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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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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 80 章

南衙十六衛自建成以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熱鬧過,

校場笑聲一片,卻不見人影,只有參天槐樹枝繁葉茂間露出一顆顆高懸的人頭來,就是他們在一刻不停地發出笑聲。

沈博安掉了的那顆人頭沒有再長出來過,這個消息猶如一陣春風吹進這片槐鬼林,繼而吹向整個盛都城。

人們自發地開始沒日沒夜給懸在枝頭的人腦袋講笑話、逗樂子。這些人頭也不負眾望,笑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開懷。

皇城上空籠罩著一層快樂而又陰郁的雙重氛圍,不過隨著樹上的人頭一顆顆掉下來,這層陰郁仿佛逐漸遠去。

雖然每天都有人變成槐鬼,但人們不再愁眉苦臉,而是極盡所能逗那些人頭發笑,甚至連消失許久的雜耍班子都重新回到人們的視線。

但每個人一邊笑一邊忍不住在心裏想:等到這些人頭掉光,槐鬼真的會變成人嗎?

他們往往剛起了這個念頭,又立刻打了個冷顫不敢再繼續往下想,於是轉頭興高采烈地加入逗樂子大軍,讓自己沈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期許裏。

整個南衙這麽多天的苦悶壓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亦是無邊無際的快樂。

這種快樂隨著沈博安最後一顆人頭落地戛然而止。

那顆人頭笑夠了,輕輕顫了幾下,就像果子成熟後枝椏再也無法承擔它的重要,喀嚓一聲掉下來,滾進泥土裏漸漸化成一灘膿水。

沈博安眼裏閃著極度興奮的光芒,吃了幾個月的大魚大肉讓他的臉色十分健康紅潤,讓人毫不懷疑沈總督恢覆到原本的樣子,一定會毫不費力地策馬揮鞭,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南衙這個鬼地方。

“哈哈!我就要……”

沈博安眼裏的興奮就像一道劃過天際的閃電,他的臉迅速變成跟樹幹一樣的棕綠色,速度之快,待周昭他們反應過來時,人臉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樹幹上只剩下巴掌大一塊凹凸不平的印記,那塊樹皮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生動而鮮活的臉。

“沈、沈大人呢……”閆斯年驚訝道。

周馳亦喚道:“博安?”

回答他們的是裴硯冷靜而漠然的語氣:“他死了。”

……

“啊啊啊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南衙瞬間又變成暗無天日的地獄,甚至較從前更甚。

閆斯年難以置信道:“這是怎麽回事兒!不是說,不是說人頭掉光……”

閆斯年的後半句話很快被淹沒在浪潮般的尖叫聲中,槐鬼們長在樹幹上的那張原主的臉面容扭曲,撕心裂肺地尖叫著。

相反,枝葉間掛著的人頭卻好像聽見了比從前好笑過一百倍、一千倍的笑話。

笑得頭顱發顫,笑得尖叫聲連連。

周昭臉上血色褪盡,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

“都怪你們!!”

一個槐鬼大叫著,藤蔓竟好像活過來似的,被他操縱著向這個方向而來。

裴硯右手護住周昭,左手按在劍柄。

這時一道鋒利的劍芒一晃而過,折杞擋在周昭跟周馳二人身前,伸過來的槐鬼藤蔓被削掉半截,痛苦地向後退去。

周馳打量著這十六歲少年,於混亂中讚道:“劍法不錯。”折杞慌忙收了劍,低著頭立於一旁站好。

周馳向前幾步,喝道:“不想死的,安靜!”

槐鬼齊刷刷望過來,笑聲尚未停,周馳語氣含威,拔劍道:“膽敢有人再像剛才那樣,我手中這劍不會留情。”

雖然被砍掉枝蔓不會死,但會讓人砍掉手腳一樣很痛,加之周馳那把劍寒光凜凜,一時竟無人敢再有什麽動作。

周昭道:“大家聽我們說,人頭掉光就會像沈總督那樣,所以,懇請大家先不要講話,至少不要再惹人頭發笑。”

她語氣溫柔堅定,幾乎算得上哀求。

於是,槐鬼們一個個安靜下來,一時間幾乎鴉雀無聲,回響了數日笑聲也漸漸平息,人頭接連閉上眼睛休息去了。

閆斯年不由問道:“二位殿下,如今該怎麽辦?”

周昭一籌莫展,周馳亦然。裴硯眉頭緊鎖,顯然也沒有什麽好的法子。

沈博安身邊的那棵槐鬼幾乎是哭喪著臉,小聲懇求道:“大人,我、我不想死。求求你們……”

“大人,我不想死啊啊啊……”

周昭簡直不敢看那一雙雙眼睛。

她落荒而逃,卻在回宮路上碰見了周澈。

雖然春日將盡,周澈依舊裹著件雪色貂毛大氅,連綿數月的病氣讓他整個人瘦削且蒼白。

他溫溫柔柔地沖周昭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縷哀傷。

“……小昭,你還好嗎?”周澈將手放在周昭肩頭,那只手並無多少力氣,卻仿佛有什麽神奇的魔力,將她這些天的疲憊一掃而空。

周昭擡頭道:“五哥,你怎麽出來了?”

周昭聲音有幾分喑啞,二人走在磚紅宮墻底下,裴硯牽著馬默不作聲跟在身後。

“我來看看你。”

“理應我去看五哥才是,唉,你這病……”

周澈不甚在乎地笑了笑:“每年過了冬總要病一場的,捱過就好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沒有提起盛都城裏的槐鬼,周澈雖然被周昭瞞著,但紙總歸保不住火。就像周澈早晚會知道,盛都城外也早晚有一天會知道。

這條宮道十分漫長,周澈走兩步咳一聲,聽得周昭心臟陣陣緊縮,想招呼宮人擡軟轎來,周澈按了她的手,側身微笑道:“小昭,聽說蒼界山有一處神女殿,你去過嗎?”

周昭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囁嚅道:“……五哥莫拿我取笑。”

“你出生那日,百鳥繞殿,乃是百年不遇的祥兆。父皇賜你明鳶二字,可見寄予厚望。加之兩年前,百姓感念你救了他們,因緣種種所以才有了那座神女殿,小昭無需妄自菲薄。不過……”

周澈停頓片刻,一絲擔憂浮現在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裏,他輕聲道:“人能造神,亦能毀神……我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宮外許了個不小的願,小昭,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願……”

周澈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又開始捂著胸口咳。

周昭輕拍著他的背,只覺薄薄一片,跟著難過起來,回頭道:“裴硯,傳轎來。”

“……五哥是怕我不能還願,百姓砸了蒼界山那座殿嗎?”周昭莞爾笑道,“我本就不是什麽神女,一介凡人卻被擡進廟宇供著,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兒,砸了就砸了。”

“殿下,莫要說這種話。”身後傳來裴硯的聲音,他眉頭微蹙著,小聲道,“……不吉利。”

周昭驚訝道:“裴硯,你還信這個?”

裴硯點頭道:“殿下的事情,我信。”

周澈好奇道:“小昭,你這位侍從以前很少見呢。”他又一笑,“對你倒很忠心。”

周昭眉眼彎彎,說道:“裴硯是我的朋友,北疆來的,五哥你不是一直想去北疆看看嗎?等霍將軍下次回來,你身子也大好了,我去求父皇準我們同去。”

“好,多好的事兒啊。”

軟轎說著話便擡來了,周昭扶著周澈上了轎,接著剛才的話說:“五哥,你信我嗎?”

周澈點點頭,周昭凝著他那汪清泉般的幹凈眸子,將她這數月的心慌和恐懼映照得無處遁形,一下子就消散了。

於是周昭現在心裏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堅定和勇氣,一字一句道:“五哥放心,明鳶既然在人前許了願,一定會有還願那一天。”

南衙校場已經不夠安置槐鬼,盛都城一下子從極樂之巔重新跌回現實。

若說剛出現槐鬼只是小範圍的恐慌,現在沈博安的死,無疑讓這份恐慌爆炸,成了讓每個人都臉色發白的恐懼。

皇城前一日還熱鬧非凡,到處都是雜耍戲班只為博槐鬼一笑,一夜之間又恢覆成幾月前的蕭索沈寂。

即便有不怕死做些買賣的小商販也不敢高聲語,生怕引得家中有槐鬼的人家不滿,更怕聽見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申時剛過,便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

唯一日夜不停在這城內游蕩的,就是北衙禁軍。

他們穿盔帶甲,皆配腰刀,為首的那個少年將士一雙眼睛亮如繁星,生怕錯過了一個膽敢偷偷溜出城的。

這少年便是折杞,那日校場過後,周馳便讓他做了這北衙巡查頭領。

“參軍,這小子趁黑想溜出城!”禁軍扭送著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押到折杞面前,刀背在男人膝彎猛擊一下,男人哎喲一聲撲通跪地。

折杞皺了皺眉,這樣一張長久生活在異國他鄉,需要看人臉色,並且還很少年氣的臉,是擺不出能震懾他人的神情來的。

於是他接下來說的話,也並沒有起到多大作用。

“你打痛他了。”他說。

身後眾人開懷大笑,這些都是北衙裏多少年的兵溜子,哪個不和權貴沾親帶故,在槐鬼沒有落到自己身上前,是不能指望他們有所顧忌的。

譬如那頭先說話的禁軍,就是禮部尚書李知遠的親侄子李勇,同樣是一臉兵痞模樣,又道:“參軍,對付這樣的滑賊,就得打,打痛了他才長記性。”

趴在地上的男人擡頭道:“大人,您發發慈悲放我出城吧!我不是周朝人,我是姜國來做買賣的!”

折杞心中起了惻隱之心,又想到人人都有家可回,唯獨自己飄零不定。

他雙手將那人扶起來,柔聲道:“皇城貼的告示你可看見了?如今沒有腰牌,一律不準出城的。”

男人手忙腳亂,眨眼間將自己脫了個精光。

禁軍們哈哈大笑,男人近乎乞求道:“大人您看,我沒被傳染,就算放我出去也不會怎麽樣的。我求求您了,大人,放我出去吧!”

正值深夜,男人的呼叫聲異常響亮,好在這裏靠近城樓並無閑人,亦無槐鬼。

折杞正為難,李勇突然撤了抵在男人腰間的刀背,調笑著問道:“靖王殿下,您說放不放?”

靖王這個封號於折杞而言可謂避之不及的屈辱。

數月前嶺夏王病故,將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折杞的表哥。這位新的嶺夏王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送來周朝一封書信,信中封自己的表弟為靖王。

折杞兀自攥緊拳頭,男人卻不知這其中因果,還當真是哪位皇親貴胄,觀他不語,喜不自勝,撿起衣服向城門口奔去。

“靖王殿下,聽說您圍獵那日捕了不少獵物,才當上的這個官兒,依您看,我這箭術……”

“不要!”

離弦之箭豈有收回之理,據城門口僅有一步之遙的人被當胸射穿,一絲聲音都沒發出來,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射箭之人正是抓他來的那名禁軍,事發突然,折杞不由面色發白,李勇輕描淡寫收了弓,笑道:“我這箭術,比之您的如何?”

若有出逃者,先空弦示警,若不停步,則射其腳下,仍不停步,即可射殺。

折杞望著城門口的屍體,再擡頭已是面色平靜,微微笑道:“箭術高明,我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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