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秘密 則法尼亞曾經也是人類

關燈
第6章 秘密 則法尼亞曾經也是人類

納爾反應了幾秒,才意識到則法尼亞問的是今天早上的事。

“不算生氣。”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只是覺得……很吵。”

“吵?”則法尼亞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嗯。”納爾看著粥面,“那些求救的聲音,還有我腦子裏的聲音都很吵。”

腦子裏的聲音,那是什麽?

則法尼亞雖心存疑惑,面上卻不顯,不動聲色問道:

“那……您能和我聊聊今天發生在F區的事情嗎?”

聽罷,納爾放下碗筷,用平淡的口吻簡單敘述了經過。

然而,當納爾說到“鐵蟲幫長期欺壓,卻無蟲治理”時,則法尼亞的神情轉為明顯的不解。

“這裏……竟沒有街區治安局?沒有星區援助機構?”他的語氣裏帶著某種屬於上位者的、近乎天真的理所當然。

“帝國在邊緣星域都設有專項補助基金,星域政府每年都會讓富蟲組織——”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納爾轉過頭,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望著他。

那不是責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

“則法尼亞,”納爾的聲音響起,“難道……你也從沒見過真正餓肚子的蟲嗎?”

其實,納爾一直以為,他們的處境大抵相似。

可此刻他才猛然想起,則法尼亞是剛剛才被“遺棄”的雌蟲,即便如此,他仍能隨手拿出一萬星幣。

過去的他,或許一直生活在與他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納爾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裏透出一絲沈悶:

“那些撥款,那些報告,”納爾看向他,“要經過層層審批,被一層層刮走,最後落到這裏的,也許只夠買幾箱臨期的罐頭。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睫:

“而且 ,大多數有錢有勢的蟲,根本不會往這種地方多看一眼。他們嫌臟,嫌臭,嫌麻煩。真正會伸出手的,往往只有那些同樣在泥濘裏掙紮的蟲。”

納爾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得太多,猛地閉上了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裏,試圖用動作掩蓋方才的失言。

其實他根本不想說這些,更不該在別的蟲面前說。

可今天所見的一切,硬生生撕開了某種塵封的記憶——那份屬於他自己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痛楚。

原來無論在哪個世界,苦痛從未真正消失。

話音落下,房間陷入長久的寂靜。

則法尼亞坐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他二十年的歲月都在帝國的奢侈中度過。他知道有貧民區,知道有腐敗,知道撥款會有損耗。

可那都是報告上的數字,是會議上討論的議題,是別的部門該負責的問題。

作為皇子,他從未站在這裏,站在真正的世界之上,親眼看見背後的黑暗。

在蟲族皇室活了二十年,他都快忘了,每個蟲眼中的世界,原來如此不同。

他甚至快忘了,

自己曾經也是人類。

有些事情,他是清楚的。

“我很抱歉,雄主。”則法尼亞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

“不,”納爾聽見他道歉,連忙搖頭,“是我多嘴了。”

“不。”則法尼亞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納爾放在桌沿的手。

“我們都沒有錯。”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我肯定。

“不是嗎?”

則法尼亞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象在他眼裏烙下痕跡。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清晰成形:

我要改變這裏。

不僅以他帝國九殿下的身份,更是以一位曾經生為人類的同理心。

*

沈重的話題被兩蟲默契地擱在了一旁。午餐後,納爾與則法尼亞簡單打過招呼,便又背起布袋出了門。

一下午的送貨,讓他幾乎認全了這片街區的鄰居。

原本擔心自己會因言行差異露餡,可那些蟲的熱情實在太過洶湧,根本不給他多說的機會,便塞來各種自家腌的小菜、曬的果幹,或是拍著他的肩念叨“小納終於肯出門走動了”。

納爾只能悶頭接過,客氣地道謝,然後匆匆離開。

唯一讓他頭疼的是,有好幾位雌蟲鄰居硬要將自家半大的蟲崽推到他面前,話裏話外都是“這孩子勤快聽話,給您做個雌侍也好”。

納爾一一婉拒了。

傍晚時分,他背著空布袋回到家,看著賬戶裏剛入賬的、辛苦完成數個訂單才掙來的三百星幣,陷入了沈默。

他真的能靠這個養活自己,甚至……再加上一只蟲嗎?

推開門時,廚房裏正傳來細碎的動靜。則法尼亞背對著他站在竈臺前,身上還是那件灰布衣服,腰間系著用舊布條簡單纏成的圍裙,正低頭對著鍋裏咕嘟冒泡的東西小聲嘀咕著什麽。

納爾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同樣簡陋的衣褲。

他記得初見時,則法尼亞穿著整潔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茍,帶著種與生俱來的氣質。

才不過一天,那身光鮮便隱沒在這片灰撲撲的日常裏。

orz

他這個雄主,當得實在是有些失敗。

“則法尼亞……”納爾放輕腳步走近,話未說完,卻被對方不自覺溢出的低語打斷:

“蟲屎!這嘗起來為什麽會是酸的?”

“……”

納爾頓住腳步,突然覺得此刻或許不該打擾他的雌君。他正想悄聲退開,則法尼亞卻似有所覺,忽然轉過身來。

“雄主?你回來了?”

看清是他,則法尼亞眼底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側身擋了擋竈臺上的鍋。

納爾誠實地點點頭:“嗯。”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兩蟲的視線在空中無聲交匯,卻誰都沒有再開口。一個尷尬得耳根發熱,一個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那個……”最終還是則法尼亞先打破沈默,聲音裏帶著難得的窘迫,“雄主,我不小心……放錯了佐料。今晚的晚餐,味道可能有些奇怪。”

“沒關系。”納爾搖搖頭,“我們可以吃罐頭。”

“抱歉,”則法尼亞低聲說,“浪費糧食了。”

明明中午還做著拯救蒼生的美夢,此刻竟然連一鍋粥都保不住。

orz

他這個皇子,當得實在是有些失敗。

“真的沒關系……對了,則法尼亞,”納爾像是想起了什麽,卻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晚飯後,我帶你去一趟商場吧。”

“商場?”則法尼亞擡眼,“去做什麽?”

“買衣服。”納爾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甚至洗得有些發硬的屬於自己的灰布衣服,“買幾件穿著舒服的。”

……

貴為皇子的則法尼亞其實對衣物很是挑剔,因為呈到他面前的,從來都是皇室織物局送來的、用最頂級面料與工藝制成的服飾。

按常理,他本該看不上這種邊緣星球商場裏售賣的、質地粗糙的成衣。

可奇怪的是,他偏偏很喜歡。

喜歡納爾遞過衣服時那句簡單的“試試合不合身”。

“雄主,您不買嗎?”看著手裏單一件的衣服,則法尼亞忍不住問道。

納爾搖搖頭,“家裏還有。”

哎呀~

則法尼亞眉眼彎起。

這只可愛單純的小雄蟲是打算只給他買嗎?

那他肯定是……不允許的。

則法尼亞把那身衣服又還給了納爾,真情實感道:“雄主不要,我也不要。”

雖然這句話聽著令納爾很感動,但他不給自己買衣服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沒錢。

看著被塞回手裏的那件衣服,納爾悄悄瞥了一眼價格,松了口氣。

還好,勉強能買兩件一樣的。

於是,在則法尼亞深情的目光下,納爾又拿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去前臺買單。

白發雌君靜靜站在門外等待,他們方才的對話被不少蟲聽去,此刻,不少並不友善的視線朝他投來。

幾個年長的雌蟲在一旁低聲議論,說他“連給雄主置辦體面衣衫的本事都沒有,真是沒用的雌君”。

嘖。

但則法尼亞轉念一想,他們說的……似乎也沒錯。

看來,得找個機會給自己“安排工作”了。

*

夜晚,黝黑的鐵爐再次被赤紅點燃,火光將納爾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汗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

則法尼亞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陌生的波瀾。

他曾經是厭惡雄蟲的,深切地厭惡。

在這個雄尊雌卑的世界裏,他見過太多雄蟲的嘴臉:傲慢、自私、將雌蟲的尊嚴與痛苦視為理所當然的玩物。

即便他貴為皇蟲,也因那“先天不足”的精神力,曾被等級低於他的雄蟲用精神威壓肆意折辱。那些蟲帶著惡意的笑,要他“認清自己的位置”,甚至想將他作為戰利品收納。

若非雌父以命相護,他或許早已淪為某個貴族雄蟲後院裏,一件可以隨意損壞的玩具。

雄蟲這種存在,生來便被制度厚待。

即便是最低等的E級,在《雄蟲保護法》的庇護下,也能享有遠勝於大多數雌蟲的生活。

因此,當則法尼亞最初在這顆邊緣星球發現納爾是雄蟲時,他確實感到了意外。

納爾的外表太具欺騙性了,即使他長相出眾,但他實在太過蒼白、沈默、衣著簡陋,混跡在貧民窟裏,與那些掙紮求生的低級亞雌毫無二致。

若不是系統提示,他或許真的會錯認。

可他至今想不明白:納爾為何會選擇留在這裏?這顆被帝國遺忘的星球上,有什麽值得他忍受貧瘠與孤獨?

更讓他不解的是納爾為何至今仍未察覺,自己娶的“雌君”根本就不對?

思緒至此,則法尼亞忽然意識到,他也同樣不明白自己。

當初,為何就那麽輕易地……嫁了?

難道……

則法尼亞腦中浮現一個荒唐的想法。

他動心了?

作者有話說:

----------------------

最近幾章可能有點沈重。從第十章開始甜蜜蜜~

因為這些事必須得要則法尼亞知道,下決心改變這裏,然後暴露自己的身份,兩個蟲才能離開這個星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