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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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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第 109 章

雨絲翻飛,烈風狂舞。

這陣突如其來的雨中,慘叫聲不絕於耳,無數只手齊刷刷從掌根被砍斷,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

渡舟的面容蒼白得像個從棺木裏爬出來的死人,神情冷漠到了極點,眼底壓著翻湧的怒意,眉心則印著一個暗紅色的九瓣蓮印記,簡直就像——

“鬼啊!!!”有人叫道。

“原來在這兒。”螢木低聲喃喃,又笑了笑,“這的確是不好找啊……”他轉身便走,不再留戀。

不過瞬息之間,凡是剛才站出來的都被砍斷雙手,這壓根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那些斷了手的士兵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狂奔出去,片刻不敢回頭,生怕被厲鬼鎖了命去。

地上到處是斷手,有的手指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脫離身體猶在抽動。顧紹在胖子的手被砍斷時就已經閃身至周昭身側,擋住她,回頭又驚又懼地叫道:“你就是渡舟?!”

渡舟一言不發,目光輕輕描摹過周昭的臉。他蹙起眉頭,似乎很想走過去,又閉上眼睛極為克制地吐出一口氣,再擡眸,已經只剩那讓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知道這個名字的,最好是死人。”

顧紹雖然被眼前一幕震驚,但畢竟久經沙場,身上自有一股為將之人臨危不懼的氣質,更何況他將渡舟稍縱即逝的緊張看得清清楚楚,愈發用力地攥住周昭這張底牌,鎮靜道:“牽機營包藏禍心,意圖謀反,人證物證俱在,本侯同陸大人奉命查封此地,你可有異議?”

渡舟冷笑道:“就憑你們?”

若是渡舟乖乖束手就擒,難免反常,但聽他語氣斷然不肯,顧紹反而安心下來,陰惻惻道:“你是妖,我們這些凡人當然不能就這麽抓住你。但若是一只元氣大傷的妖怪,再加上......”

他看了看周昭,又來了底氣,笑說:“本王不覺得,你能活著走出這裏。”

“哦,誰告訴你我受傷了?”渡舟道。

“這個嘛,不重要。”顧紹摸摸下巴,“但你剛才強行動用妖法,難道沒察覺此處早已布下鎖妖陣?我想,這時候你想出去也難吧?”

顧紹抓住周昭往前推了推,但十分警惕地不給渡舟救人的機會。

不知是不是被餵了啞藥讓她的意志力沒有剛才那麽強硬,還是這靠自殘壓制了一時半刻的毒性又卷土重來,周昭雙目實在算不得清明,她昏昏沈沈,只聽見顧紹吵得厲害。

“這是你的人吧?本王只聽說過人為情所困,卻沒見過妖癡心一片。這女子先是隱瞞身份,又背叛了你,聖上面前容不得棄主之人,所以讓本王將她帶來問一句,這人你要是不要?如果不要,聖上說,謀反之事便一筆——”

“我要。”

這兩個字卻聽得清清楚楚,周昭於混沌中驚訝擡頭,渡舟卻沒看她。

顧紹雖然早知道他會這麽說,但就這麽被直白地打斷還是楞了楞,又試探道:“那......你願意認罪?若你認罪,聖上會放了她。”

渡舟語氣極為不耐道:“趙允城還說什麽了?總不至於就這樣想殺了我,他腦子進水了?我說認罪,你敢接手嗎?”

“這個,大人無需操心。”角落裏的陸輕蘋示意左右拿出一副沈重的鐐銬,他看向渡舟那張並不陌生的臉,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想起來從前幾樁舊事。

陸輕蘋道:“大人只需要戴上鐐銬......”

“鎖不住我。”

“......我們知道,”陸輕蘋面露尷尬,顧紹接話道:“這是欽原骨刺,專對付你這種槐樹妖!”

渡舟眉尖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顧紹看在眼裏,道:“怎麽樣?要打,還是戴上欽原骨刺?先說好,如果要打,我不保證會不會誤傷你的人。”

他雖然故作輕松地問,目光卻不敢從渡舟身上移開一絲一毫,直覺告訴他渡舟這個人及其危險。

布下鎖妖陣的人,不是也說陣法能限制渡舟法力嗎?但這人一出手便傷了幾十名武藝高強的禁軍,實在不容小覷。

“……我戴上它,你就放人?”渡舟輕輕抿唇。

“當然。”顧紹唇邊漾開惡毒的笑,他拎著周昭越來越軟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周昭宛如一具軟綿綿的玩偶倒在顧紹身上,“再說這女人中了毒,耽擱久了,不好。”

“別碰她,這話我不會說第二遍。”渡舟語氣平靜得可怕,顧紹竟然忍不住想在這目光的逼視下低下頭,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來:如果渡舟想,他這兩只手早就不翼而飛了。

顧紹吞了吞口水,陸輕蘋忙附耳道:“將軍,困獸逼不得,不如見好就收。”顧紹點點頭,但一時又不知該怎麽處置周昭,陸輕蘋指了指身後。

院中恰好有處別致的小亭子,亭中置著幾只黃花梨木太師椅,是從前上官跟周昭閑聊的地方。陸輕蘋指的就是那兒,顧紹松開神志不清的周昭,交由陸輕蘋帶過去。

“告訴趙允城,再有下回,我讓大宣給他陪葬。”等周昭安穩坐下,渡舟毫不猶豫地丟開昆仲。

顧紹聽得心驚肉跳,他突然有個隱隱的念頭——

渡舟之所以束手就擒,完全是因為這名女子跟他們攪和在一起,是這名女子想要他死,所以他肯。這與皇帝無關,與他們帶了多少人來無關。

陸輕蘋似乎等得太久,剛一回來,立刻帶人走到渡舟身邊,他並未親自動手,而是由兩名禁軍將鐐銬戴在渡舟身上。

這幅鐐銬除了比平常囚犯所戴得更沈重之外,最重要的是它配套了四只鋒利的骨刺,那是用欽原鳥的喙部加上血,融入精鐵之中淬煉而成的。

渡舟神態自若,禁軍取出鐵錘跟骨刺,陸輕蘋微微擡頭,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大人,得罪了。”

骨刺足有三寸有餘,小指粗細,尖端閃著鋒利的光芒。兩名禁軍分別將骨刺放進鐐銬上留出的小孔,然後擡起鐵錘錚地一聲砸下去。

渡舟還是一聲不吭。

第一下,鐵釘刺進皮肉。

第二下,則穿透腕骨。

周昭雖然意識早已混亂不堪,但卻聽得見鐵釘敲進人骨的聲音,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猝然睜大,像是不敢相信地偏過頭。

可惜陸輕蘋安置她的位置不巧,幾張寬大的太師椅連同那張桌子將她整個身體擋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樹木遇欽原則枯,樹妖也是一樣,就像最滾燙的烙鐵被活生生敲進骨髓,最熾熱的火焰灼燒皮肉。於樹妖而言,這毫無疑問是致命的傷。

渡舟嘔出一口黑血,搖搖晃晃幾下,勉強站住。

顧紹欣賞著眼前這幅賞心悅目之景,道:“別急,還有兩根。”

一共四根骨刺分別釘入手腕腳腕,渡舟緊蹙著眉,似乎極為痛苦,又強忍住,連整張臉僅剩的唇色都變成了觸目心驚的寡白。

陸輕蘋帶人退下,渡舟被關進一只抹了欽原血的巨大鐵籠,他甫一坐好,擡眸道:“放了她。”

顧紹沒想到會這麽順利,答應得十分爽快。

渡舟開始斷斷續續地低咳,每咳嗽一聲,都會有鮮紅的血沫子從口裏溢出來,他便用手背輕輕擦去,先是血沫子,後來是嘔出的血。

渡舟似乎很不情願在人前露出這幅模樣,用那只蒼白的手捂住口唇,不肯讓血再噴出來。他喉嚨動了動,到好像是將嘔出的血又咽了回去。

他咳嗽了一陣,神情疲倦地靠在鐵籠裏,微微闔著雙目,原本只是鬢邊白發,如今卻因妖力全失突然間墨發全白,愈發襯得眉心那朵九瓣蓮妖冶詭異。

顧紹面露驚訝,旋即笑道:“這妖怪,也不過如此嘛。”

小亭傳來一聲響,渡舟聽見聲音,眼皮動了動,張開毫無神采的雙眸望過去,他眉頭微微蹙著,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麽。

“渡舟要死啦!”有人跳出來叫道。

梁王撫掌而出,眼放精光地繞著關渡舟那只鐵籠轉圈,興奮道:“渡舟小兒!你也有今天!”

“滾。”渡舟看也不看,淡淡道。

“媽的!”梁王摩拳擦掌,要不是礙於這只上鎖的鐵籠,他顯然準備再暴打渡舟一頓以解心頭之恨,但他一靠近鐵籠,又被渡舟陰寒的目光逼退半步,轉向陸輕蘋道,“趙允城說了,等渡舟一死,這張臉得歸我。”

陸輕蘋點點頭,顧紹雙手抱胸,顯然是想看著渡舟咽氣才離開。

梁王撿起一柄劍,大著膽子對準渡舟的身體戳了兩下,渡舟毫無反應,梁王哈哈笑道:“這人真快死了!”

顧紹並不阻止,梁王又道:“把這鎖打開,我看看他死沒死。”

鐵鎖落地,梁王眼珠子咕嚕嚕轉,他盤算的可不是趙允城許諾的良田黃金,也不是渡舟這張臉……

雖然梁王不得不承認渡舟的人皮挑不出一點兒錯,若能用上一用也不虧。

他死死地盯住渡舟小腹,貪婪地咽了咽口水——

無相妖主的內丹,天下僅此一顆。

梁王握著劍,似乎在思考該從哪裏下手比較好,但剖內丹他沒幹過,再說是渡舟這只大妖的內丹,他一時間還真有些不敢動手。

正猶豫時,一個聲音由遠及近道——

“師父,我將這蛇妖抓來了。”

梁王本來尚在猶豫,聽見這個聲音臉色驟變,也顧不得渡舟死沒死透,撲將過去,竟是要生生將內丹剖出來。但他的劍尖還沒靠近,便連劍帶人從鐵籠裏飛了出去。

“哎喲!”梁王跌了個跟鬥,頭盔從脖子上哢嗒滾落下來,那顆醜陋無比的人頭也跟著掉下來滾出老遠。

來人衣著華貴,皮膚白細,身後跟著兩名長相同樣溫柔的美貌少女,說是九洲城一位嬌生慣養的小王爺也不為過。

但顧紹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人突然出手,戒備道:“你是何人?”

他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從他一走進這裏,目光率先落在關著渡舟的欽原鐵籠,好像在確認什麽。男子擡起右手打了個手勢,他身後靠右側那名少女上前一步,手裏托著一只刺繡精美的布袋。

眾人正好奇那袋子裏是什麽,只見少女面不改色地打開袋口,底兒朝下,砰的一聲響,從小小的口袋裏面倒出來一條巨蟒。

眾人連聲後退,渡舟像是被這陣響動吵得又活過來,費力地睜開眼睛,道:“是你。”

“是我。”折杞微笑道。他擡起頭四處張望,看見周昭時小聲地啊了一句,很是遺憾道:“可惜昭姐姐現在狀況不大好,不然,昭姐姐應該很願意聽聽老熟人講故事,我也費了很大力氣才將他抓來呢。”

那條巨蟒正是不久前才跟周昭他們打過一場的“玉面郎君”多尾蛇,他逃走時分明力氣尚足,眼下卻呈現出半死不活之態,癱軟在地上動也不動。

“哦,對了。”折杞看向顧紹那半張臉,笑說,“這個故事也跟你有關,想聽聽嗎?”

顧紹雖然討厭渡舟,但渡舟的脾性其實很對他的胃口,反倒是眼前這個模樣柔和臉上帶笑的少年,像一條滑膩膩的毒蛇,讓他看了心裏不大舒服。

“蛇妖交去縣衙,衙門會賞你些銀子。”顧紹暗罵門外的禁軍都是些蠢貨,什麽人都往裏面放。

梁王終於撿到自己的人頭安回來,一邊轉動僵硬的脖子,一邊罵罵咧咧道:“餵!咱們說好的,你——”

“聒噪。”折杞微微蹙眉,誰都沒看清他身後左側的女子是什麽時候出手的,只看見梁王那剛安好的頭顱被一雙手直接從脖子上扭斷摘下來,那只手重重一敲,人頭哢嚓被劈成兩半。

這下梁文潛再沒有機會說話了,他瞪大眼睛,顯然“死不瞑目”。

顧紹神情驟變,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折杞並不理會他,那兩名少女身形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就像剛才對待梁王的脖子一樣,將這些禁軍的脖子喀嚓扭斷。

在這片人頭落地的響聲中,折杞穿過屍體,神態自若地來到那只關著渡舟的鐵籠旁邊,微笑道:“師父,我來救你們。”

渡舟陰沈著臉,折杞看到被丟在地上的骨簫,眼中露出發光的神采,讚道:“骨簫昆仲。”他欲伸手去拿,又看了眼渡舟:“師父,你放心,昭姐姐的毒我會幫她解的。”

渡舟臉色發白,開門見山道:“你想要我的內丹?”

折杞但笑不語,負手走到那處小亭,他突然覺得後頸涼颼颼的,一回頭,果然是渡舟那讓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要不是親眼確認欽原骨刺的確打在渡舟身上,折杞險些要以為這人是裝的。

他定定神,忽視周昭的目光,從她腰間抽出那把隨身攜帶的匕首。

顧紹被折杞帶來的兩名女子糾纏,甚至還得分心照顧那位在他看來一無是處的總督,雖然看見了折杞意圖不軌,卻無法抽身,高聲罵道:“操!有沒有會抓妖的!”

折杞並沒有打算對周昭怎麽樣,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得很穩,臉上始終掛著溫柔的笑意。

“反正師父也要死了,給我,不好嗎?”

“很好。”

折杞忽然想到第一次見這個人。

那是在周王朝覆滅後的一個月,他作為孤魂野鬼在盛都城裏游蕩,既不甘心又滿腔憤怒,一心想怎麽殺了梁王。

那時候的盛都遍地屍骨,哪怕是鬼也自相殘殺。

就在這時候,渡舟出現了。

折杞從沒見過這個人,渡舟卻好像對他很熟悉。

那時候的渡舟應該還沒有現在這麽強,樣子也比現在年輕些,但他周身籠罩著的寒意卻一樣迫人,就像剛從地獄裏走過一遭。他一來,那些原本欺負折杞的小鬼都無影無蹤。

對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問他:“你有沒有見過明鳶殿下?”

折杞搖搖頭。

渡舟轉身離開,壓根沒打算管他。

是折杞懇求他帶自己離開盛都,他記得說了許多話,說盛都城怎麽被攻占,說樺城一役如何慘烈。當然,更多的是說周昭。

也許是他說起周昭時聲淚俱下的模樣打動了渡舟,對方停下腳步,說如果沒地方去,以後可以去無相城找他。

“……您叫什麽名字?”

對方側過臉想了想,吐出兩個字:“渡舟。”

後來折杞再遇到渡舟,已經是三百年之後的事情,那時候渡舟已經是無相城的主人。

沒人知道這三百年渡舟經歷了什麽,跟那時在盛都相比,他鬢邊多了兩縷白發,腰間多了只青白骨簫,而籠罩在他身上的沈郁肅殺之氣卻未曾改變。

折杞想起往事,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微微瞇起眼睛,第一次敢肆無忌憚地打量這個人,少頃,重新握緊匕首,道:“師父,如果我是你,絕不會為一個女子……”他又看看周昭,微笑道:“不過,如果是我們的陛下,也不足為奇。”

“現在,把你的內丹交出來吧。”

眼看鋒利的匕首就要刺入渡舟小腹,折杞突然有種握不住刀的錯覺,並非後悔,而是對即將達成目的的近鄉情怯。

突然,折杞聽到一聲低低的笑——

“如果我是你,就再等等。”

持刀的手腕被突然抓住,折杞猛地擡起頭,渡舟卻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略一用力,便將那只腕子喀嚓掰斷,數片白色的花瓣一瞬間從渡舟身後射出,以極快的速度穿透了折杞的身體,然後將他手腳釘死在鐵籠欄桿上。

“怎麽......”折杞直到此刻都沒有從驚駭裏反應過來,他面容扭曲慘白,難以置信,忍不住尖聲叫道,“你不是快死了嗎!”

他的語調不覆往日一貫的溫和,帶著氣急敗壞的尖利和恐懼,渡舟卻沒興趣聽他繼續說下去,沖開鐐銬,像一道閃電般竄出去,直奔小亭。

他攔腰抱起周昭,經過陸輕蘋身邊時那道身影似乎略作停頓,二人說了句什麽,渡舟便再無留戀地快步離開。

昆仲從地上飛起跟上,顧紹只來得及看見雨霧中一縷白發在玄色袍角飄動。懷裏的女子蜷縮著,及腰的長發垂下來與男人的白發纏繞,別的什麽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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