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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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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野人

周昭醒過來時,發現自己還在水裏,不過周圍風平浪靜,早已不似剛才湍急洶湧令人心悸。她吐出一口氣,頗有劫後餘生之感,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醒了?”

周昭擡起頭,蕭十六的臉距她不過須臾,眉頭比方才皺得更緊了。

周昭忽然心安下來,驚喜道:“太好了十六!我們都還活著!”

“我以為小殿下不怕死呢。”蕭十六慢悠悠道,“不要命地就敢往漩渦裏跳?”

周昭得意道:“可是,我賭贏了。”

“什麽意思?”

周昭道:“十六,你玩過撥浪鼓嗎?小時候二哥送給我一只墜滿了珍珠的撥浪鼓,有一天我玩著玩著,那上面的一顆珍珠被甩飛了出去。我看過了,漩渦的水流不是完全向下的,說明漩渦底下不是空的,只是因為河道地勢不平才形成漩渦,只要我們順著漩渦的方向往外游,一定會被漩渦甩出去,就像撥浪鼓上面的珍珠一樣。”

蕭十六沈默片刻,道:“小殿下,你很聰明。但太冒險。”

周昭道:“只要能逃出來,不算冒險。”

周昭就是靠這樣游出漩渦的,但等她被漩渦甩出去已經力竭,周昭身體被凍得發僵,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眼下自己正被對方一只手臂帶著在水中漂浮。

周昭不好意思道:“十六,你這樣還能游嗎?”

蕭十六沒好氣道:“那我丟開?”

“……”周昭想了想,老老實實閉嘴了。

“你的劍。”

“什麽?”

“沒帶出來。”

周昭道:“哦,沒關系。”

蕭十六抿了抿唇,淡聲道:“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嗯?”

蕭十六道:“你的劍,防身,不要無緣無故丟給別人。”

剛才水勢那樣湍急,如果有劍,就能依托石壁慢慢越過漩渦,但周昭毫不猶豫就把劍給了蕭十六。周昭聽對方這麽說,疑惑道:“怎麽會無緣無故?又怎麽是別人了?十六,你可真見外。”

蕭十六沒再說話,沒過多久,眼前似乎明亮了些,水勢越來越深,頭頂石壁愈發低矮,蕭十六道:“當心,我們要出去了。”

周昭應了一聲,二人屏住呼吸潛入水中,水流逐漸湍急,周昭不由自主地被推著向前,一陣混亂過後,眼前一片白光閃過,一股冷氣猛地竄入鼻腔。

砰!

水花四濺。

原來暗河出口是一道高懸的瀑布,爆裂的水聲引起一陣短暫的耳鳴,周昭只覺腦子裏嗡嗡作響,只看見十六的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麽。一陣尖銳的疼痛在腦海裏爆開,緊跟著,那聲音尤為清晰地被放進來——

“還好嗎?”

周昭木木地動了動脖子,點頭道:“還好。”

他們在黑暗裏待的太久,乍見天光,眼前的景致爭先恐後湧進來——

這是一個尤為巨大的山谷,四周山峰陡峭險峻,直入雲霄,形狀怪異各不相同。而在這獨一無二的天險之間,平白多出一汪深譚,潭水幽深冷冽,碧綠不見底,像山怪成精長出一雙眼睛。

景色太險,讓人不敢直視,心中沒來由地恐慌。

周昭喃喃道:“我們這是在哪?”

蕭十六道:“先到岸邊再說。”

這回十六沒有在她前面,他一把抓住周昭的胳膊,一起往岸邊游。周昭本不欲麻煩他,但傷口痛得厲害,索性任由十六拖著她游了。

蕭十六側過臉,皺眉道:“小殿下,你臉色不太好。”

周昭勉強笑道:“不礙事。”

岸邊並不遠,周昭左看右看,起了疑惑,心道:“怪事兒,荒漠有水已經很奇怪,怎麽還會有如此巨大的山谷?也不知道長淮他們是否也來了這裏?”

甫一靠岸,蕭十六扶著她坐下,正欲開口說話,突然,一只網迎頭而下,哄笑聲登時在耳邊炸開。

“什麽東西?!”周昭喝道。

他們二人冷不防被網住,腥臭味撲面而來,周昭被拽了一個踉蹌。透過網眼,不由心裏一驚。

只見剛才還不見一個活物的山谷,突然間改頭換面,在半山腰之間平白多出密密麻麻的人來。他們或草衣圍身,或半裸,無不手拿鐵叉木棒,尖叫歡呼。

本來十分幽靜的山谷好似巨石入譚,激起千層巨浪,讓人頭皮發麻。

“我們遭埋伏了。”蕭十六面色難看道。

網住他們的正是一只巨大的捕魚網。三個野人正拖著魚網將他們往山林裏拉,一邊拉一邊發出嘰裏呱啦的怪叫聲。

二人對視一眼,試著用手去撕那只網,奈何魚網韌性極好,非得用利器才能破開。

啪!

一道虎虎生風的鐵鞭迎頭而下,蕭十六肩上硬生生挨了這一下,竟然沒哼一聲,周昭叫道:“十六!”

那野人十分不滿地說了些什麽,舉著手裏的鞭子,意思是威脅他們不要再打魚網的主意。

蕭十六面色不虞,攥緊拳頭,眼底流露出一絲猩紅,又被他強壓下去,開口道:“——無妨。”

不知被拖行了多久,眼前一黑,那三個野人將他們擡起來一扔,二人在魚網裏很不體面地滾了幾圈,野人又嘰裏咕嚕說了幾句,拿著鐵叉離開了。

等眼睛適應了這裏的黑暗,周昭才看清這裏原來也是個山洞,不過他們剛出來的山洞要小些。

周昭嘆氣道:“龍潭虎穴,算是都被我們遇上了,倒黴,真倒黴。”

蕭十六默不作聲,周昭只當他被打疼了,於是放軟了語氣,問道:“十六,你還疼嗎?”

“祭祀。”

周昭不明所以:“什麽?”

對方淡漠道:“他們在說一場祭祀。”

周昭欣喜道:“十六,你能聽懂他們說話?”

“一點點。”蕭十六沒有解釋為什麽自己會聽懂這裏的語言,“他們還說,跟另外兩個祭品一起。”

周昭喜出望外:“是長淮!一定是長淮他們!我們沒找錯。”

蕭十六道:“如果我沒猜錯,這裏就是行人嶺。”

“行人嶺?荒漠下面的山洞竟然通向行人嶺!”周昭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說時運不濟。他們一直要去的地方就是行人嶺,兜兜轉轉終於到了這裏,可如今又落入這番境地,連瘧鬼的面兒都沒見到,反而先成了祭品。

“既然長淮他們也在,反正都是祭品了,祭祀的時候一定能見到,我們不如保存體力,先好好睡一覺,你說呢十六?”

蕭十六的眸光在黑暗裏尤為閃爍,他搖了搖頭,道:“小殿下,你一直這麽樂觀嗎?”

周昭思索道:“也沒有,我只是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蕭十六道:“這樣很好,說明你從未遇到絕境,是件好事。”

周昭是身份尊貴的周朝公主,世上確實沒有什麽於她而言算是絕境。不算瘧鬼,她長這麽大頭痛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師父要罰她;二是蒼界山苦修,不能常吃到皇宮裏那些美味的點心。

“十六,你遇到過的絕境是什麽?”

“每一天。”蕭十六漫不經心道,“每一天於我而言,都是絕境。”

“……”周昭一時無言。

她不是愛打探別人過往的人,但當下卻為之一動。可話到嘴邊又不想問了,她直覺十六不會告訴她,於是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向後靠了靠:“得失有衡,失去一樣東西,就會得到另一樣東西。這是師父告訴我的,他說上天是有眼睛的,不會讓一個人一直苦下去。人無絕境,終有逆天之時。”

“你師父?江梅棠信這些?”

“信,我也信。”

蕭十六偏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周昭渾身濕透,剛才又被一路拖行,衣裳破破爛爛地緊貼在身軀上,每寸曲線都隱隱約約地顯露。洞中光線微弱,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投下一小塊陰影,下頜到鎖骨的位置線條流暢,白得像玉,那玉石般的光澤一直延伸到層層疊疊的衣領中去。

周昭被他看得不大好意思,微微側過臉。

都說下頜尖的女子脾性堅韌倔強,這話果然不錯。

蕭十六的喉結略微動了動,黏著的目光終於收回來,擡起手放在周昭肩上。

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周昭轉過臉,驚訝道:“十六,你……”

“舉手之勞,不過你的腰傷只能緩解。”

等他收回手,周昭的衣服已經幹了,身上也爽利許多。周昭心裏一陣疑惑:“我都快忘了十六會法術,怎地我們在水裏險些被淹死,又被野人抓來時,不見他使出來?”

她好奇問道:“十六,你的法力到底到了什麽境界?”

蕭十六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摸了摸下巴,雲山霧繞地解釋道:“這個嘛,如果用法術,說不好會被發現。”

周昭道:“被什麽發現?”

蕭十六難得一笑,隨口道:“惡鬼羅剎,怕不怕?”

他的話真真假假,這便是不想說明了,周昭沒有追問,也跟著笑道:“好吧,那還是不用的好。但你剛才為我治傷,不打緊嗎?”

蕭十六又滿不在乎道:“無所謂了。”

他們擠在同一張網中,雖然漁網不算小,也是肩膀挨著肩膀,腿貼著腿。周昭身上剛暖和些,十六的體溫透過衣料傳到她的皮膚上,好似一塊寒冰,竟沒有什麽溫度。似乎察覺到什麽,十六調整姿勢想離她遠些,可網內的空間就這麽大,不管他怎麽調整,都避無可避地會跟周昭貼在一起,十六低低地罵了句該死。

周昭見狀,心想十六應該是不願跟別人挨這麽近,於是道:“要是有把刀就好了。”

誰料這話不知怎地觸到了十六的逆鱗,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一言不發,閉上眼睛假寐了。

周昭一臉茫然,片刻後,小心翼翼地從頭上摸了一只發簪,心想:“也不知十六的法術好不好使,以防萬一,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洞內天地不知時辰幾何,周昭昏昏睡去,這一覺睡得極好,好似渾身的骨頭都睡軟了。等她醒來時,周身疲倦一掃而空,又精神抖擻了。

除了脖子有點酸......

脖子?周昭屏住呼吸,發現自己正以一個十分不雅的姿勢,仰躺在一個人形肉墊上。

人形肉墊除了十六還能有誰?

這實在不能怪周昭。

無論是在皇宮還是蒼界山,她都是一個人睡在諾大無比的床上,自然沒人管她睡姿如何,睡覺要占多大地方的,所以很少人知道周昭其實睡姿奇差。

她心中暗暗叫苦,一時不敢妄動,直到聽到頭頂傳來十六均勻的呼吸聲才松了口氣,心想:“還好十六沒醒,不然真是丟死人了。”

周昭十分小心謹慎地從對方腿上爬起來,又做賊心虛地把他被自己壓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整理好,她剛做完這一切,蕭十六便醒了。

他看了眼洞外,聲音慵懶道:“寅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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