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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祝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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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祝鳶

十五月圓,子時之後更盛。

哪怕是無相城,也偶然分得人間一杯如水月色。

八駕馬車依舊如游龍穿梭於鬧市,銀鈴乘風作響,啞奴則以一個很不體面的樣子掛在窗戶上。

啞奴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雙手抓住,只覺毛骨悚然,寒意順著冰冷的小腿爬上來。

哪家姐姐,好大的膽子!

她眼神戒備,雪亮的匕首在黑暗中蓄勢待發。恰逢月色透過黑雲,那雙手的主人終於顯露真容。

其實並不能算抓。

渡舟左手虛扶著她伸進窗戶的小腿,右手張開護在她身側,那張俊臉在月光下分為明晰。

啞奴吃了一驚,主、主君?

也不對......

雖然渡舟年紀不大,但在啞奴印象中,他總是板著張臉不茍言笑,不開口壓迫感極強,一開口便是七分傲氣。

可眼前人卻截然不同。他身穿霜色綢緞袍,墨發披肩,兩縷長長的白發則隨意垂落,腰間照舊放著那根白色透著點兒微青的玉簫。

最重要的是,渡舟的嘴角竟然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主君竟然在對她笑?

不是,主君竟然會笑!

啞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在渡舟面前晃了晃,想確認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渡舟無視啞奴的動作,開口道:“這麽高,看也不看,就要往下跳。”

啞奴突然想到自己吃了上官大人給的神藥,現在的模樣應當是個男小鬼,卻輕而易舉就被渡舟認出來。

不過渡舟這話說得奇怪,雖無斥責之意,但左右不過一個窗戶能有多高?

更不必說啞奴會武,渡舟是知道的。可眼下這番情形,就好像方才渡舟早就預料到啞奴要從窗戶裏翻進來,才特意站在那兒等她。

不對,是捉她。

更要命的是,這人的語氣簡直可以算得上溫和,溫和得啞奴渾身上下都開始緊張。

主君這是發現我們私自來無相城,一路追到這裏來了?傳說主君對那史官笑了笑轉頭就把人砍了,那我豈不是很危險……

啞奴欲哭無淚,嘴巴張得老大,甚至忘了問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裏。

渡舟依舊虛扶著她,竟有點兒寵溺地無奈道:“下來再說。”

啞奴更是一陣毛骨悚然,摸不透渡舟到底怎麽了。她只好硬著頭皮一躍而下,正欲詢問,渡舟卻突然變了臉色。

啞奴嚇得只想轉頭就跑,渡舟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一把抓住,面容陰沈:“怎麽弄的?”

他攥得那樣緊,分毫不讓。

啞奴吃痛,往回縮了縮,渡舟眉宇間的戾氣陡然散去,卻沒有放手,僅僅是松開些。

他眉眼低垂著,稀疏澄澈的月光在他臉上落下斑駁不明的陰影,沈聲道:“還知道疼?”

……一點點疼。

渡舟不知使了什麽法術,啞奴手上的傷沒再流血,只剩一道淺淺的刀傷,已經沒什麽大礙。

饒是如此,他還是跟變戲法似的用絲綢將那只右手小心包紮好,動作輕得像天氣晴朗時的雲彩。

等做完這些,渡舟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啞奴腰間的匕首抽出來,當場捏成了幾片廢鐵。

啞奴剛想道謝的心又被渡舟激得上躥下跳。

這是我的!

渡舟假裝沒看到啞奴幽怨的眼神,先她一步道:“想問我為何會在這裏?”

這招先發制人用的恰到好處,啞奴楞楞地點頭。

這裏沒有床,像是間尋常書房,木架上整整齊齊摞著許多卷書。

窗邊一張小幾,案上紙筆淩亂,墨跡未幹。

啞奴隨他坐下,視線停留,尚未看清,渡舟便將那寫滿字的紙揉成團扔了,道:“練字,不然害怕。”

雖說這裏是鬼界無相城,早已不是牽機營能管轄的範圍,但要說渡舟害怕,那可比白日撞鬼還要離譜多了。

啞奴一個字也不信。

她看渡舟這人天生就不知怕為何物,明明是在胡言亂語,卻還一本正經。

面前的紙團都被渡舟丟幹凈了,他看著啞奴,突然說道:“你的字,寫得很好。”

啞奴心裏的忐忑還在胸腔裏跳得正歡,被渡舟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卡在半空不上不下,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啊?字……寫得好?

我有在主君面前寫過字嗎?

所以是說我嗎?啞奴指了指自己,渡舟繼續道:“沒有人這樣誇過你嗎?”

啞奴搖頭:“沒有。”

渡舟道:“那是他們沒有眼光。”

啞奴:“……”

眼前這人真的是主君沒錯吧?

主君知道現在他們是在無相城,不是在牽機營吧?

也知道這輛馬車裏都是要被拉去賣掉的活人吧?

這麽多亟待解決的事情擺在眼前,渡舟竟然左一句右一句,全都是廢話。

啞奴實在匪夷所思,渡舟卻不緊不慢,抽出一張幹凈宣紙鋪好,將筆遞給她:“為我寫一副字吧。”

啞奴不想寫。

雖然她模模糊糊看出來渡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但真的沒這個興致於此時此地寫字。

渡舟緊跟著溫溫柔柔地說道:“出去給你買烤餅吃,好不好?”

啞奴覺得渡舟一定是有什麽怪病。

譬如一定要在講故事之前要她舞劍,一定要用烤餅來誘惑她寫什麽字。

不過啞奴很好哄,特別是渡舟這種拿著小魚幹逗貓的高手。啞奴很爽快地接過筆,胡亂寫了幾個字,渡舟低頭一看,哈哈笑道:“寫得好。”

主君果然是瘋了......

啞奴趁熱打鐵,將九洲城鳳尾花鈿一事大體經過寫在紙上,渡舟波瀾不驚道:“嗯,我都知道了。”

啞奴又寫了“救人”兩個字,渡舟道:“魘鬼就在鬼界,抓了就是。”

主君果然靠譜。啞奴心念一動,想問問怎麽通知上官大人,剛寫了個名字便被渡舟從手中抽走筆:“無需管他。”

渡舟小心地收起那張紙,問道:“還記得嗎?是誰教你習字的?”

是誰教我習字的......

啞奴誠實搖頭,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不記得也好。”渡舟看著她道。

馬車雖快卻及其平穩,若是不推開門窗,根本察覺不出身在無相城。

此間寂靜無聲,渡舟的聲音在這半明半暗裏就好像乘月色而來,幹凈極了。

啞奴猜不透渡舟的反常,只好挑最迫切的問:“主君,這是什麽馬車?很不尋常呢。”

渡舟解釋道:“這並非人界的馬,乃馬貨郎。”

馬貨郎?

“馬貨郎不是姓馬的貨郎,而是無相城一種行當的總稱。惡鬼好吃人,每逢月半子時,便有馬車陸陸續續從鬼界出發,去人界進貨。”

進什麽貨?當然是人。

小鬼提前踩點哪家沒有貼符供神,哪家陰氣最重,哪家“貨”好。

看中了,便在那戶人家窗戶下打個標。等到子時,馬貨郎便來了。

馬貨郎駕著車,鬼影在月光底下行駛得飛快。到了標記點,便輕輕敲開窗戶,偽裝成“貨物”夢中人的聲音,悄聲道:“行行好,我肚子餓啦!”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入夢之人多是親近之人,聽到親近之人的聲音難免應答。若是應上一句,不管說什麽,馬貨郎便立馬放出小鬼從睡夢人的嘴巴鉆進腹中。”

“一直等到了鬼界,那些小鬼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來。這是因為活人陽氣重,鬼界來的馬車拉不走,可一旦沾了鬼氣便要中招。外面馬車應聲而動,連人帶房一並拉走。第二日再開門時,裏面空空如也,人財兩失。”

原來還有這樣陰毒的手段......

啞奴聽到這裏,情不自禁地問:“主君,你呢?也是這樣被抓來的?”

啞奴不過隨便一問,她覺得渡舟絕不會被如此拙劣的手段抓來。

誰知對方卻並未否認。

啞奴驚訝萬分,接著問:“馬貨郎來時,你在做什麽夢?”

只有啞奴敢如此大膽問這種話,渡舟並不在意,只說:“夢醒便忘了。”

啞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想她也常常做夢醒來就忘了,原來主君也和她一樣。

渡舟伸了個懶腰,啞奴眼尖地發現他胳膊下面還壓著一張宣紙沒有丟掉,渡舟笑了笑,示意她可以看。

啞奴小心翼翼挪開那尊龍形玉石鎮紙,雙手捧起那副字,好奇地看向渡舟。

“給你的名字,你瞧瞧,有沒有喜歡的?”

啞奴震驚地睜大眼睛,壓不住的歡喜很快浮上那雙黑色的眸子,難以置信地比劃道:“給我的?”

“嗯。”

啞奴以為自己生下來就叫“啞奴”。她有時候也會想,說不定在她忘記的那些過往裏,她也跟尋常人一樣有個名字。不需要多好聽,就只是個名字。

啞奴捧著那張紙,就像捧著香噴噴的烤餅,眼睛亮晶晶的。渡舟在上面寫了好幾個名字,每個都很好聽,她都很喜歡。

啞奴挑來選去,指尖挪到最後一個,眼巴巴地望著渡舟。

“喜歡這個?”渡舟坐起來一點兒,“祝鳶的意思是,祝君......振翅能淩霄,倦鳥得良棲。”

他見啞奴懵懵懂懂,笑著解釋道:“也就是說,你想飛便飛,不想飛了便停下,總有人接著你。”

真好聽。

啞奴用手摸著那兩個字,有點不大好意思讓渡舟把這麽好聽的名字送給她。她只是個不會說話的小丫頭,真的可以叫祝鳶嗎?

“來,我教你寫一遍。”

渡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手掌輕輕地包裹住她的,微微彎下腰,帶著她一筆一劃在“祝鳶”旁邊寫下“振翅能淩霄,倦鳥得良棲”這行小字。

啞奴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幾個字。

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寫出來的字莫名其妙得很像。

渡舟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叫祝鳶,好嗎?”

啞奴眉眼俱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隨後她就跟著迷了似的,一遍遍地在紙上寫自己的名字。

祝鳶。

我也有名字了,我叫祝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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