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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孽債 16(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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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孽債 16(修)

“鄧志的屍體是在一處廢棄的爛尾樓裏被發現, 一槍斃命,彈痕呈向下四十五度斜角,典型的行刑式。根據屍僵程度和直腸溫度推測, 他的死亡時間在兩天前。”

楊天歌掀起白布單, 露出了鄧志那張被死亡和恐懼凝固的臉, 他瞪大了一雙灰白的眼睛,嘴巴咧著,似乎隨時要叫喊出來。

看清楚屍體的面孔後,鄧宏顫了一下, 幸好有祁寒攙扶著才不至於摔倒。

“作孽,作孽啊!我死也沒想到,當年的事竟然會是這樣!”

鄧宏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更灰敗了, 他哀痛地喃喃:“你要救你的兒子, 我就不能珍惜自己的兒子嗎!割一個腎對人的影響多大啊。當時錦遠正要做婚前體檢,如果佳佳對結果不舒服怎麽辦?我不想毀了我兒子一輩子的幸福!”

說著,他跺了跺腳,滿臉都是悲痛,本就佝僂的脊背彎得更深了些:“是我自私!平時我事事都讓你、疼你,我知道大強是你唯一的寶貝, 但我自己也不是一樣!你一定要用我的兒子去換你的兒子嗎!”

鄧宏抖著嗓子喃喃, 又定定地凝視著鄧志的臉,費力地把那雙暴睜著的眼睛合攏, 混濁的淚滴顫巍巍地砸在白布單上。

祁寒說:“鄧叔, 我把您送回去。”

“不用了, 讓我一個人呆會——作孽,真是作孽!”

鄧宏搖了搖頭,祁寒也不再勉強, 轉向一旁的呂柯:“麻煩你把鄧叔送到門口,再幫我去技術隊取一份記錄,說了我的名字後他們就會給你。拿到記錄之後立刻來訓練室,我會在那裏等你。”

呂柯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鄧宏離開法醫實驗室。

確認兩人已經走遠,祁寒才說:“鄧志被帶走是五天前,很可能他在被搶過手機後就遭到了殺害。既然如此,為什麽他的手機不是被銷毀,而是會被寄到市局?”

楊天歌打了個哈欠,抱怨:“你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明明還多虧寄手機的人,你們才能讓鋼镚的心裏防線崩潰。誰能想到那家夥無賴是無賴,倒挺有孝心的。”

“這就是那個人的厲害之處,什麽都不寄,偏偏寄來了最關鍵的東西。”

祁寒垂下眼睛,沈聲說:“上次投毒案的房卡也好、這次自殺案的手機也好,雖然我不清楚那個藏在陰影中的人的目的,但他就是在利用我們。”

楊天歌撇著嘴說:“別和我這個法醫扯這件事,說起來,其實屍檢結果裏有一點挺有趣的。鄧志生前並沒遭到虐待,相反的是,他的最後一餐無比豐盛。”

“那是怎麽個豐盛法?”

楊天歌扳著手指回答:“他的胃容物裏除了雞鴨魚肉,還有未完全消化的魚子醬、牛排、鮑魚等等,能請老銅錢吃這一頓的人可謂是財力豐厚。”

“虧你還能關心這些。”

祁寒笑了一下,拿起一旁的報告:“案子雖然勉強算塵埃落定,但這次支隊可被耍得不輕,有些事必須有個交代。”

楊天歌擺了擺手,又頓了一下:“那孩子其實還有救,你到時候下手不要太重。”

“我有分寸。”

沒一會呂柯就來到了訓練室,這裏空空蕩蕩,只有祁寒兀自站在拳擊臺上。

即使是穿著簡單至極的常服,祁寒依舊出挑得過分,如同只會在宗教畫中出現的人物,似乎在垂眸沈思,又似乎只是在凝視著眼前的虛無。

“祁隊,你要的文件。”

呂柯把東西遞過去,祁寒卻沒有接,而是淡淡地問:“看過了嗎?”

呂柯一楞,祁寒俯視著他,平靜地說:“三天前在開例會之前,我讓技術隊撥出幾個人監聽市局範圍內、尤其是支隊的成員的通話。所以按照我的要求,他們應該標註了所有可疑的通話,並且還記錄了通話內容。”

呂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攥著文件的手開始發抖,紙頁被揉皺後發出細微的脆響:“祁隊,我——”

“在警校學過自由搏擊吧,把那個扔了,戴好防具上來。”

呂柯不再說話,他扔開皺巴巴的文件,胡亂把防具穿好後就攀上擂臺。

“你先手。”

祁寒說完,呂柯便立刻不客氣地出拳。他使足了力氣沖著祁寒的小腹擊去,祁寒硬生生地挨上了這一拳,卻只是稍微後退一步:“結束了嗎?”

對方問,那張漂亮的面龐籠罩在一束淺淡的日光中,眉眼精致出塵,仿佛是一觸即碎的精致玩偶,怎麽看都不像他人口中那個讓人心驚膽戰的副隊。

但呂柯心中警鈴大作,他立刻想要往後退,卻被制住了手腕。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尋找兩個看似重覆的物證嗎?像宋文季所說,證言和戒指的確沒什麽用,因為那是專門留給你的誘餌。”

祁寒說著,呂柯立刻想用踢腿拉開兩人的距離,但這看似纖細蒼白的手指此刻卻如同鐵鉗,幾乎要把呂柯的手腕捏碎。

“以為換了一張號卡,趁著取物證的時候通風報信就能瞞天過海?你以為自己是無間道,也不認真想想,我在逮毒販的時候你可還在吃泥巴呢。”

主動權立刻被交換,祁寒又把呂柯往自己的方向一拉,順勢曲起右腿往上一頂,直接把他踢翻在地,又沖著他的面門利落地砸下一拳。

即使有護具擋著,呂柯也被沖擊力震得暈眩了幾秒。他還沒回過神,就被祁寒掐著喉嚨拎了起來:“鄧大強那招假意認罪也是你教的吧,呂柯,你可真是聽話的好孩子。”

恐懼——呂柯這才體會到了深深的恐懼,手腳完全不聽使喚,只能擠出細微的氣音,一張臉因為缺氧漲的通紅。

下一秒祁寒又松開手,一個勾拳把他重重錘倒在地,利落幹脆,聲線沒有因為這個動作出現任何起伏:“因為你,孫文韜這個關鍵人物死了,彭子樂更是出了車禍。如果當時他沒來得及躲閃,他很可能會死。”

接下來是呂柯最難捱的一分鐘,祁寒只攻不守,用的也是最簡單的直拳和刺拳,但即使如此,他也在如此強悍的攻擊中完全無回手餘地。

這根本不是惡戰,只能算單方面的碾壓。

最後一拳,呂柯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直接滾下拳擊臺,趴了好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他摘下防具,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雙腿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祁寒面前,啞著嗓子說:“祁隊,你快把我銬起來吧!我應該判死刑!”

祁寒平靜地說:“這是你應得的,但在這之前我要一個理由,為什麽你會成為叛徒。”

呂柯僵了一下,頭無力地埋下:“我沒有父母,像條野狗一樣在街頭流浪,最後是靠著長風集團的顏總才能活下來。他對我的救命之恩一輩子都還不清,所以顏總需要我做什麽、我就會做什麽。”

“那你喜歡這麽做嗎?”

被這樣詰問,呂柯攥緊了手,聲音有些打顫:“我、我不喜歡。在支隊的這幾個月是我最有意義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成為一名刑警!”

“原來如此,但很遺憾,正是你自己親手毀了一切。”

看著瞬間萎縮下去的呂柯,祁寒彎下腰,像挑揀貨物一樣凝視著他:“你必須為自己作出的一切承擔刑事責任,但同時,你的身份還有用處。”

呂柯立刻又燃起了希望:“有什麽是我還能做的嗎!”

“即使除掉你,把你安插進支隊的顏朔仍然會毫發無損,接下來或許還會派出張柯、陳柯、羅柯。所以你或許可以成為所謂特情人員,協助支隊鏟除以顏朔為首的犯罪集團。”

祁寒說:“但這不能幫助減刑、不能算作立功、沒有安全保障,結束後你還是會面臨相同的牢獄之災——”

“我願意!”

呂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得到這枚棋子的過程太過輕松,以至於祁寒有些興味索然:“你先回答一個問題,究竟是誰把鄧志的手機寄給支隊?”

他搖頭:“我只知道他們要處理知情人,按理說那部手機也會被銷毀。至於它為什麽會出現,我真的不知道。”

看呂柯的模樣不像在撒謊,祁寒沈吟著,兜裏的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他看了眼消息,隨即離開,徑直到了局長辦公室。

“高局,你找我——”

話還沒說完,一個影子就沖著祁寒的面門飛來。接住一看,竟然是一張燙金的請柬,設計得十分精致漂亮:“長風集團?他們為什麽會邀請您,生怕警察不會上門嗎?”

高行扯起嘴角,擰出一個有些生硬的笑:“不僅請了我,還請了檢察院的秦遙!幸虧他們沒把法院也請過去了,要不然就直接一條龍打官司。”

“秦檢?”

祁寒又看了看請柬,很果斷地收進自己兜裏:“我看您分身乏術,正好鄧錦遠的案子已經結了,那這次我就替您去。”

高行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我不管你去不去那個土匪窩,到時候註意一下秦遙——他太狂,容易成靶子。”

祁寒忍不住打趣道:“您這麽關心他幹什麽?我明明才是您親自帶出來的兵,裝模作樣也應該擔心我一下。”

高行的白眼快翻到天靈蓋去了:“喊你來可不是說廢話的,鄧大強有了新情況。他在提審中供述當年那條短信根本不是鄧錦遠發給姚佳佳的,而是鄧志被宋文季唆使後、偷拿了對方的手機後發送的。”

高行口中的短信是確定鄧錦遠殺人嫌疑的重要證據,當時警方推測他為了方便下手,特意用短信將姚佳佳引誘到城郊。

但如果這條短信本身就是作假,鄧錦遠的嫌疑也存在著很大的漏洞。

“我和檢察院那邊溝通好了,你就以個人名義去,順道和鄧大強談談,切記打草驚蛇。”

高行主動把這個機會留給自己,祁寒自然不作推辭。他點了點頭,又問:“高局,陶隊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任務?如果繼續現在這種工作強度,單靠我和張楚可有些吃力。”

高行一擡眼皮,敷衍地說:“不是給支隊分了個大學生嗎?雖然是個無間道,但看著挺崇拜你的。這種不太機靈的小鬼,利用著套話又不是什麽難事。”

他當然清楚祁寒的優勢,沒有誰不被一張漂亮無害的面孔迷惑。如果這個人處心積慮想要籠絡人心,那從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更何況對象還是知根知底的呂柯。

“您原來早就知道這家夥有問題,為什麽不早說?”

高行忽然咧開嘴角,目光如同尖銳的鉤子,一切隱晦和秘密在他的註視下暴露無遺:“你什麽時候學會了惡人先告狀了?一開始就有所懷疑,卻處心積慮要把他變成棋子的人不是你嗎?我的好士兵。”

祁寒也笑起來,指了指高行手邊的文件——那是他昨天就準備好的證據,隨時可以把呂柯送進監獄:“我只是副支隊長,那個人是留是殺,最後的決策還是握在您的手上——只不過他現在對支隊還有用,所以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高行盯著祁寒,誰都知道這個人看似可欺的外表下是異常棘手的專橫乖戾,鋒芒全在脆弱柔和的皮囊下。但他真正的鋒芒,卻是以暴戾為掩飾的深沈心計。

“一周。”

高行伸出一根手指:“對外保留頭銜,但必須實時在監控範圍內、並且要每兩天給我寫一份報告。一周後他滾進監獄,你也停職檢查兩個月——不,停職三個月,如果出了任何意外就是直接辭退。”

“我接受。”

祁寒答應得很爽快,高行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不過你已經私下見了袁徹,難道他的現狀就沒讓你清醒點?”

祁寒回想起對方最後的話,說:“他其實很後悔,但也清楚自己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無法回頭。”

“當年林白潛、袁徹和陶凜的資質不相上下,沒有誰比誰更優秀的說法,但就數袁徹最爭強好勝。他卯著勁想要贏,以至於最後走錯了路。”

說著,高行斜著眼睛看向祁寒:“嫉妒也好、憤怒也罷,做人不能被一種情緒控制住。人本身就是覆雜的東西,太過於純粹後不是毀了自己、就是毀了他人——希望你不會走到那一步,我並不想親手結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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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要用好人壞人去定義人,這世界上有的是八卦的人,自私的人,憤怒的人,忌妒的人,傷心的人,貪婪的人,愚蠢的人,無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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