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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 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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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第 118 章

“陛下,靖王殿下送回來的俘虜,您看......”閆斯年說這話時,心裏直打鼓。

自從周昭親征回來,便一直是這副生人勿近的狀態,較之從前更甚。

槐鬼突然再次爆發,地宮已經荒廢,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連閆斯年每每都感覺頂不住壓力,更何況皇帝。

“殺了?”龍椅上的人淡淡道。

“陛下!”閆斯年猝然擡頭,趕忙又斂去眸中驚駭之色,“若虐殺平民,恐為天下不容,引來列國群攻伐周,屆時難以收場。”

“看,人人都知道殺不得,你說靖王怎麽就沒長個腦子!”周昭勉強壓住怒氣,“羊入狼群,殺不得,放不了......傳朕旨意,讓靖王即刻回京,軍中大小事宜派燕飛去處置,統領覺得如何?”

“這……陛下,靖王殿下年輕氣盛,想必這回也是聽說槐鬼壓不住,急著救盛都城中百姓。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貿然撤回主帥,怕是不妥......”

這個節骨眼指的是,黎國突然發難。

周昭嘆了口氣,指尖按著眉心,半晌,終於妥協:“好吧,此事暫擱。至於這些老幼婦孺,派人秘密送回去,萬不可再出差錯。”

閆斯年應了聲是,從殿內出來時跟戶部尚書王文竹擦肩而過,兩人交換了個神色,都覺得前景不大妙。

三日後,周昭便率領護衛前往龍脊山。

九層琉璃塔沈寂千年後,終於迎來了後世的最後一位人皇。

“......殺百姓?”沈雲起忍不住驚呼,陸輕蘋忙捂住她的嘴。

周昭無話可說。

“好,好,好。”渡舟拍了拍手,連說三個好字,“看不出,原來靖王是為周朝百姓來興師問罪,那你或許找錯人了。你明知槐鬼肆虐,卻送些老弱婦孺的戰俘回去,就像往餓了幾天的狼群丟進去幾塊肥肉,陛下宅心仁厚不忍殺之,但彼時周朝黑市人口買賣是為重災,一顆姜國人心竟能賣千金,你口口聲聲生不如死的周朝百姓,不過是一些搶著殺女人,殺幼童的野蠻人。這樣的人,早該死了。”

周昭心念微動,那時雖然將姜國送來的俘虜秘密押送回去,卻在半路走了風聲,被百姓活活生吃,這也直接引發了後來八王伐周。

可渡舟怎麽知道......

折杞憤憤不平道:“說得好聽!大周還不是在她手中亡國了?咱們的陛下口口聲聲為國,卻頒布路引新法,無數百姓棄國而逃,以致軍中無人征戰。要麽,就一開始將槐鬼全都殺了。要麽,就殺光姜國人。我們的陛下可倒好,左右搖擺,偽善至極!陛下,你是存心讓大周亡國嗎!”

周昭全然沒想到折杞是這麽看她的。

從前並肩作戰,她竟從沒看出折杞的心思。但她被如此指摘,全然不能為自己辯白。因為事實確實如此,史書上寫她周昭盛時日殺百人,這話並不算冤枉。

她不光處死了那些生吃活人的百姓,還在路引新法頒布三個月後,將沒有撤離出周朝,也不肯由朝廷統一看守管理的七百名槐鬼悉數殺光。其後震驚朝野的貪汙案,又將上千涉事官員收押,無數世族貴族淪為亡魂。

周昭此刻回想,也覺得當時好像被鬼附了身,渾身殺氣,陌生得讓她自己都認不出。

渡舟嘖了一聲,冷聲道:“黃口小兒,目光短淺。殿下十五歲渡海擒瘧鬼,百姓自發修建神女殿,供香不斷。又領兵大破遼城,單騎取敵首級。十六歲於赤霞關以少勝多。十七歲,晉川大捷。”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麽,“......十九登基,力排眾議,頒新法,百姓無不感念新帝仁厚。此後數年,為國親征......”

“別說了。”周昭搖搖頭,輕聲道,“算了,別說了。”

不是這樣的。

她不是渡舟所說的這樣,她是亡國君。

神女殿,早在亡國之前就沒有人再去拜了。

數次親征,她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

周昭道:“渡舟,求你別再說了......”

折杞冷笑道:“看看,連陛下自己都知道她有罪。她罪在不該心軟的地方婦人之仁,該網開一面的時候卻心硬如鐵!伏靈院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被抓的王公貴族為何不見屍體!”

伏靈院。

這三個字剛落入耳中就像悶沈沈的鐘,隨即狠狠地砸在心臟上,霎時血肉橫飛。

安平四年,伏靈院終日血腥不散。沿著回廊蜿蜒而行,無數間緊閉的房門後都藏著一雙雙渾濁渙散的眼睛。他們聽見腳步聲,便會不由自主地露出驚恐、害怕,然後是歇斯底裏的恨意。

“暴君!喪盡天良的暴君!!”

“——求求你!別、別再放血了!我錯了!我……”

“姑母!稷兒不想死……稷兒怕……”

耳邊陣陣嗡鳴。那些哭喊聲與咒罵聲忽遠忽近,她好像又回到伏靈院,連綿不斷的暴雨混著深色的血水,就像永安門之變的鳳儀殿。

周昭屏住呼吸,滾燙的血液在經脈叫囂著亂竄,她想往後退,身後風聲呼嘯,回頭看竟是死不瞑目的屍體橫陳,堆積如山。

“——殿下!殿下呼吸!”

凝滯到快要窒息的空氣驀地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渡舟的聲音伴著風聲送到耳邊,血腥氣瞬間散了。

渡舟說完這句話,周昭終於記得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明鳶,對,就是這樣……慢一點,慢慢呼吸。”

渡舟捏著那管骨簫,手背青筋跳起,壓著怒氣吼道:“折杞!你找死!”

昆仲應聲飛出,折杞卻早有準備,飛身躲開,隨之輕快地吹了聲口哨,另一個方向又湧來無數厲鬼,陸輕蘋皺眉道:“主君,這是有備而來。”渡舟擡手反握住飛回來的昆仲,傲慢道:“來多少,殺多少。”

“師父!這些夠不夠?”折杞退回到屍潮厲鬼中。

這一波顯然比剛才的更抗打,昆仲飛來蕩去,如果它長了張嘴必然要開口大罵。渡舟將周昭往陸輕蘋的方向一推,便縱身躍入戰場。但折杞就像個滑泥鰍,好似有取之不竭的魂片,每每渡舟打出一團暴擊便有數不清的妖魔鬼怪擋在他面前。

一時間塵土飛揚,靈光爆破聲接連響起,周昭自己都沒發現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那玄色身影,雪白的鬢發飄起又落下,周昭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不由問道:“陸大人,你老實說,上回渡舟的傷到底好全沒有?”

陸輕蘋十分不解地看向周昭,險些把那句“你不是要殺他嗎”問出口。周昭察覺他的意思,解釋道:“我跟渡舟的事情稍後再算,可渡舟要是打不贏,我們都得被魂片撕了。”

“你倒是分得清楚。”陸輕蘋嘲諷道。

沈雲起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陸輕蘋背上,罵道:“讓你說你就說!陰陽怪氣什麽!”

“......”陸輕蘋道,“我不清楚。都看我幹嘛?我確實不清楚,主君像是那種會把自己受了多重的傷告訴我這種小嘍嘍的人嗎?”

盡管渡舟法力高深,但這些魂片數量實在太多,加上他雖然對折杞窮追不舍,卻不敢離開這裏太遠,尚且得分心留意周昭的方向。

折杞自然明了他的心思,淡笑道:“師父,瞻前顧後可不是上策。當年你要是留在這無相城,哪有我的事兒?你非要跑去人間建什麽牽機營,大宣朝倒是國泰民安,你看小皇帝領情嗎?”

“話多。”

渡舟又是一記打出去,折杞歪了歪身子,左邊胳膊一輕,以一個很不體面的姿勢從肩膀處斷開飛了出去。折杞邊退邊道:“師父,你真不留情面。”

“魂片是從怎麽來的?你沒有這個本事。”渡舟步步緊逼,折杞全靠魂片擋在身前才強撐了這一時半刻,越打越覺得渡舟寧願不知道真相,也要把他往死裏打,不由一陣心慌,腳下發力就要溜走。

渡舟正在氣頭,怎會給他跑掉?

他右手捏訣靈光暴漲,渾身殺氣四溢,折杞冷汗涔涔,叫道:“還不現身!”

話音落,那團靈光毫不留情地迎面砸下來,轟地一聲爆響,地面瞬間多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底卻沒有折杞的影子,一個少年輕飄飄地抓住折杞往外一扔,足尖輕點落在渡舟面前,目光竟有幾分欣賞,點頭道:“渡舟,好名字。”

“螢木?”陸輕蘋叫道。

周昭忍不住心道:“這位陸大人真是驚訝得毫無演技,早在玉面蛇一案,不就猜到螢木了嗎?”

來人果然是螢木。

他還是穿著那身尋常衙役的衣裳,坦然的神情卻與從前截然不同,沖周昭等人遠遠地打招呼道:“各位好啊。”

周昭回應道:“你好啊,螢木。”

螢木讚賞地笑道:“是我低估了你的聰明。”

“彼此彼此。”

渡舟傲慢道:“你誰?有點眼熟,想不起來了。”

螢木收回目光,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知道你是誰,就夠了。”

“好吧。”渡舟喉嚨裏低沈地笑了笑,“看來我的名頭比你大。”

螢木哈哈笑道:“你可以這麽說。”

二人站定,互相打量,都沒有立刻出手。

正僵持間,遠處一人一鬼吱哇亂叫地闖進來,前面跑著的那位氣喘籲籲,邊跑邊罵:“他媽的到底能不能停了!您是鬼,不會累,我他媽是人啊!”

後面那位無頭將軍揮舞著兩把劍猛追不舍。

沈雲起看著顧紹從自己眼前跑過去,問道:“他倆不會跑遍了這條街又回來了吧?”

無頭將軍月禾緊跟著跑來,但他經過周昭面前時,那具身體似乎不確定地“回身看了看”,他沒有停,追著顧紹繼續跑。

突然,月禾猛地停下腳步——

“他怎麽了?”沈雲起問道。

陸輕蘋小聲道:“他看到折杞了。”

月禾面向折杞,那具沒有頭的身體竟然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全身的骨頭都在憤怒地摩擦發抖。

月禾轉眼間便忘了顧紹,提起兩把長劍向折杞砍過去。折杞剛被渡舟打得一口氣尚未喘息,面對月禾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二人一招一式對打得十分精彩。顧紹跑了好遠才發現身後無人再追,罵罵咧咧地走回來,吐了口唾沫,道:“你們一個二個,都不把本侯的性命放在眼裏嗎?”

沈雲起忍住繼續翻白眼的沖動,陸輕蘋不想回頭。

周昭則沖他友好地笑了笑,道:“將軍,來我們這邊。”

顧紹腦子有些發懵,盡管如此,身體好像不聽使喚地朝周昭走過去,嘟囔道:“這還差不多......”

他餘光看見螢木,叫道:“哪兒冒出來的小衙役!見了本侯也不行禮!”

陸輕蘋兩眼一翻伸長手臂將人抓回來:“過來吧大將軍!”

螢木唇角彎了彎,輕聲道:“有趣。想不到在這裏還能看見陰陽面。”

渡舟敏銳道:“你跟折杞不是一夥的?”

“從前不是,現在,算是吧。”螢木收回目光,“你雖然很強,但你受過傷,不是我的對手。”

渡舟傲慢道:“是嗎?”

萬千白色花瓣霎那間從天而降,一瞬間,什麽聲音都不剩下。地面上埋著一層厚厚的骨頭渣子,上面蓋著輕飄飄的白花隨風滾動。

顧紹瞪大眼睛叫道:“我操了!這是什麽妖法!剛才的那群東西呢?!”

昆仲從骨灰裏“罵罵咧咧”鉆出來,似乎在怪罪渡舟施法之前不跟它打聲招呼,它剛飛到渡舟手邊就被一把拂開,渡舟嫌惡道:“洗幹凈再來。”

昆仲繼續“罵罵咧咧”地飛走,在空中左右看了看,隨後美滋滋地朝著周昭懷裏飛去。

螢木面色稍變,點頭道:“無相妖主,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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