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說 你該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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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說 你該不該死
冬至祭天, 是祖宗之法。
謝澈看著禮部遞上來的流程尋著錯處，“奉禮之器如何不帶樽？”
禮部尚書張軒與侍郎秦禾一個對視，上前解釋道：“今年的青銅多用於鑄造貨幣, 我朝工藝高超，周邊幾國也都使用我們的貨幣, 但這東西不是不可融的, 別國交易大量貨幣後回到本國一融，再制成器皿等物使用，如此一來, 青銅采集趕不上鑄造，入不敷出。且禮器講究, 若要按制度去建半層樓高的青銅樽，實在是純度難達，我朝有過禮器不上樽的過往, 如此計較下來才將樽先除去，用斝盛酒。”
謝澈淡淡然看著他們, 視線一挪，偏向那張空椅，“趙申。”
“臣在。”
“這事, 你可知？”
趙申直身，坦然鏗鏘說道：“昨日午後殷相預處理的劄子經了臣的手，臣昨日已知。”
謝澈狹長的眸子望向他，半晌才道：“妥。”
眾人散去時, 謝澈將趙申留了下來，細問了青銅冶煉的事，也提了禮部辦事不力，早就該備好的東西如何得以含糊。
“臣就此事已探查過, 周邊幾國不產青銅，可這東西融了能制不少器具，若直接從我國購買其價格遠高於融了貨幣，所以才導致這入不敷出的形勢來。”
謝澈看著禮器的名錄，開口時卻是話鋒一轉：“趙申，朕登基之後盡管按住了朝臣，按住了局面，可你也親眼看見了殷賦是怎麽從大理寺裏脫身的，那麽多的人都站在朕的對立面，這種情況下朕力排眾議提了你到參知政事的位子上，也穩著你的位子，有些事，你就不該讓朕知道的太晚，過於被動。”
趙申擰著眉，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他沈默著，許久才道：“臣銘記聖上提攜之恩，也定不負所信，此事臣本欲昨日上折，但殷相的人守在臣府門口，也不攔也不進，只是但凡有個人出去便跟在其後，臣想著這事今日便要細說，又覺著早晚一日的事情，青銅也煉不出來，如此才擱下了。”
一番話，兩個人各自在心裏對對方提了謹慎。
謝澈要的很簡單，用趙申制衡殷賦，選他也很簡單，背景幹凈，有政治抱負，不硬不軟是個可以幹事的性子。提起這樣的人，一來有利於他為天下舉子定心，二來有利於他以最小的代價洗幹凈前朝老臣，至於手段不足這件事，可以慢慢調教，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開始自作主張，這便是決不能忍的了。
“不能事君，竄其恩義，唯取死焉。”謝澈不再迂回，就這一句話便讓他退了下去，其中厲害自己去想。
趙申聽完先是不解，後又起怨，步出宮門時便想明白了謝澈的意思，心裏不免得又覺得為難。
他一路走到現在，自詡是能力使然，始終對權利制衡的人心揣摩嗤之以鼻，可今日不得不認識到，只怕不掌握這份能力，不明明確確的站到謝澈面前，他連性命與宗族都保不住。
兩難之間，他仰天而望，心內竟是浮出殷賦的模樣，念叨一句：“倒是你，前朝至如今，幾張面孔？孰真孰假。”
殷賦近來繁忙，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因怕做多錯多而頻頻入宮去探聖意，相反是能不進宮就不進宮，官覆原位之後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眾人兩派說法，有道他自大理寺關了一遭看透了形勢，定盡心盡責處理朝政來博個晚年安康的。
也有道他才是最後的勝者，要除內侍省的目的達到了，獨攬大權的目的達到了，如今架空皇帝的目的也達到了。
眾說紛紜自然按下不表，只是極少有人知道，他不進宮，只是在避免節外生枝，而這個枝是清嵐。
書房裏，長長的桌案上一只素瓶，瓶內一枝黃梅，梅下一個精致的木盒敞開著，露出裏面紅絲纏繞的青發。
自從撤了書房那厚重的窗簾子，殷賦倒反而輕省些，不避著眼線，對那兩個園藝的探頭探腦是視而不見，大大方方將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冬日暖陽之下。
他半邊身子浸在明晃的日光裏，剪影幹凈，骨骼硬朗，肌生漸盈，大有比過去還要瀟灑之態，但畢竟做的是頸後懸刀的計較，危機都掩藏在這明朗之下，所以他通身又總透出些比過往更濃的憂郁來。
他松松坐在圈椅上，肘擱扶手，十指相交，垂目望著桌上的發，心間過著那朝思暮想的人，一顰一笑，一吵一鬧都歷歷在目。
敲門聲起，屋門推開時湧進的風極大，刮到殷賦身邊時還尋著空子往袖內鉆去，他將木盒利落的一關，擡眸看去。
“今兒風太大，不知影不影響明兒開始的祭祀。”莫及搓著手一邊說一邊回頭看安堂，“關門。”
安堂將抱著的包袱往腋下一夾，雙手用力將門一關，把勁風攔在了屋外。
他一吸鼻子說道：“那人齋戒三天，三天過後什麽天氣鬼知道。風大才好，說明天都不滿他。”將包袱往殷賦面前一擱，努嘴道：“周老爺子給的，說你若實在為難，就打開看，用這個將他一軍。”
莫及皺著眉，還是忍不住提示道：“周老爺子素來來去無蹤，便是舊識也向來與我們不深不淺，他到底牽扯了宮裏那位多少事，又是不是宮裏安排的人都還要斟酌考量，這東西爺可要慎重？”
莫及一番話對著殷賦，卻招了安堂的氣，他雙手一叉腰，“何為不深不淺？且不說當年殷將軍的命受他保下，便是少時循然也受過他教誨，這樣的人如何信不得？若真說要考量...”他將手往桌面上一撐，疑神疑鬼道：“我思來想去，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我覺得周老爺子可能早就認得許清嵐，或許……我是說或許，他就是...”
殷賦撩眸看他，平聲打斷道：“無名。”
安堂一瞪眼，“你也覺得是？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殷賦平靜無波的視線落在那平平無奇的包袱上，隨然續道：“早猜到了。”
“多早？”
“很早。”
莫及在身後追了一句，“謝澈一登基周先生就出現在了城裏，你覺得這說明什麽？”
安堂皺眉回頭，“這有什麽？他本來不就是來去如風嗎？先帝在的時候那麽讓他留下他沒留，現在那人登基了，他若真是無名，回來輔佐一番或是要個名頭也未可知，可你們看他如今怎麽做的？他不僅沒進宮，還將這能制衡謝澈的包袱送了來給爺，這不是足夠說明態度？”
安堂說著又轉頭看向殷賦，“從他回來後尋我，我就在分析，他不找謝澈也接近不了清嵐，那唯一能確認他身份的只有曾經既住過攏雪峰又住過玲瓏閣的小楓，所以他就沒打算瞞我他是無名這件事。而我是小楓哥哥，與此同時還是你手裏的人，將我作為驛站往哪處走都是便宜的。我是覺著如果他真是無名，那我們也可憑借著他和謝澈的關系，為爺所用。”
“用什麽用！爺方才的話你失憶了？爺早就知道他是無名，知道卻不用你道為什麽，爺自然有算計。”
“是有算計，這不就是來問算計嗎？”
“你別說話了。”
“我怎麽就不說，那我不是在分析嗎？”
指節在桌面敲響的聲音打斷兩人的對話，也讓窗外拎剪修著樹枝的兩名園藝豎了耳朵聽。
殷賦一邊挑開包袱一邊說道：“無名與謝澈和許承安的關系自不消說，若是只看在他當年救過父親也對我有過教誨，那還是不夠足信。”
話音一落，三人都看清了包袱裏的東西。
“這...幾分意思？”安堂自然不解，莫及則是擰著眉看向殷賦，“可要送回去？”
“送回去做什麽？你我看不懂，爺還看不懂？”
殷賦的目光掃過每一件東西，開口時的吩咐，讓安堂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包袱裏的東西殷賦沒添減，原封不動的送進了宮，比這包袱更快些的是園藝聽見的話。
勤政殿裏，謝澈捏著一油滴建盞摩挲在手中，垂目淡道：“原來，他還救過殷將軍，還教誨過殷賦。呵，無名這個人，真是處處留情。”
回話的宦官退出去時與抱著包袱的安堂擦肩而過。
謝澈坐在龍椅上，不顯山水的視線落在躬身行禮的安堂身上，“朕還以為，你是個死人了，朕是該說他寬宏大度還是該說他心思深沈？”
安堂直了身子，坦蕩看向謝澈，用隱帶憎惡的口吻回道：“聖上自有聖上的看法，殷相也有殷相的做法，此都不是可妄言的，恕無從回覆。”
謝澈一笑，修長的指尖往那包袱上一指，“給你包袱的人是誰？”
“殷相。”
“那又是誰給的他。”
“周老爺子，與殷相有故交的一位老人。”
謝澈不語，淡淡看著他，須臾對著身側的張管事道：“拿來。”
包袱攤開在謝澈面前，裏頭的東西不少，多是些天南海北的小物件，謝澈逐一看去，視線落在一張疊起的地圖之上，他眉心輕折，取來攤開細看，眸色不覺間嚴肅起來。
標註清晰的國境圖，加上周邊幾國的具體疆域面積，更要緊的，是明確表明了駐軍人數。
地圖這東西，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掌握在當權者手裏，而謝澈手裏的，還不及這份清晰。
謝澈的眼寸寸過著每一條山川河流，許久才慢慢撩眸盯著安堂沈聲道：“殷賦什麽意思？”
“爺的意思，這東西是老爺子送去給許娘子的，爺知道聖上一定會派人攔下，既如此不若直接先給聖上過目，至於這東西給不給許娘子，就看聖上怎麽定了。”
謝澈挺直脊背，單臂撐桌，另一手輕輕敲著桌面，姿態不迫，“張管事，去將東西送到柔儀殿，親自交給朕的貴妃並告訴她這是故人相贈，稍後朕便去尋她，讓她備好棋盤，鋪好衾被。”
張管事得了令抱著包袱小步而去時，謝澈沖著一名宦官招手，命他從一個架子閣裏拿了一封信出來遞給安堂，淡悠悠拉長音調說道：“每個人都有軟肋，有的人明顯，有的人深藏，你的很明顯。”
信封四個字，“吾妹親啟。”
自己寫的信是什麽內容，他自然再清楚不過，裏頭說了青麻團子，說了欣喜小楓對他的關切，還說了自己在洞夏湖蓋了一屋，待到來年秋她得以出宮時由他蕩舟，由她頡蓮。
安堂加速的心跳不顯露在面上，他輕收了信在袖間，對著謝澈道：“聖上的掌控當真是無孔不入。”
謝澈慢悠悠起身，從容地下了階，靠近安堂時姿態閑散，唯眼底藏著捉摸不透的笑意，“三日後冬至祭天，你回去告訴他，該他做的，莫要荒廢。”
柔儀殿中正對著這包袱心舟輕蕩的清嵐只覺得嗓間發哽，有些百感交集。
“你說誰送來的？”
“張管事。”
包袱裏許多小東西，九連環、蓮花模樣的香皂、細細絨絨的小軟巾，最惹她註意的，是那疊在一處的地圖。
屋門洞開，齏粉一樣細雪湧進來，沒來得及落地就被暖融融的屋子烘化成了潮氣。
掐金的皮靴踏了進來，四目相對時清嵐從椅上起來，款步而去，她擡手為謝澈取下絨帽，用指背拭去雙肩上的水珠。
謝澈垂目看著她，姿態柔和，眉目如畫，面上絲毫不見異樣，他喘著吸淡淡看了一會兒，平聲道：“今日怎麽這樣乖巧？”
清嵐微微漾笑，“與你作對哪裏有好下場呢？自然學乖了。你讓人送來的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
“你看不出嗎？”
“師傅的。我看得出所以問你，師傅在哪兒？這又是誰給你的？孟凡？”
謝澈握住清嵐的手，細細揉著她的指尖，牽她坐下時，目光隨隨在屋內掃了一圈，“朕進來之前看小楓急急忙忙出去了，她去哪兒了？”
“幫我取東西去，你尋她？”
謝澈帶著窺探的一雙眼從她面上挪到那張地圖處，他沈聲：“東西是殷賦送的。”
清嵐心一提，想起之前小楓的話，無名在殷府。
她舔唇後略帶小心地看向謝澈，“師傅這個人你知道的，來回跑，無影無蹤。想來...”
“你替他解釋？”
“我...”
謝澈一把抓住清嵐的胳膊，用力一提，將她拎到了自己的腿上坐著，雙臂一環，垂目俯視著她顫動的眼睫，“你知道。”
“我知道什麽？”
“朕怎麽知道？朕沒問過嗎？嵐兒不說啊。”
“什麽知道不知道的，你又怎麽了？”
謝澈托起她的下頜，與她對視，外衫上的涼氣還沒散透，貼著清嵐裏衣絲絲往骨縫裏透，這麽冷，他必是走的很急。
五指漸收，指縫溢出的軟肉讓清嵐蹙上眉，“疼...”
“疼？不想疼就說實話。”
“你要我說什麽？”
“從頭到尾說，說你為什麽要走，說小楓怎麽與那賤宦聯絡，說你什麽時候知道無名在城內，說你還要騙朕多少次，說你該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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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祭天, 是祖宗之法。
謝澈看著禮部遞上來的流程尋著錯處，“奉禮之器如何不帶樽？”
禮部尚書張軒與侍郎秦禾一個對視，上前解釋道：“今年的青銅多用於鑄造貨幣, 我朝工藝高超，周邊幾國也都使用我們的貨幣, 但這東西不是不可融的, 別國交易大量貨幣後回到本國一融，再制成器皿等物使用，如此一來, 青銅采集趕不上鑄造，入不敷出。且禮器講究, 若要按制度去建半層樓高的青銅樽，實在是純度難達，我朝有過禮器不上樽的過往, 如此計較下來才將樽先除去，用斝盛酒。”
謝澈淡淡然看著他們, 視線一挪，偏向那張空椅，“趙申。”
“臣在。”
“這事, 你可知？”
趙申直身，坦然鏗鏘說道：“昨日午後殷相預處理的劄子經了臣的手，臣昨日已知。”
謝澈狹長的眸子望向他，半晌才道：“妥。”
眾人散去時, 謝澈將趙申留了下來，細問了青銅冶煉的事，也提了禮部辦事不力，早就該備好的東西如何得以含糊。
“臣就此事已探查過, 周邊幾國不產青銅，可這東西融了能制不少器具，若直接從我國購買其價格遠高於融了貨幣，所以才導致這入不敷出的形勢來。”
謝澈看著禮器的名錄，開口時卻是話鋒一轉：“趙申，朕登基之後盡管按住了朝臣，按住了局面，可你也親眼看見了殷賦是怎麽從大理寺裏脫身的，那麽多的人都站在朕的對立面，這種情況下朕力排眾議提了你到參知政事的位子上，也穩著你的位子，有些事，你就不該讓朕知道的太晚，過於被動。”
趙申擰著眉，挺直的脊背微微彎曲，他沈默著，許久才道：“臣銘記聖上提攜之恩，也定不負所信，此事臣本欲昨日上折，但殷相的人守在臣府門口，也不攔也不進，只是但凡有個人出去便跟在其後，臣想著這事今日便要細說，又覺著早晚一日的事情，青銅也煉不出來，如此才擱下了。”
一番話，兩個人各自在心裏對對方提了謹慎。
謝澈要的很簡單，用趙申制衡殷賦，選他也很簡單，背景幹凈，有政治抱負，不硬不軟是個可以幹事的性子。提起這樣的人，一來有利於他為天下舉子定心，二來有利於他以最小的代價洗幹凈前朝老臣，至於手段不足這件事，可以慢慢調教，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開始自作主張，這便是決不能忍的了。
“不能事君，竄其恩義，唯取死焉。”謝澈不再迂回，就這一句話便讓他退了下去，其中厲害自己去想。
趙申聽完先是不解，後又起怨，步出宮門時便想明白了謝澈的意思，心裏不免得又覺得為難。
他一路走到現在，自詡是能力使然，始終對權利制衡的人心揣摩嗤之以鼻，可今日不得不認識到，只怕不掌握這份能力，不明明確確的站到謝澈面前，他連性命與宗族都保不住。
兩難之間，他仰天而望，心內竟是浮出殷賦的模樣，念叨一句：“倒是你，前朝至如今，幾張面孔？孰真孰假。”
殷賦近來繁忙，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因怕做多錯多而頻頻入宮去探聖意，相反是能不進宮就不進宮，官覆原位之後入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眾人兩派說法，有道他自大理寺關了一遭看透了形勢，定盡心盡責處理朝政來博個晚年安康的。
也有道他才是最後的勝者，要除內侍省的目的達到了，獨攬大權的目的達到了，如今架空皇帝的目的也達到了。
眾說紛紜自然按下不表，只是極少有人知道，他不進宮，只是在避免節外生枝，而這個枝是清嵐。
書房裏，長長的桌案上一只素瓶，瓶內一枝黃梅，梅下一個精致的木盒敞開著，露出裏面紅絲纏繞的青發。
自從撤了書房那厚重的窗簾子，殷賦倒反而輕省些，不避著眼線，對那兩個園藝的探頭探腦是視而不見，大大方方將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冬日暖陽之下。
他半邊身子浸在明晃的日光裏，剪影幹凈，骨骼硬朗，肌生漸盈，大有比過去還要瀟灑之態，但畢竟做的是頸後懸刀的計較，危機都掩藏在這明朗之下，所以他通身又總透出些比過往更濃的憂郁來。
他松松坐在圈椅上，肘擱扶手，十指相交，垂目望著桌上的發，心間過著那朝思暮想的人，一顰一笑，一吵一鬧都歷歷在目。
敲門聲起，屋門推開時湧進的風極大，刮到殷賦身邊時還尋著空子往袖內鉆去，他將木盒利落的一關，擡眸看去。
“今兒風太大，不知影不影響明兒開始的祭祀。”莫及搓著手一邊說一邊回頭看安堂，“關門。”
安堂將抱著的包袱往腋下一夾，雙手用力將門一關，把勁風攔在了屋外。
他一吸鼻子說道：“那人齋戒三天，三天過後什麽天氣鬼知道。風大才好，說明天都不滿他。”將包袱往殷賦面前一擱，努嘴道：“周老爺子給的，說你若實在為難，就打開看，用這個將他一軍。”
莫及皺著眉，還是忍不住提示道：“周老爺子素來來去無蹤，便是舊識也向來與我們不深不淺，他到底牽扯了宮裏那位多少事，又是不是宮裏安排的人都還要斟酌考量，這東西爺可要慎重？”
莫及一番話對著殷賦，卻招了安堂的氣，他雙手一叉腰，“何為不深不淺？且不說當年殷將軍的命受他保下，便是少時循然也受過他教誨，這樣的人如何信不得？若真說要考量...”他將手往桌面上一撐，疑神疑鬼道：“我思來想去，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我覺得周老爺子可能早就認得許清嵐，或許……我是說或許，他就是...”
殷賦撩眸看他，平聲打斷道：“無名。”
安堂一瞪眼，“你也覺得是？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殷賦平靜無波的視線落在那平平無奇的包袱上，隨然續道：“早猜到了。”
“多早？”
“很早。”
莫及在身後追了一句，“謝澈一登基周先生就出現在了城裏，你覺得這說明什麽？”
安堂皺眉回頭，“這有什麽？他本來不就是來去如風嗎？先帝在的時候那麽讓他留下他沒留，現在那人登基了，他若真是無名，回來輔佐一番或是要個名頭也未可知，可你們看他如今怎麽做的？他不僅沒進宮，還將這能制衡謝澈的包袱送了來給爺，這不是足夠說明態度？”
安堂說著又轉頭看向殷賦，“從他回來後尋我，我就在分析，他不找謝澈也接近不了清嵐，那唯一能確認他身份的只有曾經既住過攏雪峰又住過玲瓏閣的小楓，所以他就沒打算瞞我他是無名這件事。而我是小楓哥哥，與此同時還是你手裏的人，將我作為驛站往哪處走都是便宜的。我是覺著如果他真是無名，那我們也可憑借著他和謝澈的關系，為爺所用。”
“用什麽用！爺方才的話你失憶了？爺早就知道他是無名，知道卻不用你道為什麽，爺自然有算計。”
“是有算計，這不就是來問算計嗎？”
“你別說話了。”
“我怎麽就不說，那我不是在分析嗎？”
指節在桌面敲響的聲音打斷兩人的對話，也讓窗外拎剪修著樹枝的兩名園藝豎了耳朵聽。
殷賦一邊挑開包袱一邊說道：“無名與謝澈和許承安的關系自不消說，若是只看在他當年救過父親也對我有過教誨，那還是不夠足信。”
話音一落，三人都看清了包袱裏的東西。
“這...幾分意思？”安堂自然不解，莫及則是擰著眉看向殷賦，“可要送回去？”
“送回去做什麽？你我看不懂，爺還看不懂？”
殷賦的目光掃過每一件東西，開口時的吩咐，讓安堂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包袱裏的東西殷賦沒添減，原封不動的送進了宮，比這包袱更快些的是園藝聽見的話。
勤政殿裏，謝澈捏著一油滴建盞摩挲在手中，垂目淡道：“原來，他還救過殷將軍，還教誨過殷賦。呵，無名這個人，真是處處留情。”
回話的宦官退出去時與抱著包袱的安堂擦肩而過。
謝澈坐在龍椅上，不顯山水的視線落在躬身行禮的安堂身上，“朕還以為，你是個死人了，朕是該說他寬宏大度還是該說他心思深沈？”
安堂直了身子，坦蕩看向謝澈，用隱帶憎惡的口吻回道：“聖上自有聖上的看法，殷相也有殷相的做法，此都不是可妄言的，恕無從回覆。”
謝澈一笑，修長的指尖往那包袱上一指，“給你包袱的人是誰？”
“殷相。”
“那又是誰給的他。”
“周老爺子，與殷相有故交的一位老人。”
謝澈不語，淡淡看著他，須臾對著身側的張管事道：“拿來。”
包袱攤開在謝澈面前，裏頭的東西不少，多是些天南海北的小物件，謝澈逐一看去，視線落在一張疊起的地圖之上，他眉心輕折，取來攤開細看，眸色不覺間嚴肅起來。
標註清晰的國境圖，加上周邊幾國的具體疆域面積，更要緊的，是明確表明了駐軍人數。
地圖這東西，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掌握在當權者手裏，而謝澈手裏的，還不及這份清晰。
謝澈的眼寸寸過著每一條山川河流，許久才慢慢撩眸盯著安堂沈聲道：“殷賦什麽意思？”
“爺的意思，這東西是老爺子送去給許娘子的，爺知道聖上一定會派人攔下，既如此不若直接先給聖上過目，至於這東西給不給許娘子，就看聖上怎麽定了。”
謝澈挺直脊背，單臂撐桌，另一手輕輕敲著桌面，姿態不迫，“張管事，去將東西送到柔儀殿，親自交給朕的貴妃並告訴她這是故人相贈，稍後朕便去尋她，讓她備好棋盤，鋪好衾被。”
張管事得了令抱著包袱小步而去時，謝澈沖著一名宦官招手，命他從一個架子閣裏拿了一封信出來遞給安堂，淡悠悠拉長音調說道：“每個人都有軟肋，有的人明顯，有的人深藏，你的很明顯。”
信封四個字，“吾妹親啟。”
自己寫的信是什麽內容，他自然再清楚不過，裏頭說了青麻團子，說了欣喜小楓對他的關切，還說了自己在洞夏湖蓋了一屋，待到來年秋她得以出宮時由他蕩舟，由她頡蓮。
安堂加速的心跳不顯露在面上，他輕收了信在袖間，對著謝澈道：“聖上的掌控當真是無孔不入。”
謝澈慢悠悠起身，從容地下了階，靠近安堂時姿態閑散，唯眼底藏著捉摸不透的笑意，“三日後冬至祭天，你回去告訴他，該他做的，莫要荒廢。”
柔儀殿中正對著這包袱心舟輕蕩的清嵐只覺得嗓間發哽，有些百感交集。
“你說誰送來的？”
“張管事。”
包袱裏許多小東西，九連環、蓮花模樣的香皂、細細絨絨的小軟巾，最惹她註意的，是那疊在一處的地圖。
屋門洞開，齏粉一樣細雪湧進來，沒來得及落地就被暖融融的屋子烘化成了潮氣。
掐金的皮靴踏了進來，四目相對時清嵐從椅上起來，款步而去，她擡手為謝澈取下絨帽，用指背拭去雙肩上的水珠。
謝澈垂目看著她，姿態柔和，眉目如畫，面上絲毫不見異樣，他喘著吸淡淡看了一會兒，平聲道：“今日怎麽這樣乖巧？”
清嵐微微漾笑，“與你作對哪裏有好下場呢？自然學乖了。你讓人送來的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
“你看不出嗎？”
“師傅的。我看得出所以問你，師傅在哪兒？這又是誰給你的？孟凡？”
謝澈握住清嵐的手，細細揉著她的指尖，牽她坐下時，目光隨隨在屋內掃了一圈，“朕進來之前看小楓急急忙忙出去了，她去哪兒了？”
“幫我取東西去，你尋她？”
謝澈帶著窺探的一雙眼從她面上挪到那張地圖處，他沈聲：“東西是殷賦送的。”
清嵐心一提，想起之前小楓的話，無名在殷府。
她舔唇後略帶小心地看向謝澈，“師傅這個人你知道的，來回跑，無影無蹤。想來...”
“你替他解釋？”
“我...”
謝澈一把抓住清嵐的胳膊，用力一提，將她拎到了自己的腿上坐著，雙臂一環，垂目俯視著她顫動的眼睫，“你知道。”
“我知道什麽？”
“朕怎麽知道？朕沒問過嗎？嵐兒不說啊。”
“什麽知道不知道的，你又怎麽了？”
謝澈托起她的下頜，與她對視，外衫上的涼氣還沒散透，貼著清嵐裏衣絲絲往骨縫裏透，這麽冷，他必是走的很急。
五指漸收，指縫溢出的軟肉讓清嵐蹙上眉，“疼...”
“疼？不想疼就說實話。”
“你要我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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