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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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實驗謊言和親吻。

夜色是城市的濃妝。

車子一路向南, 停在街角一棟沒什麽人氣,稍顯冷清的大廈樓下。

“這是什麽地方?”尼莉莎問。

龍嫣並不揭穿。“上去就知道了。”

她帶著人魚抵達大廈頂層,穿過門禁和更衣室——

走進寂靜的游泳館。

游泳池裏空無一人, 像一塊巨大的, 淺藍色的玻璃,清澈見底。

尼莉莎有些詫異。“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公寓的那個泳池實在太小了,我覺得,你應該想在更大一點的地方游泳。今天這裏不會有其他人來, 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龍嫣盡可能表現得自然。

吧唧——

人魚露出甜美笑容,靠過來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個響亮的吻。

“謝謝你!”

龍嫣問心有愧,並不敢與尼莉莎對視。

尼莉莎正要向泳池走去, 龍嫣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

——龍嫣在手表上操作解鎖,然後俯身蹲下, 解開了人魚的腳鐐。

她第一次看到人魚的眼睛, 翻湧出如此覆雜的感情。

驚愕,困惑, 難以置信, 交織成時隱時現的暗潮。

“你確定嗎?”尼莉莎問。

龍嫣點點頭。“這樣你能游得更舒服一點。”

“……謝謝你。”

尼莉莎又重覆了一次, 視線在龍嫣臉上流連片刻,這才縱身躍入泳池。

嘩啦。

浪花還未散去, 尼莉莎已經化出瑰麗魚尾,開始在水底優雅地徜徉。

龍嫣註視著人魚游曳的身影, 心情異常緊繃,生怕下一秒, 人魚就會從她的視野中消失。

這裏就是龍嫣布置的舞臺。

郭心茗和她的助手們,正帶著麻醉槍, 守在游泳館唯一的出口外。

如果尼莉莎失去了腳鐐的束縛,試圖強行離開,她們會第一時間阻止人魚的逃離。

……龍嫣幾乎沒花什麽功夫就說服了郭心茗,和她一起來做這個實驗。

郭心茗應該也很好奇人魚真實性格,但更重要的動機,大概是想向龍嫣證明,人魚對她並非真心。人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騙取她的信任而已。

沒關系的。

龍嫣安慰自己。

如果尼莉莎真的選擇逃跑,那她及時止損,也是好事。

她怎麽可能死心塌地地愛上一條人魚呢……愛上一個實驗體。

她只是短暫地沈溺於美色,一旦看清真相,她一定可以輕易抽身。

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

謊言重覆的次數足夠多,就能騙過自己。

只要她能完全放棄希望,就永遠不會受傷。

寬闊的水池中,人魚潛游的身姿,實在美麗至極。

清亮的波光之下,水浪正撫摸著她手臂上纖薄流暢的肌肉線條。

雪青色的絲質長裙,和柔軟的,半透明的魚鰭,在她身側肆意鋪展。

她生來就是水的一部分,是海洋寫給星空的情詩。

龍嫣在水池邊踱步,緊盯著尼莉莎,片刻也不敢松懈。手機偏偏在這個時候震動不休。

是龍靜蕓的視頻電話。

龍嫣掛掉通話,回了條消息過去。“我在忙。”

龍靜蕓發來兩張照片。珠寶櫃臺的托盤裏,擺著幾枚鉆石戒指,光彩四溢。

“給忍寒選一個當禮物。”

龍嫣倉促回覆。“隨便買吧,都差不多。”

僅僅是低頭打出兩行字,幾秒鐘的疏忽。

當龍嫣再次擡起頭時,游泳池裏已經空空如也。

人魚不見了。

只剩滿池水浪,還在兀自搖蕩。

心臟瞬間揪緊,她立刻打電話給郭心茗。

“尼莉莎出去了嗎?”

“沒有啊,我一直盯著呢。怎麽,她不——”

在慌亂中,龍嫣看見水池邊有一排潮濕的腳印,通往更衣室。

她掛斷電話,沿著腳印追過去。

腳印的確沒有走向出口,而是繞過一排排儲物櫃,步入浴室。

走進浴室的瞬間,龍嫣的大腦徹底陷入空白。

隨後的每一次心跳,都掀起一陣銳利的刺痛。

——工具間的門敞開著,風從裏面吹出來。

原本靠墻堆放的KT版和拖布散落一地,墻壁上有一扇小小的,被人推開的窗戶,通往漆黑無光的天臺。

腳印消失在那裏。

老板明明再三向她承諾,這裏除了唯一的出口之外,沒有任何門窗。

她和郭心茗也事無巨細地檢查了很多次。

可她們偏偏沒有想到,堆滿雜物,毫不起眼的工具間裏,居然藏著一扇窗戶。

郭心茗是對的。人魚比她們都要聰明。

龍嫣看著黑洞洞的窗口,一眨眼,眼淚就滑下來。然後再也沒有停下。

一切都是假的。

擁抱和親吻都是假的,甜蜜的耳語都是假的,一起看過的電影,給她講的睡前的故事,全部都是假的。

龍嫣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去面對最殘忍的現實。

但她為什麽還是這麽痛苦呢。

夏夜的晚風,從那扇可怕的窗戶吹向她,像一千把刀,要刺穿她的皮膚和血肉,要她鮮血淋漓,要她痛徹骨髓。

她如果不做這個實驗,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騙自己,永遠停留在美夢中呢。

啪嗒。啪嗒。

眼淚滴在地板上,發出雨水降落的巨響,要把整個星球都掩埋。

身後卻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

“龍嫣,怎麽了?”

龍嫣渾身一顫。她甚至有些不敢轉身,生怕這聲音,只是她精神錯亂的幻覺。

但她必須確認謎底。

她哆嗦著轉過身去,看見渾身潮濕的女人披著一張浴巾,站在她身後,一臉擔心地看她。

“你怎麽哭了?”尼莉莎問。

“我,我以為……”

眼淚翻滾成河,嘴唇不住發抖,龍嫣說不出話。

她撲到女人懷裏去,像一頭死裏逃生的野獸,手臂用盡全力抱緊,恨不得將女人揉進自己的身體。

“噓,噓,沒事了。”

女人像往常一樣安慰她,一遍又一遍,溫柔地撫摸她的背脊。

“我在這裏呢。”

龍嫣不敢問尼莉莎為什麽要來這裏,不敢問尼莉莎為什麽要打開工具間的門,又為什麽要推開那扇窗戶。

無論發生了什麽事,至少此時此刻,女人還在她懷裏,哪裏也沒有去。

她在溺死的邊緣,被一把拉出海水,從此每一次呼吸都是僥幸。都是劫後餘生。

胸口的痛覺還沒有完全消失。龍嫣將頭埋進女人的肩窩,滾燙的眼淚,很快在女人的鎖骨上堆成一座微小的湖泊。

“我可以……親你嗎……”她哽咽著問。

人魚捧起她的臉,澄澈的眼睛凝視她,給她世界上最甜美的承諾。

“當然可以。只有你可以。”

她貼近尼莉莎的嘴唇,開始一個輕柔而漫長的吻。

她必須在女人的親吻中,確認自己真的幸存。

親吻一旦開始,就會像水霧一樣彌漫,滋生。尤其是在這樣,情緒太過激烈的時分。

尼莉莎被龍嫣拉進浴室的隔間,任由她肆意妄為。

指腹的軟繭,撫觸著人魚皮膚上即將消退的鱗片,時輕時重地揉搓。

吻越來越深,越來越密。

人魚在龍嫣的雙唇間輕喘,聲聲黏膩,摸索著扣緊她的手指,像抓住無盡汪洋之中唯一的浮木。

尼莉莎又何嘗不是龍嫣,在浩大無涯的城市中,唯一可以停靠的海岸。

龍嫣一邊吻她,一邊哀求。

“不要丟下我,求你……”

她受夠了漂泊的滋味。

尼莉莎顫抖著將她抱緊,聲如嘆息。

“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會去。”

她要把她的手指變成纜繩,將她們永遠捆縛在一起,再無離分。

龍嫣半夜才到家,龍靜蕓居然還在客廳裏看新聞回放。顯然是等她。

她還真怕龍靜蕓看出她哭過,好在龍靜蕓的註意力,完全放在了別的事情上。

“今天又跟忍寒出去了?你們去哪兒玩了?”

“去城南了。”龍嫣含糊其辭。

她和付忍寒每天都會對好口供,兩個人回家都好交差。但今天實在沒有顧上。

“來看看吧。問你也是白問,我給忍寒選的,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茶幾上擺著一只珠寶店的包裝盒,暗紅色的天鵝絨,紅得像血。

龍嫣打開盒子瞄了一眼,五克拉大小的粉鉆,用一圈碎鉆圍起,在燈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火彩。中規中矩,但也不會出錯。

“挺好的。”

龍嫣敷衍地誇獎,腦海中卻忍不住幻想,這枚戒指戴在尼莉莎的手指上,會是什麽模樣……

不,她很快將幻想抹去。人魚自己已經足夠驚艷,不再需要任何俗物的妝點。

龍靜蕓話題一轉。“我跟付阿姨一起,請人算了一下,下個月18號日子不錯的,你和忍寒去領證吧。”

龍嫣立刻反駁。“我和忍寒才認識幾天,不至於要領證吧?”

“你們從小就認識,現在關系這麽好,家裏也都知根知底的,怎麽不行?”龍靜蕓又開始講些不著邊際的論據。“我讓付阿姨問了忍寒,忍寒都答應了,你們要搞什麽求婚儀式,自己去安排,記得把18號空出來,讓秘書幫你預約一下。”

龍嫣扔下那只戒指盒,在茶幾上敲出悶響。

她今天已經經歷了太多事,再也沒有餘力應付龍靜蕓的胡攪蠻纏。

“媽,你能不能不要再自說自話。你為什麽非得逼我結婚呢?你問過我怎麽想嗎?”

“你懂什麽?成家立業,就是先成家,再立業。你這個年紀,不趕緊找個合適的對象結婚,難道要像我一樣,一輩子都一個人過嗎?”

龍嫣不認。“你怎麽就一個人過了,你不是還有我嗎?”

“你有什麽用,你會關心我今天吃沒吃飯,冷了還是熱了,工作累不累?”

“那你自己去談戀愛,自己去結婚啊,為什麽非要來逼我?”龍嫣真的不明白。“你這麽能幹,又這麽有錢,還找不到人來愛你嗎?”

龍靜蕓擡高聲音,神情愈發冷厲,像極了從前每次查看龍嫣期末成績,冷著一張臉,隨時都要大發雷霆。

“你少在這裏強詞奪理。我這麽多年一個人過,不都是為了你嗎?!”

但龍嫣已經長大了。

95分也好,25分也好,愛誰也好,不愛誰也好。

她的人生,只該由她自己背負。

日覆一日,在心底堆積成山的憤怒和不甘,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燃。

龍嫣朝女人吼回去:“你才不是為了我,你是為了你自己!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從來就沒有在乎過!”

說完,龍嫣轉身走向大門。

她已經忍了太久太久。她真的不喜歡這樣的家。

龍靜蕓在她身後怒斥:“龍嫣,你給我站住!”

龍嫣頭也不回地摔門出去。

關門的剎那,龍嫣短暫瞥見母親的身影。房子那麽大,她一個人站在當中,也像電影裏孤零零的鬼。

但兩個傷痕累累的鬼,要如何互相拯救呢。

龍嫣第一次在淩晨走進實驗室。

公寓裏一片漆黑。聽到她進門的動靜,二樓亮起一盞暖黃色的小燈。

尼莉莎揉著眼睛,從樓梯上走下來。“你怎麽來了?”

即使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即使睡意朦朧,人魚依然美麗得不可思議。

明媚的,柔和的,從大海深處誕生的奇跡。

龍嫣不想解釋,只是迎過去,試圖從女人的唇舌間尋找些許慰藉,用那些柔軟的觸碰填滿她的心,撫平所有慍怒和怨恨。

……比起那棟鬼氣森森的宅子,這裏才更像她的家。

人魚什麽也沒有再問,只是溫柔地接納她的吻,由著她的舌尖長驅而入,急迫又深重地索求。

被龍嫣抱到餐桌上的時候,人魚勾著她的下巴,呼吸也像她一樣躁動,卻偏要笑著逗她。

“……原來,是來找我吃宵夜的。”

龍嫣低頭親吻人魚修長的脖頸,當做回答。

她確實饑腸轆轆。

“你吃過人魚嗎?”尼莉莎摩挲著龍嫣的短發,在她的長吻下喘息,聲音愈發甜軟。“要不要我教你,該從哪裏開始下口?”

原本燒灼在心頭的怒火,被某種同樣炙熱,卻更加繾綣的情感取代。

龍嫣咬住女人的耳垂,語氣暧昧而嘶啞。

“……那你教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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