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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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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夢魘

指尖挨到的一瞬間,啞奴只覺一陣刺骨的寒意傳透全身,又麻又痛。

但等她完全握住玉簫,那陣如墜冰窖的冷意又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暖玉般溫潤的質地和觸感。

啞奴來不及細想,將簫遞給陸輕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挖。

“這……”陸輕蘋沒有接,啞奴手中一空,玉簫又被渡舟抽走,“你要挖墳?”

啞奴點頭如搗蒜。

渡舟看了看手中的玉簫,隨手插進土裏。

不知為何,啞奴總覺得那根簫似乎抖了抖,顏色變得更白了。

啞奴本來以為渡舟是絕對不會幫忙的。因為花妖就算再厲害,也比不過活了上千年的魘鬼丹妙,丹妙見到渡舟都畏畏縮縮,何況一只剛化形的小妖。

可渡舟自始自終都不曾出手,說明他壓根不想幫他們對付花妖。

幫不幫是渡舟的自由,這本也沒什麽,但啞奴一個人挖實在太慢,陸大人又沒有帶兵器的習慣,看來看去只有渡舟那根簫還算趁手。

誰知渡舟非但幫了,還挖得很起勁。雖然不是他動手,而是那根簫自己在挖,啞奴已覺受寵若驚。

渡舟大人這是……轉性了?

啞奴微微張大眼睛,花妖道:“好笑,我第一次見有人給自己挖墳的。”

話雖如此,花妖微微發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

陸輕蘋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能讓花妖緊張,說明挖墳是對的。他打量了兩眼渡舟,顯然對他的身份有了懷疑。當下卻沒深究,也加入了挖墳的行列。

般般邁著步子十分優雅地臥在渡舟腳邊睡覺,似乎對他們的行為不大感興趣。

“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花妖一怒之下,花墻又高漲數尺,頭頂漸漸密不透風,啞奴專心致志,突然摸到一樣東西,不由一喜:挖到了。

她用力一拽,拖出半只人腿。這人腿少了中間那根腿骨,肥膩膩的肉上密密麻麻插滿了月季根莖,陸輕蘋看了一眼轉身狂吐。

啞奴手起刀落斬斷根莖,耳畔尖叫連連,數十根花葉瞬間枯萎,頭頂終於重見天光。

那玉簫似乎委屈巴巴地飛到渡舟懷裏,被他一把推開,說道:“這座墳,根本不是柳葉禾的。”

花妖剛修煉成人形,就算吃了許多人肉法力大增,但他們方才已經貼了許多符紙,明明花妖已經很虛弱,為何能夠突然之間恢覆元氣,還長出這麽一大面花墻來。

啞奴本來不明白,直到花妖說出“這片墳頭都是我的法場”,啞奴突然想明白了:月季吃肉能開出最美的花,肉就是月季的肥料,能讓她起死回生。

花妖一夜之間殺了姜家十餘口人,那麽多條人腿不可能全部吃完,人腿都去哪兒了?

動物都知道過冬要儲存食物,何況一只妖。每次只吃一條腿,啞奴猜測是因為她最多一頓只能吃得下一條腿。至於為何另一條腿丟了不要,那就只有花妖自己知道了。

陸輕蘋反應過來,蹙眉道:“這座墳裏埋著月季吃剩下的人腿,所以花妖殺不死,因為人肉最能養花。”

“我要殺了你們!”花妖氣急敗壞,一時怒氣大漲,但這回顯然中氣不足再無餘力搭起花墻。

隨著人腿越拖越多,啞奴他們竟然從裏面拖出來不下十餘條人腿,除了姜家的還有其餘人的。

每拖出一條,啞奴便斬斷根莖,花妖疼得面孔扭曲尖叫連連,口中怒罵不止。短短幾個來回之後,花妖很快萎靡不振,退回本相,粉衫少女旁邊是一株焉頭巴腦的月季。

她低垂著頭,眼中含淚:“我要死了,是嗎?”

渡舟那根玉簫顏色很不妙,一陣青一陣白,簫口往外吐黑土,噴了渡舟一身。渡舟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很勉強地擦了兩下,說道:“裝什麽可憐?”

少女擡起頭,果然目露兇光。

陸輕蘋臉色煞白,小腿血流如註,剛才慌亂之中還是被花妖吃上一口。盡管如此,人卻站得穩當腰桿筆直,說道:“所以這確實不是柳葉禾的墳,你搞這麽一座墳日日祭拜,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

少女不置一詞,沈默片刻,低聲道:“……反正娘親已經死過兩回,我也要死了......人死了會投胎轉世,那妖呢?”

“不,我還是......不要再見她了,我也不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微不可聞,身體也越來越透明,最後變成一團黑氣消散在這天地之間。

那株枯萎的月季落在眾人面前,啞奴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她有點想將月季花掩埋起來,渡舟卻打了個響指。月季燃起一團烈火,不消片刻便化為灰燼。

渡舟看著啞奴道:“斬草便要除根,記住了?”

啞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般般見縫插針跑過來,啞奴蹲下將般般抱住,看向陸輕蘋的腿。

陸輕蘋明明嘴唇都白了,卻說道:“不礙事……這只白貓,膽子倒是很大。”

渡舟接話道:“膽子是很大,也很聰明。”

陸輕蘋轉向啞奴,說道:“回去吧,案子破了。”

……案子,真的破了嗎?

啞奴忍不住想:“所以一株月季花,一個死去多年的人,到底是怎麽活過來的?”

當晚,啞奴做了個很應景兒的夢。

她夢見那株月季花妖上長出的人頭,粉衫少女面容猙獰:“姜千峰殺母弒兄,罪該萬死!姜家人也統統該死!”

畫面一轉,少女變成一個男人的臉:“周昭!你殺母弒兄,罪該萬死!!”

周昭......周昭是誰?

我不是周昭,別……別過來!

我不是周昭!

那顆叫囂的人頭根本聽不見啞奴在說什麽,張開血盆大口向她撲過來,那條又惡心又濕噠噠的紅舌頭在她臉上舔來舔去,尖利的笑聲在耳邊不斷回旋:殺母弒兄,罪該萬死。

殺母弒兄,罪該萬死!

忽而畫面驟變,天降大雪,眼前江水滔滔,血色翻滾。滅過頭頂的江水是那樣冷,手腳被凍得失去知覺,有人在哭,有人在托著她的身體往上爬,瀕死的喘息聲在耳邊回響……

她終於重見天日,從漫天血水裏鉆出來,雪花冰冷落在她的眼皮上,啞奴擡眼望去,卻見江上屍骨漂浮綿延不絕,那顆陰魂不散的人頭順著江面而來,一刻不停地叫道:

周昭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啞奴猝然起身,睜開雙眼,一把將那顆咬住自己不放的人頭推開,只聽一聲尖利的貓叫,啞奴心跳如鼓,眼前只有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楞住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姜家滅門案,連同讓九洲城人心惶惶的左腿兇殺案終於告一段落。

剛恢覆自由身一日的啞奴又過上了看家餵貓的護院生活。

這都怪她自己。

那日渡舟問她要跟自己走還是回衙門,啞奴問渡舟:“你會救大人的,對嗎?”

不知道是渡舟看上去實在很靠得住,還是她突然想起了不辭而別那晚站在屋頂向牽機營遠遠的一瞥。

總之,她一時鬼迷心竅,又把自己送進了熒木口中“危機四伏”的牽機營。

啞奴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過去。至於將來,也只是眼前迷霧水中倒影。她不知道渡舟是不是跟她一樣,反正有那麽一瞬間,她在牽機營那些游離而沈默的傀儡身上找到了從未有過的歸屬感。

沒遇到渡舟之前,啞奴從不覺得孤獨。如今她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孤獨是與生俱來的,只不過從前她毫無知覺,如今才覺得有處安放。

趴在她胸口餓得直叫喚的白貓尤其不滿意地吹胡子瞪眼,啞奴緩過神兒來,呼嚕了一把般般的腦袋,翻身下床。

我沒來之前,這貓到底是怎麽長這麽肥的?

啞奴想不通,抄起般般夾在臂彎裏出門找食兒。

牽機營寬敞,從這裏看出去的月亮總是又大又亮,像玉盤懸掛在琉璃瓦舍上,啞奴很喜歡。

說是餵貓,其實也只是啞奴將傀儡準備好的食物拿來餵它,這貓尤其挑食,過夜的東西一概不吃,太小的看不上,太大的也不吃。

啞奴不禁懷疑這貓是不是跟渡舟有過命的交情,否則她想不出第二個渡舟竟然願意養著這麽一只瑣碎又精貴的貓的理由。

吃吧吃吧,多吃點兒。

啞奴站起來走走,卻看見上回見過的那位戴銀面具的男子正腳步匆匆地走過來。

他看見啞奴時腳步頓了一下,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接著又往裏走了。

沒過片刻這人又走回來,很是自來熟地走到啞奴面前,問道:“主君人呢?”

啞奴搖搖頭,她怎麽知道。

“好吧。”男子轉身後又回頭,看了眼正在“用膳”的白貓,狐疑道,“主君……是把你留下看家了?”

算……是的吧。

男子見狀精神抖擻,手中折扇搖了兩下,還算友好地說道:“在下覆姓上官,名富貴,以後咱們就是同僚了。對了,你叫什麽?”

啞奴還是搖頭,她沒有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生下來就沒有,還是中途把名字搞丟了,反正她什麽都想不起來。

這時,一個無比清晰的名字如同一道驟亮的閃電,連聲招呼也不打就滾進她的腦海裏:周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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