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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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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隱瞞

渡舟眼神晦暗:“誰告訴你的?”

鏡妖答非所問,說道:“同樣是妖,大人卻幫著人殘殺同類,我真為大人感到羞恥。”

“用不著你費心羞恥,”周昭轉向鏡妖,“妖主大人心善,自然有人供他如神佛。”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笑,周昭一時嘴快,面不改色轉移話題道:“我且問你,魘鬼怎麽找上你的。”

周昭回憶起昨夜幻境中聽到的那個潑皮聲音,是魘鬼沒錯。原來渡舟昨夜進宮晚了些,是去抓魘鬼。

鏡妖指尖繞著發絲道:“魘鬼是誰?不認識。嘻嘻,興許他也跟小皇帝一樣,看我長得漂亮呢。”

不像裝的。

周昭眉心微蹙,渡舟道:“她不敢說謊。”

“魘鬼關在哪?我想見他。”

上官合了扇子,說道:“昨夜抓了魘鬼,救下賀金牙,不是又把魘鬼給放了嗎?”他看了眼渡舟,聲量漸弱。

他們前腳邁出詔獄,身後便傳來鏡妖的縹緲歌聲。她一邊踮著腳尖起舞,一邊唱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小娃娃,過家家。掉河裏,淹死啦。”

“魘鬼愁,瘧鬼哭,剩下魍魎不說話。小娃娃,撿石頭,分給你我變疙瘩……”

牢房只剩下鏡妖和一堆破破爛爛的鏡子,她口中小調未停:“……我不要,你收下,槐樹人頭笑哈哈……”

“哈哈哈哈!槐樹人頭笑哈哈……”

鏡妖案告一段落,原來兇手就是貴妃身邊的婢女。那婢女本就是妖物所化,卻妄想一步登天,貴妃不幸遇害,天子下令誅殺妖邪。

陸輕蘋捉妖有功,辦案神速,升至禁軍總督,主管皇城兵權調度。國師沈雲起從旁協助辦案有功,特賞良田百畝,房宅數間。

這些事兒就像一陣風從皇城飄向大街小巷,成為了九洲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皇城裏的風微妙地轉了方向,聽說陸輕蘋沒有接受皇帝賞的宅院,還住在自己的舊所。

但那處地方太小,上門拜訪之人又太多,沒兩天就被踩塌了門檻,陸輕蘋幹脆閉門謝客,又養病去了。

對外宣稱抱病的陸大人,卻悄莫聲地差人遞給周昭一封信。周昭並不奇怪陸輕蘋來找自己,她按信上所說到了茶樓,陸輕蘋早已在窗邊落座。

周昭除了鬥笠,道:“陸大人,好久不見。”

陸輕蘋看她的眼神有幾分古怪,不無刻薄道:“你們牽機營的人,出門都要喬裝打扮一番才敢見人嗎?”

周昭搖頭道:“大人誤會了,我不是牽機營的人。”

“我親眼所見,你跟牽機營那位……”

周昭假意咳了一聲,避重就輕道:“我只是借住……”

陸輕蘋皺眉道:“去那種地方借住?”

“對啊,陸大人有更好的地方?我看聖上要賞你那處宅院不錯,不如大人收下借我住兩天,感激不盡。”

陸輕蘋表情略微扭曲,似是沒想到周昭如此大言不慚。他喝了口茶,狀似不經意道:“那日幻境中有個叫阿鳶的,你也叫這個名字,巧不巧。”

“巧。”周昭坦然道,“天下同名之人常有。”

陸輕蘋笑說:“確實。”

他不再追問,切回正題:“我還欠你一件事,是什麽?”

“大人果然言而有信。”周昭端著茶盞卻不喝,在手中把玩幾下,擡眸道,“我希望大人幫我個忙兒。”

陸輕蘋示意她說,周昭道:“大人官至總督,眼下又是聖上身邊的紅人,從四庫裏‘借’一份國史出來,應當不難吧?”

雖然周昭說的是借,但其實是要他偷摸著拿出來。

四庫是宣朝珍藏皇家文集之所,為此設有專門的管庫官員。這本來也沒什麽,文墨乃天下人共有,所以借借出出常有。

但有一列書是萬萬不會外借的,那就是國史。

每朝每代都有專門記錄國歷的史官,朱筆一旦落下不可更改不可銷毀,哪怕是皇帝也沒有權力塗改。不過話雖如此,總有應對之法。只要嚴加管控國史流通範圍,不就沒人知道寫了什麽嗎?

皇帝也會有小心思,誰不希望自己在史冊中位列千古明君一欄,而不是遺臭萬年的昏君。

這種情況雖然有,但一般沒有皇帝敢明目張膽地把無道昏君改寫成勤政明君。

因為史書能改,天下悠悠眾口卻難堵。所以就算是改,都只敢改改細節,大體評價不會偏。

陸輕蘋放下茶盞,道:“國史非管庫腰牌不能開,你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跟陸輕蘋這種人打交道,雖然得常常自慚形穢自我反省,品德是否高尚言行是否得體雲雲,但有兩點很好:話少,不好奇。

周昭接話道:“這樣,我原本不知道。”

陸輕蘋也不問她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想了想又道:“國史那麽多,你要看哪一朝?”

“大人覺得呢?”

陸輕蘋看向窗外道:“史書未必能全信,你費了這麽大心思,不如問問牽機營那位。”

周昭記憶有損,從一開始她就是奔著皇宮裏的那本史書去的。她不信渡舟,壓根沒想過問他。

周昭終於喝了口茶,略苦,她道:“我只問一句,這個忙,大人肯不肯幫?”

陸輕蘋收回目光,註視著周昭,“我也只說一句,前塵往事,太過執著反而不好。”

“勞大人費心。”

“等我消息。”

賀家在護城河朝西面兒走不遠,賀金牙半靠在軟椅上,屋內燒著炭,他還是裹得比其他人多些。

雖然瘦了些,身體倒沒受什麽大傷。只是被魘鬼附身多日傷了元氣,要在家中好生靜養些日子。

周昭坐在他對面,賀金牙說起自己這幾月的遭遇,就像夢裏看花說不真切,什麽也記不得,但話還是很多,絮絮叨叨跟周昭講了許久。

“也不全是忘了……”賀金牙沈吟道,“那鬼似乎在九洲城找什麽東西……”

周昭端茶的手微頓,問:“大人還記得找什麽嗎?”

賀金牙用手敲了幾下腦袋,說道:“想不清楚,這兒疼。”

周昭出聲寬慰道:“那便不想了,沒什麽緊要的。”

二人又閑聊了陣子,賀金牙將周昭細細打量許久,才飲了口熱茶道:“丫頭,我咋覺得還是你從前的模樣順眼些。”

周昭這陣子裝傻扮笑多了,如今讓她真笑反而笑不出,不尷不尬的弧度咧在唇邊,像哭似的喪氣。

賀金牙解釋道:“現在好看是好看,但總覺著你這張臉過得不大順心。”

周昭眸光清亮,說道:“大人還當我是從前就好。”

周昭今日來看賀金牙,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易容。她就這麽一個親近些的人,再往臉上套一副假殼子實在沒勁。只說自己從前身上被下了禁制,容貌有變,如今都想起來了,才換回這麽個全乎人來。

若是從前,賀金牙必然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但經過魘鬼這麽一遭,心態也變了許多。

“你還叫我一聲大人,那就是沒變。”賀金牙點點頭,意味深長道,“丫頭,我撿回一條命,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怪我多嘴。”

“您說。”

“從前我總想要升官兒想要發財,還想破案子想抓罪犯,但最近我想通了,人這輩子,說沒就沒。”賀金牙看著周昭道,“生死之外,無大事。”

若是不想生呢?

周昭沈默片刻,將這句話又咽回肚子裏。

從賀家出來,遠遠地就見著一人撐著傘,站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

江邊風大,雪粒子被吹得直往眼睛裏鉆。

周昭站著不動,那人便撐著傘走過來。

渡舟披著件廣袖流雲暗紋大氅,發絲用木簪隨意束了,走起路來散漫卻不輕佻。

他默不作聲地將傘骨塞到周昭手心裏,解了大氅照例披在周昭肩頭,將人從頭到腳裹得只露出一張素白的臉來,才又接過傘。

“殿下穿得這樣少,旁人見了,還當我牽機營窮到如此地步,連過冬的衣裳都沒有了。”

渡舟語氣溫和,全無責怪之意,但落在周昭耳中卻覺得像回到從前,這人也這般拐著彎的說話。

譬如明明是想讓她包紮傷口,卻說什麽“行人嶺的妖怪最愛吃她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女娃”恐嚇她的話。

周昭有樣學樣道:“大人,我確實沒有過冬的衣裳穿,牽機營又不曾給我發月例銀子。”

渡舟本來聽到周昭稱呼他“大人”,眉毛很不爽利地挑了挑,聽到後半句喉嚨裏又溢出一聲低笑,問道:“殿下真願意要月例銀子?”

“要啊,怎麽不要。”

“不反悔?”

“不反悔。”

二人並肩走著,雪下得愈發大了。傘外白茫茫,傘底下卻溫暖如春。周昭知道這是渡舟用法力圍了個結界,讓雪沫子飄不進來。

走了陣子,渡舟方溫聲道:“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周昭老實答道:“我見著賀大人平安,也算了卻一樁心事。這事兒說來多謝你了,十六。”

周昭還是喚他十六,跟從前並無分別。

周昭這個人說一不二,既說了從前往事一筆勾銷,那便是真的不再對渡舟利用她這件事耿耿於懷。

但渡舟瞧著卻不怎麽滿意,又聽周昭問道:“我有件事兒,總想不明白。”

渡舟側過臉看她,說道:“殿下是想問魘鬼?”

“嗯。”周昭毫無隱瞞,“鏡妖制造滿足人欲望的美妙幻境讓人沈淪其中,魘鬼卻跟她相反,專門造些噩夢讓人心生憂俱。那日幻境中,我確實聽到魘鬼的聲音。後來細想,總覺得不全是鏡妖幻境,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後半段是魘鬼讓我做的噩夢?如果真是這樣,難道魘鬼想救我?”

這就是周昭想不通的地方。

魘鬼明明對她不懷好意,怎麽可能好心冒著被渡舟抓到的風險潛進鏡妖幻境。

再聽上官的意思,那夜渡舟明明抓到魘鬼,卻又給放了。這其中的歪歪繞繞,周昭思前想後還是得親自問問渡舟。

渡舟走得緩慢,說道:“殿下很聰明,的確不全是鏡妖幻境。那日我久久尋不到陣眼,卻發現魘鬼那老東西鬼鬼祟祟鉆進幻境,被我抓到後本想殺了算了,丹妙卻提議由他制造出來一個夢境,只要夢境足夠恐怖,就能將你從美夢拉回來。”

“後來你同意了?”

“不,”渡舟眸中露出一絲戒備,“丹妙狡猾得很,我不放心。”

周昭攏了攏領口,又問:“那後來是怎麽回事兒?”

渡舟淡淡道:“所以我和丹妙一同造了那重幻境。丹妙給的條件是讓我撤了鎖魂咒,我答應了。”

周昭心下震驚:“你答應了?”

“丹妙是條魚餌,關起來便釣不成魚。九洲城的案子一個接一個跟丹妙有關,他本事不大,卻能從我手底下逃脫兩回。”

周昭點點頭,表示同意:“丹妙背後,一定有個我們不知道的高人。”

渡舟停下腳步,側身看著周昭道:“殿下,你知道為什麽那日就算打破陣眼,你也醒不過來嗎?”

周昭沒說話。

渡舟微微嘆息道:“因為你沒有求生意識。殿下,我知道你有無數個不想活下去的理由,但是這一回,能不能請殿下哪怕找到一個理由,活下去。”

周昭仍是不說話,渡舟眸光微動,註視著她緩慢說道:“殿下若想殺誰,我可以做你手中的刀。殿下若想要權,牽機營就是你腳下鋪路石階。所以,試著活下去,可以嗎?”

渡舟的聲音在這風雪中無比清晰,他的語氣一如往常,仿佛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這一字一句落入周昭耳中,擾得她心慌意亂,在渡舟如火般灼燒的註視下緩緩擡起頭,面上流露出一絲不解,輕聲問道:“為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周昭了。我一無所有,不是皇帝,沒有神血。天下人視我如魔頭,避之不及,你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

周昭最後幾個字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臉上半是茫然半是困惑。

渡舟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直至變成一譚沈寂,一聲輕飄飄的嘆息旋即被呼嘯的寒風卷去,渡舟轉身道:“風大,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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