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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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覆仇和Fox酒館。

時針滑過十一點。

磨橋大學民俗學系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李明漪的辦公桌上,擺滿了文件和古董——

新聞報道,命契殘頁,狐仙廟的青磚。

她一遍又一遍,掃視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自己遺漏的信息。

唐硯青和那個妖孽,到底躲到什麽地方去了……

李明漪揉了揉太陽xue,端起茶杯,喝下一口冷透的茶水,卻嘗到一縷馥郁的回甘。

是桂花的味道——

有人換了她的茶!

難道是剛才她出去抽煙的時候,有誰潛進來,動了她的杯子……

李明漪有些頭暈,扶著桌子站起來,想去拿書櫃上的牛黃丸。

咚。咚。

正在此時,走廊上傳來幾聲腳步。

“誰!”

李明漪連忙追出去,只見一道白影,從通往樓梯的拐角閃過。

那是一個女人,身形瘦長,穿著一條白色長裙,臉上戴著猙獰的儺面具,像從古畫中爬出的鬼魅。

“妖孽,站住!”

李明漪折回辦公室,取了一柄銅錢劍,再次追去。

那白影沿著樓梯盤旋而下,直奔一樓大廳。

李明漪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鮮血塗滿劍身。

頃刻間,劍鋒迸出一道金光,向白影刺去。

“看劍!”

哢嚓——

那白影側身躲開,臉上的面具卻被金光劈去一角。

李明漪的瞳孔驟然縮緊。“怎麽是你?”

“晚上好啊,李老師。”

唐硯青勾起嘴角,扔掉剩下的半張儺面。連衣裙也像枯葉剝落,露出底下的T恤和牛仔褲。

李明漪冷笑,手指拂過銅錢劍,重新捋出劍光。“也好,你自己送上門來,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功夫。”

“哦?是嗎。”唐硯青顯然沒有被她的法器震懾。“你再仔細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能是什麽地方?

不就是學校的文科樓……

李明漪突然背脊發涼。

四周的門窗出口,全部都被泥土封死,漆黑一片,宛如地宮。

這裏不是學校的話,是什麽地方?!

她似乎不知不覺之間,中了唐硯青設下的圈套。

腳下發軟,李明漪低頭去看,地板開始液化,融化成瀝青一般的黑色沼澤,緩緩吞噬她的雙腿。

她的身體,開始向大地深處陷落。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李明漪當即左手結印,念誦口訣,試圖自救,卻聽得身後一聲清亮的狐鳴,她手中的銅錢劍竟被那聲波生生震碎。

她慌張回首,看見一只九尾白狐,從天空中徐徐降落,懸浮於泥沼之上,周身環繞雪色光芒,如月華傾瀉。琥珀色的眼睛中,有光焰流動。

“你這妖狐,又想搞什麽邪魔外道!”李明漪憤然。

“你真能分清楚,什麽是邪魔外道,什麽是明公正氣嗎?要不,我來考考你吧。”

唐硯青蹲在她面前的一塊石板上,從容地俯瞰著她。

“你放火燒了槐樹巷的房子,是不是邪魔外道?”

李明漪並不退卻:“那房子常年被妖孽所據,煞氣太重,噬人心脈,不得不燒!”

“那你用五雷陣傷及無辜,取我性命,是不是邪魔外道?”

李明漪瞇起眼睛,看著眼前的女孩。

“……你是那棵槐樹。”

她依稀記得那些遙遠的前世。

她為了誅殺這九尾妖狐,百折不撓,修行了許多個輪回。

這一世,這九尾的妖力已經十分虛弱,若不是唐硯青從中作梗,她只差一點點,就能大功告成。

“我乃替天行道,是你偏要護那妖孽,自取其咎。”李明漪篤然道。

“替天行道?”唐硯青指向頭頂。“那你朝上看。”

李明漪擡頭望去。

在這古怪空間的上方,數百級樓梯盤旋向上,盡頭遙不可及。

“這夢魘一共九層,每一層,你都必須經歷,你曾經親手造下的惡業,親自犯下的罪行。”

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降妖伏魔,進德修業,怎麽能說是罪行……

唐硯青彎下腰,往她周圍的軟泥裏,埋下什麽東西——

七枚銅錢,排出北鬥之形。

黑色的厚重的雲層,開始在大廳中聚集,閃電在雲與雲之間震蕩,轟鳴。

李明漪脖子以下的身體,已經全部被黑泥吞沒,像無數藤條捆縛,任她如何掙紮,根本無法抽離半分。

“死丫頭,快放開我!”她怒喝道。

唐硯青並不理會,只是走到那妖狐身邊去,撫摸妖狐的脊背。

妖狐低鳴一聲,將腦袋往她懷中輕蹭。

“老板,路上別害怕。”

唐硯青回過頭,朝深陷泥沼的李明漪淡然一笑。

“我也給你寫了推薦信。”

“妖孽!唐硯青!站住!!”

無人回應。

白光閃過,一人一狐,消失在李明漪的視野中。

只剩天雷將至。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烏雲越來越近。

李明漪閉上眼睛,從頭開始念誦咒語。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

她是修道之人,她降妖伏魔,辟惡除患,絕不會遭此天譴!

呼啦。

第一道雷霆劈了下來。

巨大亮光隔著眼皮,灼傷她的眼球。

萬物寂靜。

第二天清晨,晨霧初散。

一個衣冠不整,臉色蒼白的女人,走進了大學路派出所。她赤露的腳底,被碎石磨得鮮血淋漓。

“您怎麽了?您沒事吧?”年輕的女警官快步跑來,將她扶住。

“我,我要自首……”

女人神情恍惚,囁嚅著說。

“是我放的火……是我燒了那座房子……”

“您別著急,先坐下,慢慢說。”

女警官垂下頭,看到女人胸口的教職員工證。

至此,警方追查一年的槐樹巷縱火案,終於告破。

半年後,在磨橋市西三環,一條十分不起眼的小巷子裏,開了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酒館。

店名叫Fox,店標是一只純白色的小狐貍,裝修十分懷舊,擺滿了來自古老歷史的遺物。

也不知是從哪裏誕生的都市傳說,在城市的邊邊角角,在人們的閑聊和漫談中,口耳相傳。

據說,Fox酒吧和狐仙娘娘有某種隱秘的關聯,如果在Fox酒館買一杯雞尾酒,說出自己的願望,就有很小很小的概率,可以實現。

……只有很小很小的概率會實現,因為絕大部分說出願望的人,會被那個臉很臭的酒保痛罵一頓。

大學生眨巴著清澈的眼睛:“我喝了你們的酒,明天裸考可以拿100分嗎!實在不行,95也可以的!”

酒保遞過去一杯白白凈凈通透無瑕的白開水。

“想拿滿績點還喝個屁的酒。把水喝了,趕緊滾回去覆習。”

悲傷的年輕人嚎啕大哭。“我要暴富!我要發財!我要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一睜眼,錢就從天上掉下來!”

酒保遞過去一杯96度的生命之水伏特加。

“喝醉了去門口躺著睡一覺,夢裏什麽都有。”

焦慮的媽媽說,好想讓孩子考上京華大學。

酒保說你不如先雞一下自己,以身作則,今年就去隔壁的三流985考個研。

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說,好想重返青春,做回青蔥少年。

酒保說你這舌苔一看就熱盛內結,還是少吃點火鍋,重返一下健身房吧。

也有好事的記者上門采訪,麥克風懟到酒保臉上。

“聽說這裏有狐仙,是真的嗎?”

哐當——

酒保把一杯B52轟炸機,頓在記者跟前的桌面上,藍色火焰差一點點就要烤熟記者的臉。

記者唯一拍到的鏡頭,是酒保的嘴角扯出熱情好客的笑容:“狐仙?你看我長得像不像?”

只有非常細心的客人才會發現,這位臉很臭的酒保小姐,就是對面醫館的小唐醫生。有的人表面上易燃易爆炸,背地裏,竟是一天打兩份工的當代勞模。

深夜,打烊的時間到了,顧婆婆已經在做關店前的最後清掃。

又有人走進來。

女人在玄關脫下狐皮披肩,著一身胭脂紅的絲絨旗袍,款款走向吧臺,身姿搖曳,好似春日的海棠枝。

“晚上好,女士。”

唐硯青點點頭,頗有禮貌地跟女人打過招呼,手上也沒閑著。

雪克壺加冰,依次倒入金酒,桂花糖漿,檸檬汁。

酒杯加滿冰塊,濾入搖好的酒液。

最後再緩緩倒入蘇打水,撒上一撮漂浮的幹桂花。

唐硯青將盛滿淡金色酒液的馬天尼杯,輕輕推到桌面上。這是專屬於某人的隱藏菜單——八月夜雨。

女人在瘦長的吧臺椅上坐穩,旗袍的開衩下,交疊著修長雙腿。

“你今天去哪兒了?”唐硯青問。

她用抹布擦洗水槽裏的杯子,視線卻定在女人臉上。

吧臺頂燈在女人身上投下溫暖的陰影,美得陳舊又朦朧,像九十年代的老電影。

女人的嘴唇緩緩觸到杯沿,咽下一小口酒,眼中有暖色光芒輕顫。

“去了福利院,教一個得了失語癥的小女孩說話。”

“伸手。”

唐硯青不怎麽客氣地說。

柳燼順從地擡起左手,將雪白的胳膊擱在櫃臺上。

唐硯青去摸她的脈,倒是沒什麽異常。

但唐硯青還是不放心,要把酒杯收回來。“剩下的給我喝。”

柳燼沒來得及松手,杯口一歪,酒液灑到她的手背上,沿著手臂淌下去。

像漫過雪地的蜜漿,撩得人心頭發癢。

唐硯青轉而牽住女人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吮。

檸檬的酸澀,金酒的清香,桂花的甜柔,在舌尖混作一團。

“別……”女人一抖,聲音壓得很低。“顧婆婆還在呢……”

後廚適時地傳來顧婆婆的喊聲:“小姐,阿青,我先回去了!”

這下唐硯青徹底沒了顧慮,俯下身體,從柳燼的手背往上,沿著雞尾酒淌落的線路,一滴一滴地追尋。

唇舌一寸一寸,啜飲帶著女人體溫的酒液,留下新的潮濕。

舌頭表面的柔軟顆粒,和女人皮膚上的細小紋理,互相摩擦,互相浸潤。

作為小唐醫生,她當然是不建議大家在談戀愛的過程中,進行如此不衛生的活動。

但是作為小狐貍的愛人呢……小狐貍是仙女,仙女的手是不會臟的。

唐硯青的雙唇稍稍用力,嘬起女人手臂上的一小塊皮膚,試圖留下吻痕。

她看見胭紅色的裙擺在晃動,女人絞緊雙腿,眼神游蕩在酒和她之間,微醺一般迷離。

仿佛有一叢看不見的火,燒光了她們之間所有的氧氣。

連沈默都燥熱。

唐硯青終於掀開吧臺隔板走出去,將女人擁進懷中——

叮鈴鈴。

掛在店門背後的鈴鐺響了幾聲。又有人進來。

唐硯青扭頭朝門口喊:“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打烊了。”

話音落下,三個人都是一怔。

進來的人是陸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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