受。

這時,一個看起來戾氣格外重的魂片嗖地一下靠近於南桑,渡舟臉色變了變,下一瞬,那魂片竟一把貫穿了於南桑整個胸口,一個人形的東西舉著血淋淋一團血肉緩慢地站起來,笑道——

“我的兒,想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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