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2 ? 第 92 章

關燈
92   第 92 章

周昭沒猜錯,昭陽殿如今就像一只鐵桶,殿外日夜都有看門的守衛,連流箏他們都不能走出半步。

周昭身體底子好,養了幾日便恢覆得七七八八。這幾天她問過裴硯,才知道祭天是將那些姜國人的心臟放於烈火中燒成灰燼,再取無根之水澆灌,得到的便是虛無渡口中的“靈臺聖水”。

這水飲上一瓢,能渡一個槐鬼為人。

“說來說去,跟食人心臟有什麽區別?”流箏雖然沒去看祭天,但光是聽裴硯描述就讓她險些發抖,避之不及。

“本質沒區別。不過,喝聖水更能讓人心安理得。”周昭道。

裴硯鄙夷道:“虛無渡如今已被百姓推崇為盛都城的聖人,連國師之位都……”他沒再繼續往下說,剩下的半句話卻不難猜。

這話入了周昭的心,神情有幾分晦暗,岔開話題道:“大哥什麽時候走?”

流箏咦了一聲:“公主,您怎麽知道大殿下要出征?”

裴硯答道:“快了,就在這幾日。”他又說:“流箏,盛都如今有多少槐鬼?”

“不清楚,一千?”

“一千三百,平南王帶回來僅二百俘虜,二百顆人心,怎麽夠用?”裴硯語氣平淡,流箏卻大為驚駭,周昭則自言自語道:“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殿下,祭天那日有件奇事……”

裴硯欲言又止,但他話已說出口,斷然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於是索性直說:“禁軍在祭天臺下抓住一人,你猜是誰?就是在城北誤打誤撞吃了姜國人,第一個變成人的槐鬼。”

“是他?”周昭想起那日祭天臺下匆匆一瞥,那人用塊黑布包著半張臉,行為詭異得很,“為何抓他?”

“此人名叫秦川,那日祭天他便鬼鬼祟祟,當然,這並非抓他的理由,至於被禁軍抓住就純屬巧合了。那日太陽毒,秦川頭上包著塊遮面的黑布,臺下又十分擁擠,你推我搡,那黑布被撞掉了。”裴硯停頓片刻,似乎在想該怎麽說,“黑布下面那張臉……”

這回不消周昭問,流箏先急得不得了,問道:“臉怎麽啦?”

“他那張臉,一半是自己原本的面容,另一半,卻是那被他吃掉的姜國人面孔。”

周昭驚愕道:“有這種事?”

流箏尖叫道:“太嚇人了!”

“我去見了秦川,的確如此。”裴硯又道,“所以人們看到秦川那張臉,都跟流箏一個反應,跑的跑,散的散,恐慌一下子蓋過了祭臺上的儀式帶來的新奇感,禁軍當場將秦川拿下。”

周昭蹙緊眉頭,問道:“是單有秦川一人這樣,還是南衙那些人都會這樣?”

裴硯似乎有些後悔將這件事告訴她,沈吟道:“這個問題,秦川也很想知道,所以才混在祭天臺下,想看看有沒有人跟他一樣。至於南衙那些人,目前一切正常,不過我認為,興許是時候未到……”

“你的意思是,如果吃掉姜國人,過段時間那被吃掉的人臉就會長在自己的半邊臉上?”

“我覺得是的。”

“大哥怎麽說?即便如此,他還要出征嗎?”

裴硯點點頭,道:“殿下,對槐鬼來說,半張臉哪有一條命重要?”流箏怯生生道:“那我寧願死了,也不願意別的東西長在我臉上。”

裴硯淡淡道:“那是因為你從沒接觸過死。”

“可是……”流箏光是想想自己的半張臉變成別人的樣子,還是死人的樣子,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臉頰。

周昭則聽不進去他們二人各抒己見,心中正盤算著怎麽見宣慶帝一面才好。

祭天之後第五日,平南王再度出征討伐姜國,百姓歡呼雀躍為之送行。

至於秦川,那麽多人都看見了他的臉,但惶恐之後人人都不約而同地決定視而不見,一邊暗自揣測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一邊幹脆安慰自己以後不照鏡子就是。

這樣半副面孔是生,半副面孔是死,也被百姓稱為“陰陽面”。

沒過幾日,蒼界山上則多了另外一副廟宇,裏面供著平南王的雕像,前來祈願之人絡繹不絕,兩相對比之下,另一側的神女殿就顯得門庭冷落了。

流箏將這些事情告訴周昭時,她一點兒也不在意,只吩咐裴硯去將神女殿那副畫像取回來。

一來那畫像是江梅棠所作,二來周昭不願自己被供在神廟,但裴硯卻說什麽都不肯,周昭只好作罷。

昭陽殿雖然大,但四方之地總有走遍的時候,到了這時便覺得無聊了。

周昭被關在昭陽殿,大部分時候是看書習字,有時會跟裴硯練劍消磨時光。

說來奇怪,裴硯這個人比從前功夫長進不少,但卻不怎麽會使劍。好在他學什麽都很快,周昭便耐著性子,將從前江梅棠教過她的劍術全都教給裴硯。

練劍之餘,又一點點教他讀書寫字,偶爾也教他音律,這一日下來,竟也不覺得時間難熬。

但只要一閑下來,祭天那一幕便在周昭腦海裏揮之不去。

昭陽殿仿佛被盛都遺忘,安安靜靜地坐落在皇城的角落裏,過了三個多月,周昭才從門口的侍衛口中得知平南王凱旋的消息。

周昭沒想到,她在這昭陽殿一關就是整整半年。

這半年裏,祭天順利進行,一邊有槐鬼吃了人心變成人,一邊又有無數人悄無聲息地變成槐鬼,而這一切,則由千裏之外的姜國人掏出自己的心臟,來維系盛都表面的和平。

一日深夜,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日周昭睡得不沈,半睡半醒間,似乎聽到什麽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就像一把鐵鏈貼著地面,一下,又一下,發出清脆而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周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喚道:“流箏?”

沒人應。

“裴硯,是你嗎?”

還是沒人應。

鐵鏈聲來到床邊停下,周昭猛地驚醒,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個陌生男子半張臉的輪廓。

她正欲呼叫,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兒聲音,連身體都好像被釘死在床上,一動也動不了。

男人三十五六上下,跟霍璋年紀相仿,頭發烏黑,面容蒼白毫無血色,露出的半張臉五官端正明朗,儀態威嚴沈穩,竟有帝王之姿。

唯獨望著周昭的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讓他整個人多了幾分邪氣。

男人垂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我不會傷害你,別怕。你叫也沒用,不信可以試試。”

話音剛落,周昭驚覺自己又能說話了,她並沒有急不可耐地問這人是誰,反而肆無忌憚盯著他,想看清這人隱在暗處的剩下半張臉。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縈繞在周昭心頭,直覺告訴她,這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男人見她目光探究,喉嚨裏低笑道:“膽子很大嘛,不愧是那個人選定的天下之主。”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可惜……”

男人在離周昭半步遠的椅子上坐下,他這一動,周昭的目光自然而然下移到對方的衣袍上,驚訝地發現這人的黑袍上竟然繡著龍紋。

而在他雙腳之上,則戴著一副精鐵打造的沈重鐐銬。記憶深處一個聲音猛地跳出來,和剛才的鐵鏈聲重合在一起,周昭脫口而出道:“無妄海!你是無妄海那個人。”

男人不置可否,四平八穩地坐著。

周昭被他這麽盯住,心裏竟莫名升騰起一股面對宣慶帝才會有的緊張和懼意,但這感覺稍縱即逝,她冷聲問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你抓走的嗎?”

男人哈哈笑道:“你那位朋友,狡猾得很。我來就是想問問你,明鳶,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喚周昭的語氣十分自然,要不是知道對方來路不明,絕非善類,周昭險些都要以為這是哪位長輩了。

她定了定神,反問道:“難道那日的風浪不是你搞的鬼嗎?”

“不是,你那位朋友,其實是我的兒子。”

“什、什麽?!”

男人或許覺得這樣跟一個躺著的人說話有點難受,於是解了禁制,因此周昭這句話是從床上翻起來說的,她驚訝到極點,反倒是不怎麽害怕了。

“明鳶,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男人向後靠在椅背上,蹺起腿,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道:“你的血是畢方神血,只有它才能打開無妄海,通向無相淵的大門。我那頑劣的小兒子當年離家出走,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於是一步步誘騙你來到無妄海,用你的血打開了陰陽裂縫。”

“我想想……他是不是很會演戲?裝可憐?裝柔弱?”

那時蕭十六說自己被蠍子咬傷,後來她割手餵血……

這一畫面不受控制地跳入周昭腦海裏,她下意識否認道:“不對,你在說謊。”

周昭目光堅定:“若十六真如你所說,當時無相淵大門已開,十六早就回家去了,你現在卻來找他,豈不是說不通嗎?”

“哦,原來他給自己取了這麽個名字。”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道,“不知道,興許是他看見我突然出現,害怕我罰他吧。”

“就這麽一個理由?”周昭忍不住質疑道。

男人反問道:“不然呢?天底下哪有不怕老子的兒子,明鳶,你不是也很怕自己的父皇嗎?”

“這不一樣……”周昭反駁道。

男人不以為然:“有什麽不一樣?雖然兒子怕老子,但做爹的,兒子丟了,當然要出來找。明鳶,他真的沒再來找過你?”

他目光如炬,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壓迫感。

“沒有,我也一直在找十六。”周昭攥緊被子,問道,“我想問個問題……”

“你想問我是不是人?”男人直截了當,站起身,“好了,既然你沒見過他,我只好親自去找了。”

他越走越近,周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她雖然看出對方對自己並無惡意,仍不免緊張。

誰知對方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哈哈笑道:“明鳶,這蓮花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

第二日周昭醒來還當是一場夢,直到她發現自己左手腕上的蓮花印記不見了,才確認昨夜不是夢。

無妄海,無相淵......

難道十六......周昭不敢再想下去,她輕輕摩挲手腕,這時殿門叩響三下:“公主,我進來了?”

流箏端著裝滿水的銅盆走進來,身後跟著服侍的宮人,周昭心不在焉地任由流箏為她穿衣梳妝,直到坐於銅鏡前,周昭又想起昨夜那張臉,試探道:“流箏姐姐,你昨晚可曾聽到什麽聲音?”

“沒有啊,怎麽了公主?”流箏拿著一把木梳為周昭挽發,她手很巧,三兩下就梳成一個雙鬟髻。

周昭道:“沒事兒,可能我聽錯了。”

“是野貓的聲音吧,我前兒個還看見那野貓呢,臟兮兮的,眼睛綠得可怕。”

貓?周昭轉頭道:“哪兒來的貓?”

“哎,公主您別亂動,”流箏又把周昭的臉轉回鏡子前,“這麽好的頭發,扯斷幾根多可惜呀。”

她一邊梳著一邊道:“我也不知從哪兒跑來的,您想養貓嗎?要不我們給看門的賞些銀兩,讓給您尋一只來解解悶兒。”

周昭眼看著流箏在她頭發上插滿發飾,忍不住笑道:“又不出門,戴這許多珠翠幹什麽?”

她說著就想取下來,流箏卻不肯:“公主,正因為你現在不出門,不騎馬,不舞刀弄槍,我才難得給你打扮打扮,反正,我不管,我就要把你打扮得漂亮漂亮的。”

“好吧,隨你。”周昭道,“下次見著那貓,別嚇著它,讓小廚房扔幾條魚給它吃好了。”

這日過了晌午,周昭突然想起這半日都沒見裴硯,問過流箏,對方也不清楚。

忽地,聽見一聲貓叫,流箏尖叫道:“裴硯!你把這東西弄進來幹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