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6章
在那個沒有月亮，也沒有雨水的夜晚，女巫柯妮拎著她的行李箱，提著一盞螢火蟲燈籠，獨自走進了惡龍的巢xue。
黑暗包圍著她。
這裏是阿澤利亞山脈深處的隱秘山洞，濃霧終年不散，散發著恐懼，陰冷和死亡的氣息，仿佛要隨時都會吞噬，每一個膽敢進入其中的活物。
如果不是國王陛下的親自指派……柯妮也許永遠也不會來到這裏。
柯妮出生於整個王國最著名，也最古老的女巫家族。
她的祖輩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阿澤利亞山腳下的寧靜城鎮，為居民提供治療感冒和瘧疾的草藥，以及讓心愛之人墜入愛河的秘方，從不曾為生計發愁。
柯妮祖母的祖母，因為治好了皇後連續打嗝三年的怪病，甚至獲得過一枚國王陛下親自頒發的金雀花勳章。
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世界開始改變了。那些改變，既微小又宏大。
人們不再需要草藥，只要吞下一些小小的藥片，感冒就會飛快痊愈。
人們也不再需要螢火蟲和月光做的燈籠。某種流淌在銅絲裏的神秘能量，能照亮所有夜晚的房間。
喝汽油的鋼鐵匣子，取代了馬車和飛毯。
郵遞員成為新的信鴿，而且從不迷路。
最最糟糕的是，人們也不再墜入愛河——她們變得像蜜蜂一樣忙碌，並且堅信，銀行賬戶上的數字，比愛情更加甜美，也更加可靠。
女巫的小店，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客人光顧了。
偶爾的偶爾，會有小孩子怯生生地找過來，問柯妮，能不能向她買一只剛出生的黑貓。
不能再這樣下去！
柯妮必須要重振女巫家族的榮光。
可是，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麽工作，只有女巫才能完成呢？
她寫了一封信，寄給尊貴的國王陛下，表明自己願意挑戰任何困難的決心，並在漫長的一個月後收到回信。
“親愛的柯妮小姐，我正好有一樁煩惱之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國王寫道。“請你馴服藏身在阿澤利亞山深處，那頭作惡多端的龍，阻止它繼續破壞農田和鐵路。如果你能完成這個危險的任務，你將擁有一枚更加珍貴的勳章。王國和我，會永遠銘記你的偉大功績。”
勇敢的女巫小姐，就這樣啟程了。
她穿過開滿犬薔薇的山谷，穿過荊棘叢生的荒原，經過三天的漫長跋涉，終於來到了惡龍棲息的幽深洞xue。
借著螢火燈籠的微光，她踏入洞道，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
四下寂靜，氣氛愈發森冷。
柯妮正在仔細觀察，巖壁上龍焰留下的灼痕，忽然，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灌進了她的裙擺。
阿嚏——
柯妮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但她的動作還是稍遲了一步。
……轟隆。轟隆。
她的噴嚏聲，似乎驚醒了什麽東西。
下一秒，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柯妮腳下的地面開始顫抖。
“吵死了！！”
側後方傳來一聲怒吼，剎那間，地動山搖，仿佛整個山洞都在與之共振。碎石和粉塵，從山洞頂部不斷落下，灑在女巫的帽子和鬥篷上。
柯妮轉頭看去——
她不禁屏住呼吸，心跳猛然加速。
一頭暗紅色的巨龍，離她只有數步之遙，正從黑暗中漸漸浮現。巨龍渾身披覆著厚實的鱗甲，龐大輪廓隱沒在暗影中，雙眸如熔巖赤紅。
這應該算是一頭非常美麗的龍。
……如果它沒有焚毀村民們的莊稼，沒有撞碎正在鋪設的火車軌道，沒有把某位教授女士剛買的小汽車，一腳踹進艾斯萊克湖的話。
此刻，怒氣沖天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朝柯妮噴出一簇烈火。
火光亮起的瞬間，柯妮第一次看清惡龍的身形——
它幾乎有一整棟房子那麽大，光是尾巴就有十呎長，像盤踞在山洞中的紅色巨蟒。
“寒冰，白銀與鋼鐵之神，請賜我抵禦烈焰的巨盾！”
柯妮念誦咒語，在身前結出透明盾墻，擋住火焰和熱浪。
但她的帽子（可惡，這可是她最喜歡的一頂帽子），卻被龍焰吹走，頃刻間便燒作灰燼。
聽見她的咒語，巨龍垂下頭顱，眼中燃起殺意，兇狠地凝視著她。
“你是女巫！！”龍更加憤怒地朝柯妮咆哮。“滾出去，我最討厭女巫！！”
柯妮試著安撫。“嘿，冷靜一點，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滾！！”
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龍焰一浪接一浪，不斷朝女巫襲來。山洞變成了一個不透氣的爐子，連空氣都燙得快要沸騰。
柯妮一邊抵擋，一邊尋找反擊的機會。
“小龍，你看這個！”
她抓住一次短暫空檔，從口袋裏掏出一顆亮晶晶的玻璃球，舉到頭頂，使勁揮了揮。
攻擊果真停了下來。
惡龍不明所以地看向小球，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柯妮抓住這片刻的松懈，將小球用力擲了出去。
啪。
玻璃小球在龍甲上撞得粉碎。
柯妮精心調配的魔藥粉末，彌漫成一大片粉紅色的煙霧，將巨龍整個包裹起來，散發出甜蜜的濃香。
誒？！
柯妮一怔。
她記得很清楚，昏迷魔藥的煙霧是白色。
而粉紅色的是……倉庫裏存了很久，變得過於濃烈，她又舍不得扔掉，騰挪藥瓶的時候隨手裝在一顆玻璃球裏的……魅香。
她拿錯了！！
眼下的情況，顯然非常不妙。
她不知道如果一頭巨龍吸入大量魅香……會發生什麽事。
柯妮凝視著眼前的煙霧，小心觀察其中的動靜。但她等了好一會兒，裏面什麽動靜也沒有。
“小龍，你沒事吧？”她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煙霧正在漸漸消散。
咚，咚……
柯妮聽見幾聲沈重的腳步，立刻擡高燈籠，用咒語放大它的光芒。
透過薄霧，她看到那個暗紅色的身影，在大廳角落一閃而過，鉆進一條洞道。
柯妮連忙追過去。
循著殘留在空氣中的甜香，柯妮穿過好幾條岔路，來到了另一處長滿水晶的洞xue大廳。
惡龍趴在樹根和獸皮鋪成的巢xue裏，看起來狀態十分糟糕——
它的呼吸聲異常粗重，尾巴不安地來回擺動，前爪抓撓著地面，留下一道道淩亂的抓痕。
“滾出去！！”
惡龍瞪著闖入此地的柯妮，試圖噴出一道龍焰，將她驅逐。
可是，當惡龍張大嘴巴，用盡全力，怒號一聲——
卻只噴出幾團小小的，粉紅色的霧氣。
它的咒罵，從這一刻起徹底失去了威懾力。
“抱歉，這是我的失誤。”女巫走到巨龍跟前，誠懇地向它道歉。“我會把你治好的。”
“別碰我！你快滾……”
惡龍扭動著脖子，準備把自己的腦袋狠狠砸向柯妮。
柯妮靈巧地跳到巨龍側面，躲開它的奇襲，雙手撐著巨龍腹部的鱗甲，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天哪。
掌心下的龍甲，像剛燒好的熨鬥一樣炙熱。這個可憐的大家夥，顯然陷入了一場高燒。
被柯妮觸碰的瞬間，巨龍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呃……”
它口中再次發出低吼……比起方才的惱怒，似乎稍微嬌弱了幾分。
柯妮想起她養的那只黑貓，脾氣古怪又暴躁，卻最喜歡被人撫摸下巴和肚皮。
……也許，也許，被魅香熏過的龍也一樣。
柯妮的手掌貼在巨龍的肚子上，順著龍甲排列的方向，輕撫幾下。
“呃，呃啊……”
巨龍整個顫抖起來，前爪深深紮進泥土，將地面抓得滿是坑窪。
它當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扇動著巨大的翅膀，試圖躲開柯妮的手。
“別碰我……快拿開你那雙又臟又臭的手！！”
即使十分不適，巨龍壯碩的左翼，還是輕易把柯妮扇飛了好幾呎。
明明是為了讓它好受一些，可這家夥卻一點也不領情！
得想個辦法，讓它更加順從才行。
“生長吧，沐浴晚風與月光的藤蔓……”柯妮脫口而出。
隨著她的咒語，十幾根粗壯的藤蔓植物，鉆破巢xue周圍的泥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起來。
女巫的手指在空氣中來回滑動，控制它們的長勢和方向。
——幾秒鐘之後，那些藤蔓便纏繞著巨龍的脖子，身軀和四肢，一圈圈收緊，將它牢牢束縛在龍巢中。
“你這個臭女巫，壞女巫，混蛋女巫！！趕緊放開我！！”
惡龍掙紮起來，四爪推向地面，嘗試著起身，卻被藤蔓困在原處，無法動彈。
柯妮並不理會巨龍的怒罵，重新走回它的身邊。
不得不承認，眼前巨龍被牢牢捆住的畫面，有一種十分獨特的張力。
如此龐大而兇悍的生物，卻被柔軟的藤蔓圍困……仿佛淪為了誰的戰利品。
柯妮正要仔細欣賞，卻被惡龍的大喊大叫打斷。
“滾開！！”它咒罵道。“你這邪惡的女人！！我要撕碎你的喉嚨，把你醜陋的袍子扔進河裏，看著它腐爛，發臭，變成一團淤泥……”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柯妮決定給它一點小小的教訓。
她從行李箱裏取出一支羽毛筆，用像微風一樣軟和的力道，輕輕掃過離她最近的那片龍甲。
“呃啊！！癢死了，癢死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巨龍咆哮著扭動起來，不斷頂撞著藤蔓織成的羅網，掀起一場微型地震。
但柯妮無動於衷。
她一遍又一遍，用羽毛拂拭巨龍的鱗甲，像要拭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比城堡還要強壯的巨龍，在羽毛的觸碰下，不斷搖晃，顫抖。
……它一定非常，非常敏銳。
這樣壞脾氣的龍，就算活了好幾百年，應該也從未有過什麽親近的朋友。
柯妮一定是它漫長生命裏，第一個像這樣撫摸它的人。
想到這裏，柯妮竟然莫名覺得有些感動和榮幸。
不知何時，漫罵聲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從巨龍喉嚨深處發出的，某種從未出現的低吟。
“嗯……嗯……”
它把自己的腦袋埋到翅膀底下，似乎想藏起這些惱人的動靜。
“沒關系的。”柯妮拍拍它的肚皮。“稍微發出一點聲音，會讓你更好受一些。”
就像小貓總會打呼嚕一樣。
“你，你把嘴閉上……”巨龍喘息著反駁。
熱氣從它口鼻中不斷噴出，在森冷的洞xue中，暈開一小片溫暖的粉霧。
“那就再試試這個吧。”
說著，柯妮把羽毛插進兩片龍甲之間的縫隙，開始輕柔地，緩緩地轉動。
“啊……啊！！”
巨龍尖叫起來，身體抖個不停。
像匕首一樣鋒利的指甲，瞬間刺穿鋪在它身下的獸皮。
“住手，啊……快停……”過於沈重的氣息，打亂了巨龍口中的音節，再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空氣中漂浮著甜美濃烈的香氣，像一千朵大馬士革玫瑰，正在午夜盛放，似乎來源於山洞深處，某種得到尚未命名的神秘液體。
巨龍眼底的熔巖，迷離而黏稠，像水一樣流淌。
它的鱗甲仿佛被烈火燒灼，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羽片在鱗片內側不斷輕蹭，羽絨掃過鱗片外緣，巨龍被折磨得連呼吸都無法維持，徹底癱倒在巢xue中。
女巫已經不記得了，上一次心跳如此劇烈，是什麽時候呢？
但她盡可能表現得游刃有餘。她必須表現得游刃有餘。
“如果你從現在起，承認我是你的主人，和我簽訂契約的話，我就放過你。”柯妮提出自己的條件。
“我，我才不要……啊……”
即使已經到了眼下這個境地，倔強的龍依然不肯屈服。
“那你就再忍耐一下吧~”女巫輕快地宣布。
柯妮將右手深深一推，羽毛徹底沒入龍甲之中。
甚至連她的指尖，也一同陷入。
……和粗糲的外殼截然不同，鱗甲之下的皮膚滾燙而柔軟。
像可以觸摸的，並不傷人的火焰。
羽尖輕輕一刮，巨龍的尾巴立刻猛顫幾下，渾身的肌肉都開始痙攣。
“混蛋，混……呃……呃嗯……”巨龍嗚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單詞。
“還要繼續嗎？”
柯妮一邊問，一邊繼續輕撓，用自己的指甲剮蹭鱗片內部的細小溝壑。
“不……不要……”巨龍已經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註視著眼前虛弱的巨獸，柯妮彎起嘴角。
“讓我停下來的方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柯妮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
她是大家公認的好女巫，從來不曾憑借魔法，傷害過任何人。
只是欺負這頭龍……實在太過有趣。她好像一不小心，稍微有一點點沈溺其中。
惡龍將腦袋別向另一側，拼命遠離柯妮站立的地方，但柯妮依然能聽到它粗重的呼吸聲，在幽深的山洞裏回蕩。
“求你……主……主嗯……”
在這個午夜之前，柯妮絕不會相信，一頭力大無窮，馳騁天際的巨龍，竟然能發出如此嬌軟的聲音。
“大聲一點才行，我聽不清。”柯妮慢悠悠地說。
黑暗中，巨龍暗紅色的鱗甲，似乎變得更紅了，耳朵尖尖上冒出一縷粉煙。
“求，求你……主……主人……”
最後一次撥弄（也可能是兩次）之後，柯妮終於讓那只輕盈的羽毛筆，離開了巨龍的身體。
巨龍揚起脖子，發出一聲像是怒吼，又像是嘆息的長鳴，聲浪將柯妮震出好幾步遠。
下一秒，精疲力竭的巨龍，死氣沈沈地趴回它的龍巢裏。
即使柯妮撤走了那些束縛它的藤蔓，巨龍也沒有任何反應。
……總算老實了。
柯妮從行李箱裏取出魔法墨水，在地面上畫出一大圈繁雜符文，又擺好十三顆水晶和七支蠟燭，將巨龍圍在中央。
任柯妮如何折騰，巨龍只是靜臥在巢xue裏，不住喘息，連擡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
一切準備就緒，柯妮站在巨龍的正前方，開始念誦今夜最重要的咒語。
“萬物之母，群星和山川的神靈們，請讓此物從永世的詛咒中解脫，獲得人形……”
這是一個非常強大，也非常古老的咒語。
溫暖的光線從咒語中浮現，環繞在巨龍身邊，漂浮，流淌。
它的龍甲一一剝落，像被風吹散的花瓣。
那頭巨大的龍消失了。
取而代之，躺在龍巢中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臉蛋圓乎乎的，肌膚白皙而柔潤，映出螢火的微光。如夜幕一般黝黑的柔順長發，散落在她肩頭，暗紅色的塔夫綢織成長裙，包裹著她纖細的身體。
她胸前掛著一枚龍甲做的項鏈，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你好，莉莉安娜。”柯妮朝她微笑起來，聲音好像也更溫柔了一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空氣中還飄蕩著暧昧的幽香……柯妮實在沒辦法對這麽可愛的女孩子態度惡劣。
莉莉安娜臉上殘留著兩團紅暈，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剜了一眼面前嬉笑的女巫，從唇縫裏擠出兩個皺巴巴的字。
“……混蛋。”
柯妮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來。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女巫用一些覆雜的魔法，在山谷裏建起一座石頭小屋，開始教導莉莉安娜人類的禮儀。
比如，如何使用刀叉，如何得體地穿好長裙，如何沐浴，如何梳洗，如何禮貌地與另一位女性同居。
巨龍化身的少女，偶爾不怎麽聽話……大多數時間，完全不聽話。
她總是把刀叉丟到一旁，用手抓著蛋糕，啃得滿臉都是奶油。
洗澡時故意打翻澡盆，積水滲透樓板，把樓下女巫的臥室，變成一小片汪洋。
柯妮大概是在山谷裏中了某種花草的奇毒，才會荒謬地認為，少女調皮搗蛋的樣子也十分可愛。
女巫不得不經常跟在莉莉安娜身後，收拾她搞出的各種狼藉，隨口念她兩句。
反正她也從來不聽。
柯妮唯一一次動怒，是在夏季即將結束的某一天。
她一整天都待在書房裏，給國王陛下寫信，到傍晚才發現，屋子裏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莉莉安娜竟然不告而別。
女巫緊張極了。
她從爐灰中召喚出十七只獵犬，循著風中那一縷縹緲的玫瑰甜香，開始尋找莉莉安娜的下落。
直到夜色漸深，天琴座灑落銀白色的星輝，莉莉安娜才被獵犬們牽著裙角，拽回了山中的小屋。
“快松開，你們這些粗魯的壞狗，把我的裙子都撕破了！！你們再不松口，我就要放一把龍焰，把你們的尾巴都點著……快松開！！”
被拖到柯妮跟前，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才終於停了下來。
少女垂著頭，不敢看柯妮的眼睛，一看就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心知肚明。
柯妮把少女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一遍。
除了鞋子裹滿汙泥，裙擺被犬牙扯開幾道裂痕，莉莉安娜毫發未損。但柯妮依然心有餘悸。
除她之外，王國中還有不計其數的女巫，殺手，賞金獵人……
誰不想拎著巨龍的腦袋，去交換一枚純金的勳章呢。
“進去。”
柯妮推開通往餐廳的那扇寬厚木門。
莉莉安娜撅著嘴，望了一眼門裏的黑暗。“我現在不想吃飯……”
“進去。”柯妮又重覆了一遍，用不容置疑的嚴厲口吻。
少女這才不情不願地邁開腳步。柯妮跟在她身後，揮動魔杖，點燃了照明的蠟燭。
莉莉安娜剛踏進餐廳，幾條藤蔓就從墻縫裏鉆了出來，縛住她的手腕和腳踝，將她懸空捆好，緊貼在墻壁上。
少女掙紮起來。
“放開我，你要幹什麽！！”
柯妮完全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居心：“給你一點小小的懲罰。”
為了找這個失蹤的家夥，柯妮忙到現在都沒有吃飯。
黑影化身的女仆們，開始在廚房和餐桌之間穿梭，為她端來豐盛的晚餐。
惠靈頓牛排，約克夏布丁，葡式烤雞搭配非洲鳥眼辣椒醬……全都是莉莉安娜最喜歡的菜。令人垂涎的香氣，頃刻間充盈著整個餐廳。
柯妮看到少女吞咽口水的微小動作。
“你今天到哪裏去了？”柯妮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莉莉安娜不太自然地躲開女巫的視線。“……只是隨便逛了逛。”
柯妮嘆了口氣，拿起手邊的刀叉，切開一塊牛排，開始細細品嘗。
鮮嫩多汁的牛肉，表面塗滿松露、鵝肝和蘑菇泥制作的濃郁醬汁，在味蕾上掀起一場鮮美的爆炸。
但眼前的景色，比美食更加動人。
被魔法藤蔓捆在墻上的紅衣少女，像等待被誰拆封的禮物。
少女咬著嘴唇，無法動彈，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看著柯妮，卻又問心有愧，漲紅了臉頰，不敢與柯妮對視分毫。
柯妮一邊欣賞這番景致，一邊細嚼慢咽，慢慢享用她的晚餐。
今天的甜點是酥皮流心巧克力派。
莉莉安娜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只銀盤，即使一個字都沒有說，也不難猜到她此刻的心思。
“想吃嗎？”柯妮問。
莉莉安娜沒有說話。
柯妮站起來，走到莉莉安娜跟前，手指擡起少女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
那雙美麗的眼睛，像兩顆石榴色的寶石，盛放著溫暖的火光，和女巫的影子。
“你今天還沒有叫過我呢。”女巫說。
莉莉安娜似乎還是不想說話。
女巫指尖一勾，一根藤蔓圈住莉莉安娜的耳垂，開始細細揉搓，少女隨著藤蔓的動作不斷喘息，很快便難以承受。
“……柯妮。”她終於小聲回應。
女巫顯然並不滿意。“我是這麽教你的嗎？”
藤蔓的力道猛然加重，粗糲表皮磨蹭著耳後柔軟嬌嫩的皮膚，少女立刻叫出聲來。
“……主，主人。”
即使已經重覆過許多次，從自己口中說出這個稱呼，依然讓莉莉安娜羞恥不已。
“告訴我，以後應該怎麽做？”
少女氣若游絲。“絕對不……跑……”
“大聲一點。”
莉莉安娜幾乎要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每一個音節都隨著她的哭腔顫抖。“絕對不能……沒有主人的允許……到處亂跑……”
“這才是好孩子嘛。”
柯妮拿起一塊巧克力派，餵到莉莉安娜嘴邊。
少女張開玫瑰色的嘴唇，蹭著女巫的手指。
哢嚓一聲輕響，她的齒尖咬開了松脆的酥皮。溫熱的濃稠的巧克力醬，緩緩淌落在柯妮的手指上。
莉莉安娜三兩口就吃完了點心，又重新垂下頭去。
“還有呢。”
柯妮沾滿巧克力醬的手指，停留在少女唇邊。
莉莉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但柯妮完全沒有要撤走的意思，反倒是那些藤蔓開始威脅似的扭動，開始在少女的皮膚上徐徐摩擦。
“啊……”
莉莉安娜輕喘一聲，只好再次張開嘴唇，輕輕含住了柯妮的手指。
種植過許多植物，熬制過許多藥劑的手指，徹底陷入溫暖口腔的包裹之中。
少女又濕又軟的舌尖，沿著她的指紋徐徐旋轉，吞咽著那些甜蜜的惱人的醬汁。
柯妮攪動手指，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水聲。
“好吃嗎？”柯妮還要和她確認。
莉莉安娜眼睫輕顫，吮吸著女巫的手指，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音節。
“……嗯。”
惡龍是可以這麽可愛的嗎！！
甜點算是吃完了，柯妮終於收起藤蔓，莉莉安娜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整個摔進她懷裏。
雖然是為了讓莉莉安娜好好長個教訓，柯妮還是有些心疼，一邊揉她手腕上的紅痕，一邊放軟聲音問她：“現在要吃飯嗎？”
少女趴在她肩窩裏，動作很小地點頭。
“我餵你，還是自己吃？”柯妮又問。
莉莉安娜的臉更紅了。
她擡起視線，在柯妮臉上一點，又受驚似的飛走，聲音小得幾乎無法聽清，像風吹過女巫的耳朵，吹得酥酥發癢。
“主人……餵我。”她說。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
只要她願意，柯妮可以餵她吃下一整頭牛。
第二天清晨，竟然有客人登門。
門外的女士牽著一匹黑色的駿馬，風塵仆仆，朝柯妮行禮。
“您好，”她說，“我是帽店的老板。請問，這裏是莉莉安娜的家嗎？”
柯妮警惕地打量著她。
“什麽事？”
女人遞來一只紙盒。“這是莉莉安娜昨天來買的帽子，她跟我約好，晚點去店裏取。可是她一直都沒有上門，我只好照著她留下的地址，好不容易才找過來。”
那是一頂鳶尾色的禮帽，和女巫長袍的顏色一樣，款式精致又時髦，帽檐上還用金線繡著某人名字的縮寫，以字母K開頭。
向帽店的老板再三道謝，又送了她許多女巫獨家特制的小小禮物，柯妮這才回到臥室。
莉莉安娜還在床上熟睡。
惡龍小姐並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大概是昨天晚上，實在被折騰得太過疲憊。
柯妮走到床邊，在少女身邊躺下。
少女的眼睫細軟又纖長，呼吸也輕柔，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像流淌的夜色。皮膚上還散落著沒有散盡的吻痕。
她看起來，儼然是整個王國最甜美，最可愛的人類女孩。
……一點也不像那條壞脾氣的龍。
莉莉安娜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女巫一眼，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
“怎麽了？”莉莉安娜問，聲音黏稠不清。
柯妮的心，變得像小貓的肚皮一樣柔軟，用手指梳理少女睡亂的頭發。“下次想去城裏，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莉莉安娜一怔，這才看到桌上的那頂帽子，眼睛裏立刻漫出亮閃閃的淚光。
“我才不要……跟你這種混蛋一起去呢……”
少女囁嚅著說，手指卻又緊緊攥著柯妮胸前的衣服。
柯妮低頭親了親少女的額頭，又吻向她潮濕的眼角。
原來龍的眼淚也是鹹的。
“對不起，莉莉安娜。”女巫柔聲說。“你會原諒我嗎？”
少女的聲音和肩膀一起發抖。“我才不要原諒你……我討厭你，討厭死了……”
柯妮收緊手臂，將少女徹底摟進懷裏。
“是我不好……對不起嘛。”
少女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有眼淚浸在柯妮胸口，一團團暈開。
作為這個小家庭的主心骨，柯妮當然要提出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
“那我親你一口，你就原諒我吧~”
說完，根本不等莉莉安娜回答，柯妮就捧著她軟乎乎的臉，結結實實地親過去。
少女的嘴唇又甜又軟，像快要融化的玫瑰糖……像栗子奶油。
柯妮親完一口，忍不住又親了五六七八口。
“你每次都這樣……不許親了……”
莉莉安娜含著眼淚，氣鼓鼓地說，卻又沒有把壞心腸的女巫推開。
柯妮剝開她的唇瓣，去啄她口中甜糯的軟肉。
“再親最後一口。”柯妮哄她。
嗯。
當然是假的啦~
秋天的第一個禮拜日，柯妮收到了國王陛下的回信。
得知巨龍已經被徹底馴服的消息，國王陛下十分欣慰，邀請柯妮親自前往首都，國王將為她舉辦一場盛大的授勳典禮。
這本該是柯妮期待已久的大日子，可是她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
莉莉安娜還沒有做好準備，在人類社會中居住……所以，這封信意味著，她必須和莉莉安娜分別一段時間。
得知這個消息之後，莉莉安娜變得格外黏人。
女巫走到哪裏，莉莉安娜就跟到哪裏，與此同時，又保持著一點微妙的距離。
柯妮去花房給草藥施肥，莉莉安娜就爬上花房門外的大樹，和兩只烏鴉吵架。
柯妮在書房整理文件，莉莉安娜就窩在書房一角的軟墊上，把柯妮為她寫的識字書，翻來覆去讀了六七遍。
直到天空被黑暗吞沒，一輪明月嵌入窗框。
一直伏案工作的柯妮擡起頭來，趕在莉莉安娜回過神來以前，對上了她的視線。
“為什麽一直看著我，”柯妮問，“是想要一個吻嗎？”
“誰想要了！”莉莉安娜大聲反駁。
柯妮坦然承認：“我想要。”
“我才不要跟你這種輕浮的女巫接吻！你們這些庸俗的，膚淺的人類，腦子裏每天都想著茍且之事……”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莉莉安娜並沒有要離開這裏的意思。借著輕透的月光，柯妮甚至看到她的臉頰上浮起兩朵小紅雲，可愛極了。
“是的，小姐，我們庸俗的，膚淺的人類，確確實實就是這樣。”
柯妮走過，跪在莉莉安娜面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本來是只是一個短暫的吻……但唇瓣一旦觸碰，就像有看不見的引力一般，一遍又一遍，誘惑著彼此再度交纏。
柯妮摩挲著惡龍女士的耳廓，感受她在自己指尖下，每一次微小而清晰的悸動。
“你看，這不是很舒服嗎？”柯妮說。
“一點也不。”莉莉安娜軟綿綿地瞪著女巫。“無聊至極。”
在柯妮下一次吻過去的時候，莉莉安娜也沒有抵抗多久。柯妮只是把舌尖塞進她的唇瓣，輕輕一撬，就能輕易闖入惡龍小姐的口腔深處。
除了柯妮，世界上一定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秘密——龍嘗起來是甜的。像蜂蜜和蔗糖。
“你要和我一起去首都嗎？”
雖然早就知道答案，柯妮還是忍不住設想這種可能。
“我才不去！！我討厭人類！！”莉莉安娜斷然否決。
“那我回去把事情都處理好，再回來找你。”
“你要是不回來，嗯……我，我一定會殺了你……”莉莉安娜眼裏含著淚光，兇狠地摳緊柯妮的肩膀。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柯妮不厭其煩地低下頭，一遍遍親吻少女的眉心和眼瞼。
惡龍小姐這樣甜蜜又柔軟，仿佛隨時會融化在自己懷中，變成一汪春天的雨水。
她會把每一滴都喝進肚子裏。
“……我的倉庫裏還有很多魔藥和小玩意兒，我會全部都帶過來。關於人類世界，你還有很多知識要學。”柯妮認真陳述。
她學過的魔法書，可以裝滿一整間書房，還要再多出好幾箱……
夠她們耳鬢廝磨很多年。
“我才不想學！！我最討厭女巫了，真是渾身上下都令人厭惡，我第一天就應該把你……嗯……把你丟進地心的巖漿裏……”
柯妮笑瞇瞇地堵住那張罵個不停的嘴。
那當然是不行的。
因為從契約簽訂的那一刻開始，惡龍小姐，就已經是她的所有物啦~
————————
非常感謝寶寶們的支持和訂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那個沒有月亮，也沒有雨水的夜晚，女巫柯妮拎著她的行李箱，提著一盞螢火蟲燈籠，獨自走進了惡龍的巢xue。
黑暗包圍著她。
這裏是阿澤利亞山脈深處的隱秘山洞，濃霧終年不散，散發著恐懼，陰冷和死亡的氣息，仿佛要隨時都會吞噬，每一個膽敢進入其中的活物。
如果不是國王陛下的親自指派……柯妮也許永遠也不會來到這裏。
柯妮出生於整個王國最著名，也最古老的女巫家族。
她的祖輩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阿澤利亞山腳下的寧靜城鎮，為居民提供治療感冒和瘧疾的草藥，以及讓心愛之人墜入愛河的秘方，從不曾為生計發愁。
柯妮祖母的祖母，因為治好了皇後連續打嗝三年的怪病，甚至獲得過一枚國王陛下親自頒發的金雀花勳章。
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世界開始改變了。那些改變，既微小又宏大。
人們不再需要草藥，只要吞下一些小小的藥片，感冒就會飛快痊愈。
人們也不再需要螢火蟲和月光做的燈籠。某種流淌在銅絲裏的神秘能量，能照亮所有夜晚的房間。
喝汽油的鋼鐵匣子，取代了馬車和飛毯。
郵遞員成為新的信鴿，而且從不迷路。
最最糟糕的是，人們也不再墜入愛河——她們變得像蜜蜂一樣忙碌，並且堅信，銀行賬戶上的數字，比愛情更加甜美，也更加可靠。
女巫的小店，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客人光顧了。
偶爾的偶爾，會有小孩子怯生生地找過來，問柯妮，能不能向她買一只剛出生的黑貓。
不能再這樣下去！
柯妮必須要重振女巫家族的榮光。
可是，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麽工作，只有女巫才能完成呢？
她寫了一封信，寄給尊貴的國王陛下，表明自己願意挑戰任何困難的決心，並在漫長的一個月後收到回信。
“親愛的柯妮小姐，我正好有一樁煩惱之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國王寫道。“請你馴服藏身在阿澤利亞山深處，那頭作惡多端的龍，阻止它繼續破壞農田和鐵路。如果你能完成這個危險的任務，你將擁有一枚更加珍貴的勳章。王國和我，會永遠銘記你的偉大功績。”
勇敢的女巫小姐，就這樣啟程了。
她穿過開滿犬薔薇的山谷，穿過荊棘叢生的荒原，經過三天的漫長跋涉，終於來到了惡龍棲息的幽深洞xue。
借著螢火燈籠的微光，她踏入洞道，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
四下寂靜，氣氛愈發森冷。
柯妮正在仔細觀察，巖壁上龍焰留下的灼痕，忽然，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灌進了她的裙擺。
阿嚏——
柯妮狠狠打了個噴嚏。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但她的動作還是稍遲了一步。
……轟隆。轟隆。
她的噴嚏聲，似乎驚醒了什麽東西。
下一秒，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柯妮腳下的地面開始顫抖。
“吵死了！！”
側後方傳來一聲怒吼，剎那間，地動山搖，仿佛整個山洞都在與之共振。碎石和粉塵，從山洞頂部不斷落下，灑在女巫的帽子和鬥篷上。
柯妮轉頭看去——
她不禁屏住呼吸，心跳猛然加速。
一頭暗紅色的巨龍，離她只有數步之遙，正從黑暗中漸漸浮現。巨龍渾身披覆著厚實的鱗甲，龐大輪廓隱沒在暗影中，雙眸如熔巖赤紅。
這應該算是一頭非常美麗的龍。
……如果它沒有焚毀村民們的莊稼，沒有撞碎正在鋪設的火車軌道，沒有把某位教授女士剛買的小汽車，一腳踹進艾斯萊克湖的話。
此刻，怒氣沖天的巨龍，張開血盆大口，朝柯妮噴出一簇烈火。
火光亮起的瞬間，柯妮第一次看清惡龍的身形——
它幾乎有一整棟房子那麽大，光是尾巴就有十呎長，像盤踞在山洞中的紅色巨蟒。
“寒冰，白銀與鋼鐵之神，請賜我抵禦烈焰的巨盾！”
柯妮念誦咒語，在身前結出透明盾墻，擋住火焰和熱浪。
但她的帽子（可惡，這可是她最喜歡的一頂帽子），卻被龍焰吹走，頃刻間便燒作灰燼。
聽見她的咒語，巨龍垂下頭顱，眼中燃起殺意，兇狠地凝視著她。
“你是女巫！！”龍更加憤怒地朝柯妮咆哮。“滾出去，我最討厭女巫！！”
柯妮試著安撫。“嘿，冷靜一點，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滾！！”
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龍焰一浪接一浪，不斷朝女巫襲來。山洞變成了一個不透氣的爐子，連空氣都燙得快要沸騰。
柯妮一邊抵擋，一邊尋找反擊的機會。
“小龍，你看這個！”
她抓住一次短暫空檔，從口袋裏掏出一顆亮晶晶的玻璃球，舉到頭頂，使勁揮了揮。
攻擊果真停了下來。
惡龍不明所以地看向小球，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柯妮抓住這片刻的松懈，將小球用力擲了出去。
啪。
玻璃小球在龍甲上撞得粉碎。
柯妮精心調配的魔藥粉末，彌漫成一大片粉紅色的煙霧，將巨龍整個包裹起來，散發出甜蜜的濃香。
誒？！
柯妮一怔。
她記得很清楚，昏迷魔藥的煙霧是白色。
而粉紅色的是……倉庫裏存了很久，變得過於濃烈，她又舍不得扔掉，騰挪藥瓶的時候隨手裝在一顆玻璃球裏的……魅香。
她拿錯了！！
眼下的情況，顯然非常不妙。
她不知道如果一頭巨龍吸入大量魅香……會發生什麽事。
柯妮凝視著眼前的煙霧，小心觀察其中的動靜。但她等了好一會兒，裏面什麽動靜也沒有。
“小龍，你沒事吧？”她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
煙霧正在漸漸消散。
咚，咚……
柯妮聽見幾聲沈重的腳步，立刻擡高燈籠，用咒語放大它的光芒。
透過薄霧，她看到那個暗紅色的身影，在大廳角落一閃而過，鉆進一條洞道。
柯妮連忙追過去。
循著殘留在空氣中的甜香，柯妮穿過好幾條岔路，來到了另一處長滿水晶的洞xue大廳。
惡龍趴在樹根和獸皮鋪成的巢xue裏，看起來狀態十分糟糕——
它的呼吸聲異常粗重，尾巴不安地來回擺動，前爪抓撓著地面，留下一道道淩亂的抓痕。
“滾出去！！”
惡龍瞪著闖入此地的柯妮，試圖噴出一道龍焰，將她驅逐。
可是，當惡龍張大嘴巴，用盡全力，怒號一聲——
卻只噴出幾團小小的，粉紅色的霧氣。
它的咒罵，從這一刻起徹底失去了威懾力。
“抱歉，這是我的失誤。”女巫走到巨龍跟前，誠懇地向它道歉。“我會把你治好的。”
“別碰我！你快滾……”
惡龍扭動著脖子，準備把自己的腦袋狠狠砸向柯妮。
柯妮靈巧地跳到巨龍側面，躲開它的奇襲，雙手撐著巨龍腹部的鱗甲，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天哪。
掌心下的龍甲，像剛燒好的熨鬥一樣炙熱。這個可憐的大家夥，顯然陷入了一場高燒。
被柯妮觸碰的瞬間，巨龍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呃……”
它口中再次發出低吼……比起方才的惱怒，似乎稍微嬌弱了幾分。
柯妮想起她養的那只黑貓，脾氣古怪又暴躁，卻最喜歡被人撫摸下巴和肚皮。
……也許，也許，被魅香熏過的龍也一樣。
柯妮的手掌貼在巨龍的肚子上，順著龍甲排列的方向，輕撫幾下。
“呃，呃啊……”
巨龍整個顫抖起來，前爪深深紮進泥土，將地面抓得滿是坑窪。
它當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扇動著巨大的翅膀，試圖躲開柯妮的手。
“別碰我……快拿開你那雙又臟又臭的手！！”
即使十分不適，巨龍壯碩的左翼，還是輕易把柯妮扇飛了好幾呎。
明明是為了讓它好受一些，可這家夥卻一點也不領情！
得想個辦法，讓它更加順從才行。
“生長吧，沐浴晚風與月光的藤蔓……”柯妮脫口而出。
隨著她的咒語，十幾根粗壯的藤蔓植物，鉆破巢xue周圍的泥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起來。
女巫的手指在空氣中來回滑動，控制它們的長勢和方向。
——幾秒鐘之後，那些藤蔓便纏繞著巨龍的脖子，身軀和四肢，一圈圈收緊，將它牢牢束縛在龍巢中。
“你這個臭女巫，壞女巫，混蛋女巫！！趕緊放開我！！”
惡龍掙紮起來，四爪推向地面，嘗試著起身，卻被藤蔓困在原處，無法動彈。
柯妮並不理會巨龍的怒罵，重新走回它的身邊。
不得不承認，眼前巨龍被牢牢捆住的畫面，有一種十分獨特的張力。
如此龐大而兇悍的生物，卻被柔軟的藤蔓圍困……仿佛淪為了誰的戰利品。
柯妮正要仔細欣賞，卻被惡龍的大喊大叫打斷。
“滾開！！”它咒罵道。“你這邪惡的女人！！我要撕碎你的喉嚨，把你醜陋的袍子扔進河裏，看著它腐爛，發臭，變成一團淤泥……”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柯妮決定給它一點小小的教訓。
她從行李箱裏取出一支羽毛筆，用像微風一樣軟和的力道，輕輕掃過離她最近的那片龍甲。
“呃啊！！癢死了，癢死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巨龍咆哮著扭動起來，不斷頂撞著藤蔓織成的羅網，掀起一場微型地震。
但柯妮無動於衷。
她一遍又一遍，用羽毛拂拭巨龍的鱗甲，像要拭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比城堡還要強壯的巨龍，在羽毛的觸碰下，不斷搖晃，顫抖。
……它一定非常，非常敏銳。
這樣壞脾氣的龍，就算活了好幾百年，應該也從未有過什麽親近的朋友。
柯妮一定是它漫長生命裏，第一個像這樣撫摸它的人。
想到這裏，柯妮竟然莫名覺得有些感動和榮幸。
不知何時，漫罵聲停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從巨龍喉嚨深處發出的，某種從未出現的低吟。
“嗯……嗯……”
它把自己的腦袋埋到翅膀底下，似乎想藏起這些惱人的動靜。
“沒關系的。”柯妮拍拍它的肚皮。“稍微發出一點聲音，會讓你更好受一些。”
就像小貓總會打呼嚕一樣。
“你，你把嘴閉上……”巨龍喘息著反駁。
熱氣從它口鼻中不斷噴出，在森冷的洞xue中，暈開一小片溫暖的粉霧。
“那就再試試這個吧。”
說著，柯妮把羽毛插進兩片龍甲之間的縫隙，開始輕柔地，緩緩地轉動。
“啊……啊！！”
巨龍尖叫起來，身體抖個不停。
像匕首一樣鋒利的指甲，瞬間刺穿鋪在它身下的獸皮。
“住手，啊……快停……”過於沈重的氣息，打亂了巨龍口中的音節，再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空氣中漂浮著甜美濃烈的香氣，像一千朵大馬士革玫瑰，正在午夜盛放，似乎來源於山洞深處，某種得到尚未命名的神秘液體。
巨龍眼底的熔巖，迷離而黏稠，像水一樣流淌。
它的鱗甲仿佛被烈火燒灼，發出暗紅色的微光。
羽片在鱗片內側不斷輕蹭，羽絨掃過鱗片外緣，巨龍被折磨得連呼吸都無法維持，徹底癱倒在巢xue中。
女巫已經不記得了，上一次心跳如此劇烈，是什麽時候呢？
但她盡可能表現得游刃有餘。她必須表現得游刃有餘。
“如果你從現在起，承認我是你的主人，和我簽訂契約的話，我就放過你。”柯妮提出自己的條件。
“我，我才不要……啊……”
即使已經到了眼下這個境地，倔強的龍依然不肯屈服。
“那你就再忍耐一下吧~”女巫輕快地宣布。
柯妮將右手深深一推，羽毛徹底沒入龍甲之中。
甚至連她的指尖，也一同陷入。
……和粗糲的外殼截然不同，鱗甲之下的皮膚滾燙而柔軟。
像可以觸摸的，並不傷人的火焰。
羽尖輕輕一刮，巨龍的尾巴立刻猛顫幾下，渾身的肌肉都開始痙攣。
“混蛋，混……呃……呃嗯……”巨龍嗚咽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單詞。
“還要繼續嗎？”
柯妮一邊問，一邊繼續輕撓，用自己的指甲剮蹭鱗片內部的細小溝壑。
“不……不要……”巨龍已經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註視著眼前虛弱的巨獸，柯妮彎起嘴角。
“讓我停下來的方法，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柯妮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
她是大家公認的好女巫，從來不曾憑借魔法，傷害過任何人。
只是欺負這頭龍……實在太過有趣。她好像一不小心，稍微有一點點沈溺其中。
惡龍將腦袋別向另一側，拼命遠離柯妮站立的地方，但柯妮依然能聽到它粗重的呼吸聲，在幽深的山洞裏回蕩。
“求你……主……主嗯……”
在這個午夜之前，柯妮絕不會相信，一頭力大無窮，馳騁天際的巨龍，竟然能發出如此嬌軟的聲音。
“大聲一點才行，我聽不清。”柯妮慢悠悠地說。
黑暗中，巨龍暗紅色的鱗甲，似乎變得更紅了，耳朵尖尖上冒出一縷粉煙。
“求，求你……主……主人……”
最後一次撥弄（也可能是兩次）之後，柯妮終於讓那只輕盈的羽毛筆，離開了巨龍的身體。
巨龍揚起脖子，發出一聲像是怒吼，又像是嘆息的長鳴，聲浪將柯妮震出好幾步遠。
下一秒，精疲力竭的巨龍，死氣沈沈地趴回它的龍巢裏。
即使柯妮撤走了那些束縛它的藤蔓，巨龍也沒有任何反應。
……總算老實了。
柯妮從行李箱裏取出魔法墨水，在地面上畫出一大圈繁雜符文，又擺好十三顆水晶和七支蠟燭，將巨龍圍在中央。
任柯妮如何折騰，巨龍只是靜臥在巢xue裏，不住喘息，連擡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
一切準備就緒，柯妮站在巨龍的正前方，開始念誦今夜最重要的咒語。
“萬物之母，群星和山川的神靈們，請讓此物從永世的詛咒中解脫，獲得人形……”
這是一個非常強大，也非常古老的咒語。
溫暖的光線從咒語中浮現，環繞在巨龍身邊，漂浮，流淌。
它的龍甲一一剝落，像被風吹散的花瓣。
那頭巨大的龍消失了。
取而代之，躺在龍巢中的，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臉蛋圓乎乎的，肌膚白皙而柔潤，映出螢火的微光。如夜幕一般黝黑的柔順長發，散落在她肩頭，暗紅色的塔夫綢織成長裙，包裹著她纖細的身體。
她胸前掛著一枚龍甲做的項鏈，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你好，莉莉安娜。”柯妮朝她微笑起來，聲音好像也更溫柔了一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空氣中還飄蕩著暧昧的幽香……柯妮實在沒辦法對這麽可愛的女孩子態度惡劣。
莉莉安娜臉上殘留著兩團紅暈，好不容易才睜開眼睛，剜了一眼面前嬉笑的女巫，從唇縫裏擠出兩個皺巴巴的字。
“……混蛋。”
柯妮的眼睛像月牙一樣彎起來。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女巫用一些覆雜的魔法，在山谷裏建起一座石頭小屋，開始教導莉莉安娜人類的禮儀。
比如，如何使用刀叉，如何得體地穿好長裙，如何沐浴，如何梳洗，如何禮貌地與另一位女性同居。
巨龍化身的少女，偶爾不怎麽聽話……大多數時間，完全不聽話。
她總是把刀叉丟到一旁，用手抓著蛋糕，啃得滿臉都是奶油。
洗澡時故意打翻澡盆，積水滲透樓板，把樓下女巫的臥室，變成一小片汪洋。
柯妮大概是在山谷裏中了某種花草的奇毒，才會荒謬地認為，少女調皮搗蛋的樣子也十分可愛。
女巫不得不經常跟在莉莉安娜身後，收拾她搞出的各種狼藉，隨口念她兩句。
反正她也從來不聽。
柯妮唯一一次動怒，是在夏季即將結束的某一天。
她一整天都待在書房裏，給國王陛下寫信，到傍晚才發現，屋子裏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莉莉安娜竟然不告而別。
女巫緊張極了。
她從爐灰中召喚出十七只獵犬，循著風中那一縷縹緲的玫瑰甜香，開始尋找莉莉安娜的下落。
直到夜色漸深，天琴座灑落銀白色的星輝，莉莉安娜才被獵犬們牽著裙角，拽回了山中的小屋。
“快松開，你們這些粗魯的壞狗，把我的裙子都撕破了！！你們再不松口，我就要放一把龍焰，把你們的尾巴都點著……快松開！！”
被拖到柯妮跟前，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才終於停了下來。
少女垂著頭，不敢看柯妮的眼睛，一看就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心知肚明。
柯妮把少女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一遍。
除了鞋子裹滿汙泥，裙擺被犬牙扯開幾道裂痕，莉莉安娜毫發未損。但柯妮依然心有餘悸。
除她之外，王國中還有不計其數的女巫，殺手，賞金獵人……
誰不想拎著巨龍的腦袋，去交換一枚純金的勳章呢。
“進去。”
柯妮推開通往餐廳的那扇寬厚木門。
莉莉安娜撅著嘴，望了一眼門裏的黑暗。“我現在不想吃飯……”
“進去。”柯妮又重覆了一遍，用不容置疑的嚴厲口吻。
少女這才不情不願地邁開腳步。柯妮跟在她身後，揮動魔杖，點燃了照明的蠟燭。
莉莉安娜剛踏進餐廳，幾條藤蔓就從墻縫裏鉆了出來，縛住她的手腕和腳踝，將她懸空捆好，緊貼在墻壁上。
少女掙紮起來。
“放開我，你要幹什麽！！”
柯妮完全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居心：“給你一點小小的懲罰。”
為了找這個失蹤的家夥，柯妮忙到現在都沒有吃飯。
黑影化身的女仆們，開始在廚房和餐桌之間穿梭，為她端來豐盛的晚餐。
惠靈頓牛排，約克夏布丁，葡式烤雞搭配非洲鳥眼辣椒醬……全都是莉莉安娜最喜歡的菜。令人垂涎的香氣，頃刻間充盈著整個餐廳。
柯妮看到少女吞咽口水的微小動作。
“你今天到哪裏去了？”柯妮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莉莉安娜不太自然地躲開女巫的視線。“……只是隨便逛了逛。”
柯妮嘆了口氣，拿起手邊的刀叉，切開一塊牛排，開始細細品嘗。
鮮嫩多汁的牛肉，表面塗滿松露、鵝肝和蘑菇泥制作的濃郁醬汁，在味蕾上掀起一場鮮美的爆炸。
但眼前的景色，比美食更加動人。
被魔法藤蔓捆在墻上的紅衣少女，像等待被誰拆封的禮物。
少女咬著嘴唇，無法動彈，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看著柯妮，卻又問心有愧，漲紅了臉頰，不敢與柯妮對視分毫。
柯妮一邊欣賞這番景致，一邊細嚼慢咽，慢慢享用她的晚餐。
今天的甜點是酥皮流心巧克力派。
莉莉安娜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只銀盤，即使一個字都沒有說，也不難猜到她此刻的心思。
“想吃嗎？”柯妮問。
莉莉安娜沒有說話。
柯妮站起來，走到莉莉安娜跟前，手指擡起少女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
那雙美麗的眼睛，像兩顆石榴色的寶石，盛放著溫暖的火光，和女巫的影子。
“你今天還沒有叫過我呢。”女巫說。
莉莉安娜似乎還是不想說話。
女巫指尖一勾，一根藤蔓圈住莉莉安娜的耳垂，開始細細揉搓，少女隨著藤蔓的動作不斷喘息，很快便難以承受。
“……柯妮。”她終於小聲回應。
女巫顯然並不滿意。“我是這麽教你的嗎？”
藤蔓的力道猛然加重，粗糲表皮磨蹭著耳後柔軟嬌嫩的皮膚，少女立刻叫出聲來。
“……主，主人。”
即使已經重覆過許多次，從自己口中說出這個稱呼，依然讓莉莉安娜羞恥不已。
“告訴我，以後應該怎麽做？”
少女氣若游絲。“絕對不……跑……”
“大聲一點。”
莉莉安娜幾乎要將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每一個音節都隨著她的哭腔顫抖。“絕對不能……沒有主人的允許……到處亂跑……”
“這才是好孩子嘛。”
柯妮拿起一塊巧克力派，餵到莉莉安娜嘴邊。
少女張開玫瑰色的嘴唇，蹭著女巫的手指。
哢嚓一聲輕響，她的齒尖咬開了松脆的酥皮。溫熱的濃稠的巧克力醬，緩緩淌落在柯妮的手指上。
莉莉安娜三兩口就吃完了點心，又重新垂下頭去。
“還有呢。”
柯妮沾滿巧克力醬的手指，停留在少女唇邊。
莉莉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但柯妮完全沒有要撤走的意思，反倒是那些藤蔓開始威脅似的扭動，開始在少女的皮膚上徐徐摩擦。
“啊……”
莉莉安娜輕喘一聲，只好再次張開嘴唇，輕輕含住了柯妮的手指。
種植過許多植物，熬制過許多藥劑的手指，徹底陷入溫暖口腔的包裹之中。
少女又濕又軟的舌尖，沿著她的指紋徐徐旋轉，吞咽著那些甜蜜的惱人的醬汁。
柯妮攪動手指，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水聲。
“好吃嗎？”柯妮還要和她確認。
莉莉安娜眼睫輕顫，吮吸著女巫的手指，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音節。
“……嗯。”
惡龍是可以這麽可愛的嗎！！
甜點算是吃完了，柯妮終於收起藤蔓，莉莉安娜的身體徹底失去支撐，整個摔進她懷裏。
雖然是為了讓莉莉安娜好好長個教訓，柯妮還是有些心疼，一邊揉她手腕上的紅痕，一邊放軟聲音問她：“現在要吃飯嗎？”
少女趴在她肩窩裏，動作很小地點頭。
“我餵你，還是自己吃？”柯妮又問。
莉莉安娜的臉更紅了。
她擡起視線，在柯妮臉上一點，又受驚似的飛走，聲音小得幾乎無法聽清，像風吹過女巫的耳朵，吹得酥酥發癢。
“主人……餵我。”她說。
……這實在是太超過了！！
只要她願意，柯妮可以餵她吃下一整頭牛。
第二天清晨，竟然有客人登門。
門外的女士牽著一匹黑色的駿馬，風塵仆仆，朝柯妮行禮。
“您好，”她說，“我是帽店的老板。請問，這裏是莉莉安娜的家嗎？”
柯妮警惕地打量著她。
“什麽事？”
女人遞來一只紙盒。“這是莉莉安娜昨天來買的帽子，她跟我約好，晚點去店裏取。可是她一直都沒有上門，我只好照著她留下的地址，好不容易才找過來。”
那是一頂鳶尾色的禮帽，和女巫長袍的顏色一樣，款式精致又時髦，帽檐上還用金線繡著某人名字的縮寫，以字母K開頭。
向帽店的老板再三道謝，又送了她許多女巫獨家特制的小小禮物，柯妮這才回到臥室。
莉莉安娜還在床上熟睡。
惡龍小姐並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大概是昨天晚上，實在被折騰得太過疲憊。
柯妮走到床邊，在少女身邊躺下。
少女的眼睫細軟又纖長，呼吸也輕柔，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像流淌的夜色。皮膚上還散落著沒有散盡的吻痕。
她看起來，儼然是整個王國最甜美，最可愛的人類女孩。
……一點也不像那條壞脾氣的龍。
莉莉安娜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女巫一眼，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
“怎麽了？”莉莉安娜問，聲音黏稠不清。
柯妮的心，變得像小貓的肚皮一樣柔軟，用手指梳理少女睡亂的頭發。“下次想去城裏，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莉莉安娜一怔，這才看到桌上的那頂帽子，眼睛裏立刻漫出亮閃閃的淚光。
“我才不要……跟你這種混蛋一起去呢……”
少女囁嚅著說，手指卻又緊緊攥著柯妮胸前的衣服。
柯妮低頭親了親少女的額頭，又吻向她潮濕的眼角。
原來龍的眼淚也是鹹的。
“對不起，莉莉安娜。”女巫柔聲說。“你會原諒我嗎？”
少女的聲音和肩膀一起發抖。“我才不要原諒你……我討厭你，討厭死了……”
柯妮收緊手臂，將少女徹底摟進懷裏。
“是我不好……對不起嘛。”
少女沈默了好一會兒，只有眼淚浸在柯妮胸口，一團團暈開。
作為這個小家庭的主心骨，柯妮當然要提出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法。
“那我親你一口，你就原諒我吧~”
說完，根本不等莉莉安娜回答，柯妮就捧著她軟乎乎的臉，結結實實地親過去。
少女的嘴唇又甜又軟，像快要融化的玫瑰糖……像栗子奶油。
柯妮親完一口，忍不住又親了五六七八口。
“你每次都這樣……不許親了……”
莉莉安娜含著眼淚，氣鼓鼓地說，卻又沒有把壞心腸的女巫推開。
柯妮剝開她的唇瓣，去啄她口中甜糯的軟肉。
“再親最後一口。”柯妮哄她。
嗯。
當然是假的啦~
秋天的第一個禮拜日，柯妮收到了國王陛下的回信。
得知巨龍已經被徹底馴服的消息，國王陛下十分欣慰，邀請柯妮親自前往首都，國王將為她舉辦一場盛大的授勳典禮。
這本該是柯妮期待已久的大日子，可是她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
莉莉安娜還沒有做好準備，在人類社會中居住……所以，這封信意味著，她必須和莉莉安娜分別一段時間。
得知這個消息之後，莉莉安娜變得格外黏人。
女巫走到哪裏，莉莉安娜就跟到哪裏，與此同時，又保持著一點微妙的距離。
柯妮去花房給草藥施肥，莉莉安娜就爬上花房門外的大樹，和兩只烏鴉吵架。
柯妮在書房整理文件，莉莉安娜就窩在書房一角的軟墊上，把柯妮為她寫的識字書，翻來覆去讀了六七遍。
直到天空被黑暗吞沒，一輪明月嵌入窗框。
一直伏案工作的柯妮擡起頭來，趕在莉莉安娜回過神來以前，對上了她的視線。
“為什麽一直看著我，”柯妮問，“是想要一個吻嗎？”
“誰想要了！”莉莉安娜大聲反駁。
柯妮坦然承認：“我想要。”
“我才不要跟你這種輕浮的女巫接吻！你們這些庸俗的，膚淺的人類，腦子裏每天都想著茍且之事……”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莉莉安娜並沒有要離開這裏的意思。借著輕透的月光，柯妮甚至看到她的臉頰上浮起兩朵小紅雲，可愛極了。
“是的，小姐，我們庸俗的，膚淺的人類，確確實實就是這樣。”
柯妮走過，跪在莉莉安娜面前，在她唇上輕輕一啄。
本來是只是一個短暫的吻……但唇瓣一旦觸碰，就像有看不見的引力一般，一遍又一遍，誘惑著彼此再度交纏。
柯妮摩挲著惡龍女士的耳廓，感受她在自己指尖下，每一次微小而清晰的悸動。
“你看，這不是很舒服嗎？”柯妮說。
“一點也不。”莉莉安娜軟綿綿地瞪著女巫。“無聊至極。”
在柯妮下一次吻過去的時候，莉莉安娜也沒有抵抗多久。柯妮只是把舌尖塞進她的唇瓣，輕輕一撬，就能輕易闖入惡龍小姐的口腔深處。
除了柯妮，世界上一定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秘密——龍嘗起來是甜的。像蜂蜜和蔗糖。
“你要和我一起去首都嗎？”
雖然早就知道答案，柯妮還是忍不住設想這種可能。
“我才不去！！我討厭人類！！”莉莉安娜斷然否決。
“那我回去把事情都處理好，再回來找你。”
“你要是不回來，嗯……我，我一定會殺了你……”莉莉安娜眼裏含著淚光，兇狠地摳緊柯妮的肩膀。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柯妮不厭其煩地低下頭，一遍遍親吻少女的眉心和眼瞼。
惡龍小姐這樣甜蜜又柔軟，仿佛隨時會融化在自己懷中，變成一汪春天的雨水。
她會把每一滴都喝進肚子裏。
“……我的倉庫裏還有很多魔藥和小玩意兒，我會全部都帶過來。關於人類世界，你還有很多知識要學。”柯妮認真陳述。
她學過的魔法書，可以裝滿一整間書房，還要再多出好幾箱……
夠她們耳鬢廝磨很多年。
“我才不想學！！我最討厭女巫了，真是渾身上下都令人厭惡，我第一天就應該把你……嗯……把你丟進地心的巖漿裏……”
柯妮笑瞇瞇地堵住那張罵個不停的嘴。
那當然是不行的。
因為從契約簽訂的那一刻開始，惡龍小姐，就已經是她的所有物啦~
————————
非常感謝寶寶們的支持和訂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