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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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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第 121 章

“殿下,你早就知道平南王的死因,是不是?”渡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沈。

周昭還是沒回答。

她本以為這件事會爛在肚子裏,卻不料還能在無相城碰見故人。那時周馳心悸墜馬而死,後又有宣慶帝突然駕崩,雖然周昭當時有所懷疑,也被這滾滾而來一個接一個的打擊壓得喘不過氣。

她登基後,周朝曾短暫地平穩過一段時間,周昭終於抽出空來調查。雖然肖季言失蹤了,折杞那件事也做得天衣無縫,但他所下之毒並不高明。

牽機,能附骨。

周昭那日去皇陵,並不單單看了先皇棺槨。她命人秘密開館,重新驗屍,在白骨上發現了牽機毒,也扯出當年一段往事——

折杞的小指,是很小的時候因為平南王才被折斷的。起因也模模糊糊,好像是平南王那時候初出茅廬,在嶺夏受了折辱,手底下人為了討好他便拿折杞撒氣。

這事兒落在別人身上是能告禦狀的大事,落在折杞身上那便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周昭也曾試探過折杞,但這事兒說到底無疾而終。一是緊跟著八王伐周,周昭手中實在無可用之人。二是周昭那時候雖然還年輕,去過皇陵之後心境卻一夜之間蒼老數年,已經少了從前意氣風發,凡事都要分個黑白的勇氣。

她望著肖季言離去的方向看了許久,才道:“……算了吧。”

二十歲的折杞已經為周朝戰死了,少年一副活人骨埋在了破碎舊山河,那點兒早已埋入黃土的恩恩怨怨,比起一國之傾也顯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算了吧!算了吧!”

骷髏的上下頜起起落落,沈雲起震驚道:“這東西會講話??”

骷髏這麽突然一打岔,周昭不由住聲,眼神探究地落在骷髏身上。骷髏對沈雲起的話置若罔聞,不斷重覆道:“算了吧!算了吧!”

渡舟眉頭微皺,手中靈光乍現,周昭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叫道:“等等。”

那團靈光就像躥起的火苗突然間迎面撞上一股清泉水,在水流聲中偃旗息鼓。渡舟那雙鳳眼微微挑起,側過臉,周昭解釋道:“留著他,說不定可以查到魂片的源頭。”

“好,聽殿下的。”渡舟微笑道。

陸輕蘋勉強壓制住寫滿了匪夷所思的神色,視線落在二人緊緊握住的手上,強迫自己把臉轉過去不願再看。

白赭咦了一聲,道:“原來你們是道侶啊。”

白赭目光下移,周昭置若罔聞,雲淡風輕道:“哦,我只是覺得這鬼很眼熟。”

眾人不解,她頓了頓,眼稍掠過一絲沒來由的冷峻,平靜道:“像我從前一位朋友,叫裴硯的。”

沈雲起驚訝道:“這是你的......”

“不好意思。”周昭又搶道,“我看錯了。”

說完,像是才反應過來,松開渡舟的手,那份冷峻融化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冷笑滑過周昭蒼白的臉。在她身側,渡舟攥了攥五指又張開,沒說話。

顧紹上下打量,流裏流氣道:“女人嘛,總是口是心非。就比如,你們還真信她會對渡舟動手?”

周昭不予評價,渡舟神情微妙,沈雲起很給面子地白了顧紹一眼,顧紹立馬又狗模狗樣笑嘻嘻地湊上去,誇沈雲起今日妝容好看,陸輕蘋終於舍得扭過頭,二人視線若有若無地在空氣裏碰了碰。

白赭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鎖鬼陣的靈光突然滅了,兩名同樣青面獠牙的鬼將仿佛從天而降,一個押著瑤姬,一個則抓住那骷髏鬼,哢嚓掰斷了他那分分合合的下頜。骷髏上下兩張臉好似篩子抖個不停,瞧著滑稽。他不能開口講話,兩只空蕩蕩的眼眶骨卻始終看著周昭手裏那把劍。

“你要的人。”渡舟道。

“小師妹!是你嗎?”白赭搶上前道。

瑤姬披散著頭發,來的路上一直鬼叫個不停,聽聞白赭這句話,她突然間安靜下來,仿佛死了似的垂著頭一聲不吭。

“小師妹?”白赭彎下腰,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地撥開散落在那張臉上的長發,瑤姬的身子在他手底下抖個不停,誰知,就在那張臉的容貌完全顯露在眾人面前時,瑤姬突然張口狠狠咬在白赭的手背上,兩道兇惡如狼的目光從亂蓬蓬的頭發後面射出來,猶如兩支利箭準確無誤地插在白赭身上。

白赭吃痛,驚愕道:“小師妹!是我啊,我是靈溪!”

瑤姬咬住不放,血液順著唇角往下流,她才松口,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紅唾沫,罵道:“滾!我不認識你!”

如此一來,那張臉完整地暴露在眾人視線裏:那是一張老得像皺皺巴巴的樹皮,又像暗紅幹癟的魚幹的臉。眼眶凹陷,嘴唇向裏深縮,皮肉松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加之她歇斯底裏的神情,竟比那具脫臼了的骷髏還要可怖。

“這什麽鬼東西!”顧紹跳開兩步遠。

“滾啊!我他媽讓你滾!”瑤姬持續不斷地罵道。

不知是不是被這副老態嚇到,還是被瑤姬的怒意逼退,白赭下意識地張大嘴巴後退兩步。瑤姬先是一楞,隨即眼中的怒火悄無聲息地熄滅了,看向渡舟,近乎可憐地哀聲祈求道:“大人,我願意去無相淵,求求您!現在就帶我走吧!”

“她怎麽突然變成……”沈雲起小聲道,“變成這副模樣?”他們本是一齊來到無相城,來時瑤姬還是從前那副花容月貌,此刻卻如垂暮老人。

陸輕蘋低下頭,道:“丹青手需要靠畫皮維持容貌,她被主君關了數月,原來的皮早爛了。”

渡舟自從剛才起便一言不發,此刻面對瑤姬的連聲哀求,鐵石心腸般巋然不動。

“大人!是瑤姬錯了,瑤姬甘願受罰!”渾濁的淚水在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彎彎曲曲流淌,她像一團爛泥跪倒在渡舟腳邊,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

白赭的臉青青白白,仿佛城樓角上時而露出時而隱藏的月亮,他如夢方醒,單膝跪在瑤姬身側,輕聲喚道:“你是小師妹,我不會認錯。”

瑤姬的身子如同被電打了似的小幅度抖了一下。白赭道:“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我以為你早就……”

“早就死了對嗎?”瑤姬憤然擡起頭,雙手按住膝蓋緩慢地站起身,漠然道,“白赭神君,你既然當初選擇離開,就不要再用這副假惺惺的嘴臉看著我,我嫌惡心。”

顧紹插話道:“看來這位果真負心啊,顧某自愧不如。”

“閉嘴!”瑤姬罵道。她雖然面容老去,姿態卻極盡優美,撿起地上的鬥篷擦了擦上面的灰,罩在頭上,垂下面紗,冷冷道,“既然大人不可能幫我,我就當大人願意放了我。諸位,就此別過。”

“慢。”周昭道。

瑤姬詫異回頭,像是才看到周昭,嫌惡道:“你腦子好了?”

周昭淡淡道:“好厲害的嘴,不過,我很讚同你剛才說的那句。”瑤姬不明所以,罵了句瘋子,腳步匆匆就要離開。周昭閃身擋住她的去路,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是誰放你出來的?”

白赭緊張道:“別為難她!”

瑤姬張口便喝:“不用你管!”

渡舟站在原地沒有動,昆仲斜斜地靠在掌心,蓄勢待發。

“回答我,是誰放你出來的?”周昭步步緊逼,瑤姬急於脫身,眼神不斷在眾人之間來回跳躍,突然,她看到周昭右手那把黑劍。

白色鬥篷下傳來一聲笑,瑤姬的聲音有些悶沈沈地傳來,“你走近些,我便告訴你。”

“好啊。”周昭答應得爽快。

想自戕?她裝作沒看破瑤姬的心思,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緩步往前走。走到距離瑤姬一個手掌的距離時,鬥篷底下像突然長出一條白胳膊,那白胳膊頂端的手迅疾地從她手中抽出劍。

寒光剎那間照耀月色,周昭心道:“抓住你了。”

誰料她剛伸出手,身體卻被迎面而來的什麽東西狠狠一撞,周昭隱約聽到骨頭嘎吱嘎吱作響的聲音,她控制不住地向後仰,月亮越升越高,掠過月下一堆白森森的骨頭,恰好看到瑤姬如願以償地舉著黑劍往身上捅。

面紗兜滿了鼓脹的風,她神情決絕,眼含熱淚,那張又老又醜的臉在天旋地轉間漸漸與另一張周昭熟悉的臉重合——

那張臉左眼之下有一顆小小的紅痣,被淚水浸潤後愈發紅得像血。霍璋跪在她面前,想去抓她的手卻摸了個空,他的右手握著行野劍,左手則像是剛從血水裏拿出來,卻不是他自己的血。

一個嘴唇發白臉色寡淡的年輕人閉著眼睛歪倒在一邊,心臟位置被劃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宛如一個死人。

蘭令儀的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什麽,周昭沒聽清,只看見樹上的人頭笑得尖利,緊跟著,她便猛地抓住霍璋身邊的黑劍刺入喉嚨……

周昭此時忽然想起來了,變成槐鬼的蘭令儀對霍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行野,我老了,變得好醜。”

那是周昭第一次見霍璋如此失態,他先是瞪大眼睛靜靜地看了蘭令儀片刻,隨後發出一聲比鬼還要淒厲的叫喊,槐樹上的人頭沈寂稍許,突然又齊刷刷地爆發出大笑。霍璋竟然還能握住那把劍,盡管劍柄在他手底下像是一條滑溜溜的血泥鰍,無數次從他手心滑下來,但霍璋到底是握住了,他不僅握住了,還將穿透蘭令儀喉嚨的劍慢慢地拔出來。

血水像開了閘潑在他來不及卸下的盔甲上,霍璋仍是跪著,雙手捧著蘭令儀那張死灰顏色的臉,他滿是血汙的手微微顫抖,這只北疆雪山天邊的雄鷹終於飛累了,他仰起頭在那顆動人的淚痣上輕輕吻了吻,眼淚混著血滾出眼眶,霍璋把額頭輕輕抵在蘭令儀死去的臉上,低聲呢喃:“令儀,宣慶二十五年,我其實是去祭拜岳父大人了。”

蘭令儀死於槐鬼,霍璋千裏回朝,“死”於蘭令儀。

周昭雙腳也像長出根須般定在原地,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道:“將軍,節哀。”

霍璋好像沒聽見,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槐樹轟然倒塌,他才搖搖晃晃站起來,露出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無力道:“陛下,她不肯。”

霍璋回來時抓了一個姜國人,不是士兵,隨手在村子裏抓來的,他將那無辜的年輕人綁在馬上一路飛奔回盛都,周昭聞訊趕來,霍璋跪在她面前祈求準許他剖心救人。

周昭喉嚨幹澀,沒有回答。霍璋脫下盔甲隨手扔在地上,用袖子珍視地擦幹凈劍上的血花,放在那副盔甲上,雙膝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愛卿——何罪之有?”

“一罪,臣濫殺無辜。”

“二罪,臣未護吾妻周全。”霍璋的聲音隨之哽咽,繼續道,“……三罪,臣已無心戰事,不得覆盡忠。”

“這把劍,臣已經沒有資格再用了。陛下若不嫌棄,便請收下罷。”

他說完起身便走,周昭隔了老遠才下意識地喊了句:“將軍,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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